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门,人山人海。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像一口煮烂了的粥锅,盖子一掀,热气“呼”地糊你一脸。汗味、香火味、蒸笼里的肉味搅在一起,稠得能蘸馒头。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被人群挤得原地转圈,挑菜担子的扁担卡在两个人中间拔不出来,扛孩子的把孩子扛在脖子上、孩子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糖浆滴在前面大叔的后脑勺上,大叔浑然不觉。
三宝低着头,跟在白慕语身后三步远。灰布短褐是新换的,领口磨得发红,袖口短了半寸,刚好露出他手腕上那几道疤——生死擂留下的,结了痂,暗红色,像几条趴着的蜈蚣。头顶的戒疤被一顶破毡帽遮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到眉毛以下,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但你要是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就能看见他那双眼珠子在帽檐底下滴溜溜地转——东门几个岗哨、几个暗桩、几个穿便衣混在人群里的三教弟子,全被他扫了一遍,记在脑子里,分门别类:门口那四个是看门的,不足为惧;便衣那两个腰佩短刀的是暗桩,盯紧点;中层台阶上捏算盘的那个知客僧最麻烦——白马寺出来的知客僧,没一个好对付。
他在白马寺待过,太清楚了。
红袖走在他旁边。裤脚卷了三圈,露出两截细脚踝,骨剑用破布裹了七八层,扛在肩上像根烧火棍,压得她整个人往左边歪。但她的鼻尖往右边歪——流水席的棚子就搭在东门内侧,蒸笼冒着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叠,油香混着肉香,隔着十丈远就直往她鼻子里钻。她的鼻翼一张一合,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鼻子往那个方向拽。
“肘子。”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忍住。”三宝嘴角不动,嘴唇几乎没张。
“酱肘子。我看见桂花了,是桂花酱。旁边还有卤蹄髈,皮上抹了蜜,在冒油。”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不是怕,是馋。这种颤抖三宝在鬼集见过一次,那次红袖差点把人家摊子上的胡饼全包了。
“……忍住。”
“还有桂花糕。三层笼屉,最上面那层是糖糕,下面那层是——”
“红袖。”白慕语走在最前面,没回头,声音稳稳地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子曰,食色性也。但现在是巳时三刻,祭天大典午时开始。你吃完酱肘子,咱们三个就得吃牢饭。雍州衙门的牢饭我打听过,稀粥一碗,咸菜半根,不管饱。”
红袖瘪了瘪嘴,把口水咽回去,小声嘟囔:“……白哥哥你学坏了。以前你不这样吓唬人的。”
白慕语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抽了抽,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他今天穿着跟三宝一样的灰布短褐,腰间玉牌翻了个面,“雍州书院”四个字朝外,折扇插在腰后——杂役不许摇扇,这是规矩。他走路的时候下摆纹丝不动,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从小到大养出来的仪态,换身粗布衣裳也遮不住。
走到东门口,他从袖中取出通行令牌,双手递过去,微微欠身,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春风:“书院采买,奉命搬运祭器。有劳。”
守卫接过令牌,铜制的,在掌心颠了颠。是个四十来岁的粗汉,络腮胡,虎口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目光越过白慕语,往后面两个人身上瞟。
先看三宝。帽檐太低,看不清脸,只看见下巴上一道刚结痂的疤。再看红袖——瘦瘦小小的丫头,肩上扛根黑不溜秋的烧火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截细胳膊细腿,眼睛直勾勾盯着流水席的方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丫头也是书院的?”守卫皱眉。
白慕语面不改色。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书院的出勤册:“舍妹。先天不足,脑子不太灵光,但力气大,搬得动鼎。”
红袖猛地扭头,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到一半。三宝在袖子底下掐了她一把,掐在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
“嗷!”红袖嚎了一嗓子。
