出城后的土路经过一夜严寒冻透，硬邦邦的，一脚踩下去如同跺在冷铁板上。林墨一路走了五里地，周福赠予的新棉袄十分暖和，可鞋子尚未穿开，右脚小趾被鞋壁挤得阵阵抽痛。
他停下脚步脱鞋查看，脚踝磨出一片通红，一枚透亮的水泡鼓在皮肉上。指尖轻轻一掐，水泡没破，尖锐的痛感顺着腿往上窜，疼得他微微龇牙。重新穿鞋时，他把鞋带松了半寸，任由脚掌在鞋内轻微晃动，继续向西赶路。
道路两侧的田地一片萧瑟，只剩光秃秃的玉米秸秆立在风中，风一吹便咯吱作响。行至第七里处，路边一棵老槐树遭雷击断成两截，半截树干直直挺立，像一块无字墓碑，另一半倾倒在地，早已腐烂化作淤泥。
林墨靠着尚且存活的半截树干歇脚，抬手解下手腕系着的碎玉。
玉石触手冰凉，断口那层暗红比昨夜淡了不少，好似蒙上灰土的炭火。他把碎玉贴向太阳穴，刺骨寒意激得头皮发麻。闭上双眼，他能隐约感知丹田内那根透明筋络的动静。不是搏动，是缓慢蠕动，如同冬眠苏醒的长蛇，一点点舒展身躯。他默数十七次，蠕动的节奏始终稳定不变。
睁开眼，重新将碎玉捆紧在腕间，勒出一道浅浅压痕。清晰的痛感时刻提醒他保持清醒。
休整完毕，又前行三里，迎面走来一名挑担汉子。扁担两头空空荡荡，看样子刚从集市返程。汉子瞥见林墨身上这件尺码不合身的崭新棉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紧接着迅速低头，脚步不自觉加快，匆匆擦肩而过。
林墨没有回头，却听得出来，那人步伐慌乱，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之上。他伸手摸向怀中锈蚀的钥匙，冰凉金属贴着胸口。此刻的他，早已算是青阳城林家认定的死人。
两个时辰过后，土路转为碎石路。棱角锋利的碎石隔着鞋底不断硌着脚心，酸痛持续蔓延。路旁横亘一条干涸河沟，沟底石头尽数是死寂的灰白色。他跳落沟底，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将碎玉贴上去，毫无半点反应。
这枚玉石格外挑剔，只吸纳它认可的东西。
正午来临，清晨下肚那半碗凉粥早已消耗殆尽，饥饿感灼烧着腹腔。林墨沿着路边仔细搜寻，总算在冻土里面刨出半截冻硬的胡萝卜。来不及掸净泥土，他张口咬下。咔嚓一声脆响，硬度不输石块，满嘴冰碴，只有细细咀嚼之后，才能尝到一丝淡淡的甜味。
连泥带肉啃得干干净净，这一点微薄水分刚润过喉咙，很快便被寒风蒸发。
稍稍垫了肚子，他再度上路。又走三里，碎石路到了尽头，眼前铺开一望无际的荒地。枯黄野草长得高过人身，乱糟糟一片，颜色枯败，如同干枯的发丝。野草尽头，横亘着一片气氛诡异的林子。
林中树木，没有一株尚有生机。树干通体焦黑，像是被天火灼烧过，树皮轻轻一碰就簌簌脱落，露出内里灰败的木质。冷风穿过林间缝隙，呜呜作响，听上去像是无数亡魂低声呜咽。林墨缩了缩脖颈，迈步走入这片死寂枯林。
林子里气温，比外界低上至少三度。他低头赶路，双脚碾过干草不断发出断裂声响，在死寂环境里被无限放大。走出半里路，林墨猛地顿住身形。
前方矗立着一棵格外高大的古树，树干需要一人合抱。树皮并非焦黑色，而是诡异的深棕，表层干裂，裂开一道道狰狞沟壑，裂口深处隐隐透出暗红油光，酷似凝固已久的血痂。
丹田内的透明筋络骤然一颤。不再是慢悠悠蠕动，如同嗅到血气的饥饿野兽，猛烈搏动起来。
林墨走到树干跟前，解下碎玉，毫不犹豫把玉石断口紧紧按在那片泛着暗红的木质上。
滋——
一声细微响动在掌心炸开，好似冰块投入滚烫热油。
碎玉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贪婪的嘴，死死吸附在树干表层。那抹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由红转粉，再褪成浅灰，最终变成毫无生机的惨白。片刻后，巴掌大小的这块树皮咔嚓崩裂，落在地上，轻轻一碰就化作一撮灰白细粉。
林墨低头看向掌心碎玉，断口暗红像是被风重新吹旺，小腹当中，筋络顺势膨胀一圈，一股暖流流淌四肢百骸，驱散深入骨髓的阴冷。
他没有停下，如同不知疲倦的伐夫，又像是一头啃食枯树的怪物，持续向着林子深处行进。每走上一段距离，他就停下搜寻带有深棕纹路的树干，将碎玉贴上去汲取养分。有的树木蕴含的能量微薄，只够碎玉稍稍饱腹，少数古树，则能让他收获充盈力量。
吞噬第十棵古树时，碎玉散发的光亮已经有些刺眼，在昏暗林间，宛若一块烧红的木炭。他倚着枯树干停下，摊开手掌观察。玉石断口红光规律起伏，一下接着一下，仿佛一颗被捂热的心脏。
凝神细看，暗红色物质在玉石内部缓缓流动，如同冰层之下奔涌的岩浆。指尖轻触断口边缘，没有灼烧痛感，一缕温热气流顺着指腹钻进体内，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他站起身，眼中所见景象悄然改变。寻常焦枯树木沦为背景，那些带着深棕肌理的古树，在他感知里，像是一块块散发诱人气息的肉食。
一路走到林子边界，天色临近傍晚。林墨寻了一处背风平地，背靠一棵被吸干生机的枯树坐下。夕阳斜斜洒落，落在他脸上，暖意看着虚假又单薄。
他双手合拢，把碎玉包裹在掌心，悄然内视丹田。
那根透明筋络相比清晨粗壮一圈，表层覆上一层温润油光，如同历经长久滋养的古玉。筋络两端牢牢扎根丹田内壁，一头连通右腰，一头连着心口。他能清晰感知，碎玉持续不断从暗红树干之中榨取本源，顺着右臂经脉，源源不断汇入这根奇异筋络。
睁开双眼，林间起了白雾。灰白色薄雾贴着地面蔓延，厚重浑浊。林墨低头，看见右手掌纹缝隙残留几粒暗红木粉，好似凝固的血点。他用拇指用力蹭去粉末，掌心那处皮肤，依旧残留淡淡的灼热感。
起身拍落满身尘土，林墨继续向西行进。翻过一道低矮山坡，一座巍峨大山横亘视野前方。山体色调灰褐，岩层层层堆叠，像无数本封死秘密的厚重古籍。
站在坡顶，山风呼啸而至，裹挟干燥凛冽的气息。回头远眺，青阳城早已被连绵林海彻底吞没，再也望不见那座吃人的林氏宗祠。
他转头望向沉默矗立的大山，丹田内的筋络跳动愈发强劲，像是不断催促他向前。
落霞山，那把钥匙对应的锁，就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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