然后她看见白慕语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往下一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配合”。她硬生生把“你才脑子不好”吞回肚子里,嘴角一咧,露出八颗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嘿嘿,搬鼎,搬鼎。我力气可大了,去年在老家一个人扛过一头猪。”
守卫盯着她看了三息。红袖的脸上挂着那个僵硬的傻笑,心里已经在盘算这把骨剑从哪个角度拍下去最顺手。然后守卫“啧”了一声,把令牌抛回来:“进去吧。子时三刻前到祭坛报到,误了时辰,杖二十。到时候别说你是书院的,就是院长的亲闺女也照打。”
“多谢。”白慕语接过令牌,动作从容得像在接一杯茶。他微微侧身,让三宝和红袖先过,自己殿后。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红袖说了一句话:“红袖姑娘,回头我给你买四个酱肘子。现在先忍忍。”
红袖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流水席的方向,咬着牙说了两个字:“……成交。”
进了东门,眼前豁然开朗。
祭天大典分内外三层,一层套一层,像口棺材套棺材。
最外层是杂役区。百十号灰布短褐在尘土里穿梭,搬鼎的、抬旗的、铺红毯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嗞”一声就蒸发了。有人扛着三丈高的旗杆从人群里挤过去,旗杆尾巴扫翻了一个抬香炉的,香灰泼了一地。两个人当场骂起来,一个骂道门杂役是“牛鼻子养出来的废物”,另一个骂儒门杂役是“只会摇扇子的酸丁”,骂得比市井泼皮还脏。旁边路过的知客僧一记眼刀剜过来,两人同时闭嘴,低下头,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斗鸡。
中层是三教弟子。月白僧袍的是白马寺,青衫儒服的是雍州书院,道袍木剑的是青云观。三拨人泾渭分明,连站的地方都划好了线,中间隔着三尺宽的空隙,谁也不会踏过去一步。偶尔目光碰上,点头微笑,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你要是站在远处看,会觉得这画面和谐得很——三教一家,其乐融融。但你走近了看,就能看见他们握扇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捏念珠的拇指在微微发抖,按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所谓的“三教和谐”,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底下是几百年的旧账,谁都想捅破,谁都不敢先捅。
最内层是祭坛。九层高台,层层往上收,最顶上立着一个人,玄色法袍,金线绣边,是青云观的掌教真人。他站在那里,风吹不动,像一尊石像。他身后,镇妖塔的九层金身在晨光里泛着淡光,塔尖刺破云层,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塔身上刻满了三教封印符文,每一道都在微微发光,远远看去像是无数条金色的锁链,把整座塔捆得死死的。
三宝被分到“搬运圣坛”组。
圣坛是口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刻满梵文,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据说盛过佛祖的洗脚水——不对,这叫“圣坛甘露”,一滴能洗三生罪孽。三宝在白马寺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的价目表:一滴三百文,买十滴送一滴,逢初一十五还打八折。惠明师兄有一次偷偷拉他去后厨看——两大缸,一缸贴红纸写“圣坛甘露(未开光)”,一缸写“普通井水(做饭用)”。两口缸挨着,舀水的瓢是同一个。
四个人抬鼎,三宝在前左,后右是个胖杂役,喘气声比脚步声还大。另外两个是道门杂役,从接手到现在眼珠子翻得只看天,好像跟前左这个戴毡帽的秃子多说一句话都会脏了他们的仙气。
“起!”
青铜鼎离地三寸,三宝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这鼎看着不大,分量却邪门,像是里面灌的不是香灰,是水银。他膝盖弯了弯,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嘎吱”一声。后头那个胖杂役更惨,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这、这鼎……比昨天还、还沉……”
“加了两斤香灰。”旁边一个声音飘过来。
三宝侧头。一个知客僧正从旁边走过,月白僧袍一尘不染,下摆离地三寸,连鞋底都是白的——不是新鞋,是专门有人在鞋底上刷白漆,白马寺的知客僧都这么干,说这叫“不染尘埃”。白白净净一张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手里捏着个黄铜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噼里啪啦地拨。
“圣坛甘露,需以香灰为引。”知客僧头也不抬,一边拨算盘一边念,声音又尖又细,像拿指甲刮铜板,“二两一钱,记在祭器账上。另外,昨日入库的檀香碎了三根,也要折算——折成香灰是一两三钱。都算在杂役的损耗里,月底从月钱里扣。”
三宝脚步一顿。
胖杂役在后面催:“走啊兄弟,鼎要翻了!翻了咱俩都得挨板子!”
三宝没动。他看着那知客僧的背影,月白僧袍在灰布短褐的海洋里白得刺眼,像一摊烂泥里长出一朵白莲花。他想起白马寺的日子——惠明师兄把藏了三天舍不得吃的馒头偷偷塞给流民小孩,被住持罚跪三天三夜,跪完起来第一句话是“那孩子还饿吗”。而知客僧把井里打的凉水撒一把香灰,贴上“圣坛甘露”的签,卖三百文。
现在更直接。香灰按两称,损耗算杂役头上,月底扣月钱。这些杂役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扣完香灰钱、檀香钱、祭器折旧钱,还能剩几个铜板?剩的钱够不够给家里的孩子买双鞋?
“看什么看?”知客僧突然回头。一双细长的眼睛从三宝脸上扫过,像两条冰凉的蛇信子,在帽檐下的阴影里停了半拍,“搬你的鼎。这些事儿,不是你这种杂役该问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佛祖自然会保佑你。”
三宝低下头。
不是怕。是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把肩上这口青铜鼎连两斤香灰一起砸在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到时候别说子时三刻的行动,连祭天大典都得提前泡汤。
他低下头,鼎身的凉意透过粗布短褐渗进肩膀,像一块冰,贴着骨头,一路凉到丹田。他忽然想起还俗那天,玄苦大师站在门槛上,袈裟只披了一半,说“佛门广大,不度无缘之人”。他当时以为是说他自己——野路子出身,半路出家,跟佛没缘分。
现在他明白了。“有缘”的意思是,付得起钱。
白慕语在侧殿。
他不是杂役,是儒门弟子,本来应该在中层候着。但他借着“巡查祭器”的名头,溜到了侧殿廊下。侧殿在祭坛西侧,离中层隔了两道回廊,平时没什么人来,连杂役都嫌这里太偏,偷懒都不往这边凑。他站在廊柱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朱漆柱子,折扇藏在袖子里,扇骨抵着掌心,硌得生疼。
殿内有两道声音,一道像铜钵敲击,低沉浑厚——是白马寺的玄寂禅师。另一道苍老些,像干枯的树皮互相摩擦——是儒门的周长老。
“白虎牙昨夜异动。”玄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稳稳的,不带一丝感情,“塔底封印松了三寸。三寸,三百年没动过的封印,一夜之间松了三寸。这不是巧合。”
“精血可加固?”周长老问。他的声音在抖。这位在书院里从不拿正眼看人的老儒生,在长老会上拍桌子骂过三任山长,此刻说话的气息却不稳,像蜡烛被风吹着。
“可。但更重要的是……”玄寂顿了顿。这一顿,顿得白慕语掌心的扇骨又往肉里陷了一分,“那还俗妖僧体内有古怪。老鸦岭的妖气,鬼集的魔煞,全被他吞过,却不爆体。玄难师弟亲自验过,说像是……像是建木的气息。”
白慕语的瞳孔骤然收缩。
扇骨“嘎吱”一声,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子,印子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他没感觉到疼。
“建木?”周长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压回去,变成一种被掐住脖子的沙哑,“三千年前就断了的东西……不可能。建木核心早就毁了,当年三教联手斩杀白虎,断建木、绝天道,每一道程序都是三教祖师爷亲自主持——”
“周师兄。”玄寂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建木有没有毁,你心里不清楚吗?当年的事,你我都没有亲眼见过。但典籍是人写的,人可以写,就可以改。而那妖僧体内的东西——不是可以改的。所以务必活捉。死了,建木核心可能消散。活着,才能挖出来。”
殿内安静了。
白慕语后退半步。靴底踩到一片枯叶——“咔嚓”。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响得像是有人敲了一声鼓。
殿内声音骤停。
白慕语没有跑。跑就坐实了偷听。他在那片落叶碎掉的同时转过身,折扇从袖中滑出,“唰”地展开,扇面“当仁不让”四个字迎着阳光。他清了清嗓子,把所有的震动、所有的心跳、所有从嗓子眼往上涌的情绪,全压回了丹田里。然后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像在跟先生请安。
“弟子白慕语,巡查祭器路过。师叔与长老……可是在商议加固封印之事?”
殿内沉默了整整三息。
三息里,白慕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握着折扇的手指稳得像铁打的,扇面上的“当仁不让”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玄寂的声音传出来。
“慕语。”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更像是猫看着老鼠在爪子底下转悠,“祭天大典在即,儒门弟子当恪守本分。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像一把刀悬在半空,“——别管。”
“弟子明白。”白慕语合上折扇,扇骨敲在掌心,轻脆一声响。他躬身行礼,腰弯到标准的三十度,不深不浅,“子曰:非礼勿听。”
他转身离去。步伐不疾不徐,青衫下摆纹丝不动,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在走一根看不见的直线。转过回廊拐角,背靠上一根朱漆柱子——离侧殿已经隔了整整两道长廊——他才让自己的后背贴上去。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扇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扇骨在掌心硌出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紫色。手在抖,不是怕,是怒。他白慕语活了十八年,读了十八年圣贤书,从来不知道愤怒是这种感觉——不是冲昏头脑,是烧清醒了。像有人拿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然后告诉他:你信了十八年的东西,是假的。
十八年。
他从五岁入书院,背的第一本书是《三教本纪》。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妖皇白虎祸乱人间,毁建木、绝天道,三教联手斩妖皇于青萝峰,镇其尸骨于西都之下,天下自此太平。每一个字他都背过,每一个字他都信过。先生问他“慕语,你信什么”,他说“弟子信规矩”。先生又问“规矩是什么”,他说“规矩是让人安分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规矩让人安分,安分了才好管。好管了才好收香火钱。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收扇,目光忽然落在回廊石阶上。那里卡着一片碎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纸边焦黄,像是被火燎过。他弯腰拾起,翻过来——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像只笨拙的蜘蛛在爬:
“罗汉堂已遣人,小心。”
没有落款。但白慕语认得这个字迹。去年他在白马寺交流学习,有个圆脸和尚给他抄过一本《心经》注解,就是这个笔法。那个和尚煮的素面很好吃,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偷塞馒头给流民的时候被烫了手还会先对馒头说“阿弥陀佛”。和尚法号惠明。
白慕语把碎纸收入袖中,扇骨敲了敲掌心,低声道:“惠明师兄……”
玄寂说“罗汉堂已遣人”,惠明拼了命烧出一张碎纸来报信。这说明来的人不简单。罗汉堂的高手,至少是铜皮境往上。而这只是佛门的动作——道门呢?儒门呢?他们是不是也在调人?
白慕语把碎纸收入袖中,整了整衣领,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祭天大典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他得找到三宝。
流水席边,红袖终于没忍住。
她趁着换班的空档,从杂役队伍里溜出来,贴着墙根,三拐两拐就钻到了蒸笼旁边。蒸笼叠了三层,底下是旺火,白气呼呼往上冒,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她鼻尖几乎要贴到笼屉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液体。
“肘子……”她喃喃道,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酱肘子、桂花糕、酱鸭舌、蟹粉小笼、冰糖肘花、卤蹄髈……”她越念越快,口水已经快兜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丫头,干嘛的?”
红袖一激灵。抬头一看,一个胖大婶站在蒸笼后面,手里拎着把菜刀,刀面上还沾着葱花。胖大婶上下打量她——灰布短褐,瘦胳膊细腿,肩上扛根黑不溜秋的烧火棍,怎么看都是个穷杂役。穷杂役还饿,饿得眼睛都冒绿光。
“搬鼎的。”红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又指了指蒸笼,理直气壮,“饿。”
“饿也得等仪式完了!”胖大婶菜刀一挥,差点削掉红袖的鼻尖,“这是御赐的流水席,三教弟子都没动筷子呢,连白马寺的方丈都在饿肚子,你一个小杂役敢偷吃?不要命了?”
红袖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咕噜噜”——声音大得像打雷,连旁边正在铺红毯的杂役都扭头看过来。胖大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小的身板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红袖咽了口唾沫,盯着蒸笼的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盯着一只瘸腿兔子。手指悄悄往笼屉边缘伸,一寸,两寸——
“抓住她!”
声音从背后炸响。
两个穿皂衣的侍卫从人群里扑出来。腰间佩刀已经拔了一半,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红袖眼睛一眯。她猛地缩手,骨剑从肩上滑下来,破布散开一角,露出漆黑的剑身。剑身上骨纹密布,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凶兽突然睁开了半只眼。
“骨剑?!”冲在前面的侍卫瞳孔骤缩,脚下硬生生刹住,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嘎吱”声,“老鸦岭的妖物!她是那个——”
他没说完。
红袖急了。
她不是怕,是急——那笼肘子还差两步就够着了,这两个王八蛋偏偏这时候冒出来。她一急就不讲道理,不讲道理的时候就动手。双手握住剑柄,骨剑从肩上抡下来,她没用刃——骨剑太重,她本来也没想用刃。就是拍。像拍苍蝇一样,横着拍过去。
骨剑砸在第一个侍卫腰上。“砰”的一声闷响,不像是兵器撞铠甲,更像是野牛撞上了门板。那侍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翻了蒸笼。蒸笼轰然倒塌,白气冲天,肘子、桂花糕、酱鸭滚了一地。酱肘子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了三圈,沾满了灰。桂花糕碎成好几块,桂花酱和泥土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酱哪是土。
“我的肘子!”胖大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我的桂花糕!”红袖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那表情比刚才被侍卫围堵还痛苦十倍。
第二个侍卫已经拔刀了。刀锋破开蒸汽,直劈红袖头顶。这一刀是军中刀法,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照着脑袋劈的。红袖刚抡出一剑,骨剑太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剑身还在半空惯性往前甩,根本收不回来。
她偏头。刀锋擦着耳朵削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但刀势未老,顺势斜劈,第二刀追着她的脖子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灰影从斜刺里冲出来。
是三宝。
他没有修为,没有武器,甚至连趁手的砖头都没捡。他只有一具被无根生改造过的身体——经脉比常人宽三成,反应比常人快两拍,胆子比常人大十倍。他一步抢到红袖身前,右手直接贴上了那侍卫的刀背,徒手接刀。
侍卫嘴角刚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下一秒,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感觉自己的丹田被人捅了一个洞。真气——他苦修了十年的真气——顺着握刀的手臂往外泄,像是有人在他的丹田上插了一根吸管,对着另一头猛嘬。
无根生·纳。
三宝的右手贴在刀背上,掌心发烫。侍卫的真气顺着刀身涌入他手掌,沿着经脉一路涌进丹田。那真气粗粝、霸道,带着军中功法特有的杀伐气,入体的瞬间像一把砂纸打磨他的经脉内壁,又疼又痒。但无根生来者不拒,张嘴就吞。灰黑色的光在丹田里一闪,那股杀伐气被吞得干干净净。
三息,只有三息。
第一息,真气入体,在丹田里转了一圈,被无根生抽去杂质,变得精纯。第二息,精纯的真气沿着另一条经脉涌向左手掌心,沿途经过每一个窍穴都在发烫,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串鞭炮。第三息,左手掌心亮起一道微光,所有的力量压缩在掌心三寸之内,蓄而不发。
斗转星移·借。
他左手往前一推——不是打,是推,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推开一扇门。但那侍卫胸口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迎面撞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噗通”掉进了旁边的荷花池。水花溅起三丈高,把池边正在打坐的两个小沙弥浇了个透心凉。其中一个嘴巴张着,念经念到一半被水灌进嘴里,“咕嘟”吐了个泡泡。
三宝收回手,掌心发烫,五个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经脉里那股灼烧感还没退去,像是有人拿细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遍,又痒又痛。他眼前发黑,额头全是细汗,但嘴角是咧开的。爽。不是打赢了爽,是验证了一个猜想的爽——斗转星移·借,路子对了。路子对了,剩下的就是把这条路走宽。
“跑!”他一把拽住红袖的袖子。
“我的桂花糕——”
“跑!”
三宝拽着她,一头扎进杂役人群。灰布短褐的海洋瞬间把他们吞没,几十个杂役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挤成一团,有人喊“打架了”,有人喊“死人了”,有人喊“我的香炉被撞翻了”,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两个杂役撞在一起,额头碰额头,“砰”的一声,同时捂着脑袋蹲下去。
追兵拨开人群,刀出鞘,目光在人头攒动中搜索。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把折扇。
折扇展开,挡在他们面前。
“子曰:非礼勿视。”
白慕语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是用刻刀刻在空气里的。两个侍卫的眼神瞬间涣散,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浆糊在脑子里。刀举在半空,眼珠子空转,原地转了三圈——第一圈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第二圈开始茫然,第三圈,他们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拔刀。
白慕语收起折扇,转身,青衫一闪,消失在人群里。
三人汇合在东门内的一处死角。一间废弃的祭器库房,门板掉了半扇,里面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铜器,霉味重得能熏死人,角落里长了一圈蘑菇。但位置绝佳,前后有两个出口,窗子正对镇妖塔的西侧基座。
红袖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半块桂花糕。是从地上捡的,沾了泥,糕体碎了一半,桂花酱和尘土糊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忽然红了。“脏了……”她嘟囔道。
三宝靠在墙上,胸口还在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贴刀背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隐约能看见一条青色的线沿着手腕往上蔓延。他攥了攥拳,手指还有点发麻,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件事:三息太短,下次能不能撑到五息?如果能从无根生里引一缕建木生机灌进经脉,是不是能扛住更多?
白慕语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望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三宝。
“玄寂要活捉你。”他说,“你体内有建木核心的气息。要活捉——死了会消散,活着才能挖出来。”
库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红袖嚼桂花糕的声音,“咔嚓咔嚓”,连泥沙带糕一起嚼碎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光。“挖?”就一个字。
三宝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位置,隔着灰布短褐,能感觉到无根生在里面缓缓转动,像一棵刚刚破土的树苗,根须扎在他的经脉里,与他共生。“想挖?”他扯出一个笑,嘴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血丝,“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铲子。”
红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骨剑往肩上一扛,破布散开,剑身露出一截,青光照在她脸上。“白哥哥,”她含混不清地说,“那个玄什么的,有多厉害?”
“菩萨境。比我高两个大境界。”
“哦。比我高几个?”
“……你是铜皮。他比你高三个。”
“三个啊。”红袖歪着头,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咧嘴一笑,“那他也怕疼吧?”
白慕语愣住。他看着红袖那张沾着泥巴和桂花酱的脸,看着她扛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骨剑,看着她那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眼睛——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完以后他从袖中摸出那片碎纸,递给三宝。
“惠明师兄从白马寺传来的。罗汉堂已遣人……祭天大典后,三教会封城。”
三宝展开碎纸,焦黄的纸边,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想起惠明那张圆脸,想起他偷偷塞馒头给流民的样子,想起他卖净水时偷偷多找钱给穷人的心虚眼神。这张纸上的字,大概是惠明用躲在柴房里、借着灶火的光、手抖着写完的。
“惠明……”他低声道。
“罗汉堂的人,”白慕语说,“我估计都在铜皮境以上。加上玄寂亲自坐镇,道门和儒门也不会袖手旁观。子时三刻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封印仪式会牵制住大部分高手,塔下守卫最薄弱。”
他展开折扇,扇面“当仁不让”四个字在昏暗的库房里格外醒目。
“一盏茶,我们要在这一盏茶的功夫里,突破封印,进入塔底,拿到白虎牙。”
三宝收起碎纸,抬头看他:“白兄,你怕不怕?”
白慕语沉默了三息。然后他把折扇插回腰后,整了整衣领。“怕。但怕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子曰——”
“别说子曰了,你自己想说什么?”
白慕语张了张嘴,他看着三宝,又看看红袖,看看这两个从天而降把他从云端拽进泥里的人——一个满嘴跑马车的野和尚,一个扛骨剑偷肘子的丫头。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我想说,”他收起折扇,扇骨敲在掌心,轻脆一声,“走吧。”
三人分头散去。
三宝从西门出,混回杂役队伍。经过流水席的时候,胖大婶还蹲在地上捡肘子,一边捡一边骂。三宝从怀里掏出三文钱,弯腰放在蒸笼残骸旁边。“赔肘子的。”胖大婶抬头,他已经走了,灰布短褐的背影汇入人流,帽檐压得很低。
红袖从东侧绕出去。经过荷花池的时候,那侍卫正趴在池边吐水,两个小沙弥湿淋淋地给他拍背。红袖缩着脖子溜过去,又倒回来,从怀里摸出半块桂花糕放在池边石头上。“对不住啊,主要是你挡在我和肘子中间了。”然后撒腿就跑。
白慕语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库房门口,远远望着镇妖塔,金光明亮得刺眼。他知道玄寂就在那塔下,知道三教高手都在。他们马上要举行封印仪式,用三教精血把松动的封印重新加固,把地底那头困了三千年的白虎再往下压三尺。
他的手握紧了扇子,然后转身,朝中层走去。他要在仪式开始前回到儒门方阵,站得笔直,面带微笑,等子时三刻到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塔下去。
风吹过来,扇面上“当仁不让”四个字晃了晃。墨迹早就干了,但看起来还是湿的,像刚写完。
远处的晨钟响了,子时已到。
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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