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语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没走门。后院那扇门的门栓已经锈死了,稍微一推就嘎吱作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是踩着那棵枣树翻墙出去的——就是三宝用建木养生诀浇活的那棵。树枝被踩得弯下去,嫩叶子抖了一阵,没掉。落地的时候裤腿勾住一块树皮,“刺啦”扯了个小口子。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勾起的线头捻断,又弯下腰把踩歪的草茎一一扶正,这才拢了拢衣襟,往巷口走去。
三宝趴在窗台上,后背的伤还在烧,火辣辣的。他没出声。
他其实醒得比白慕语还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半夜里他忽然想到一个道理:既然无根生能吞别人的真气,那能不能吞自己的?自己吞自己,等于左手打右手,真气在体内转一圈,一分变两分,两分变四分……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当场爬起来试试,被白澜一句“你想把自己炸成烟花吗”给按住了。现在他看着白慕语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晨风把衣衫吹得贴在背上,肩膀显得很薄。三宝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吞自己的不行,那吞敌人的再吐出去呢?吐出去的时候加点料呢?
“他还会来吗?”
红袖的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她没睡——她从来不睡床,说地上有虫子。三宝有一次问她房梁上就没虫子吗,她很认真地说房梁上的虫子她认识,是朋友,地上的不认识。
“会。”三宝说。
“你怎么知道?”
三宝的目光落在石阶上。
“他把扇子落下了。”
那把折扇就躺在石阶上,扇面朝上,“当仁不让”四个字沾了露水,墨迹洇开了一点,像刚写完没来得及干。三宝跳下窗台去捡,红袖从房梁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这扇子对他很重要吧?”
“你怎么知道?”
“扇骨磨得发亮,是天天拿在手里的东西。”红袖说,“把最重要的东西落在这里——他是故意的。给你留个信物,也是给他自己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三宝抬头看了她一眼。红袖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对人心这回事,她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白慕语确实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身后跟着个挑担的货郎,那货郎满脸堆笑,见人就点头哈腰,一看就是常年跑腿练出来的职业性客气——其实是雍州书院负责采买的杂役,被他临时雇来充场面的。货郎挑了两筐青菜,筐底压着两套儒门杂役的灰布短褐,还有一块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的是“雍州书院”,背面是祭天大典的通行符文。
“换上。”
白慕语把包袱递给三宝,递的时候双手捧着,包袱的四个角叠得整整齐齐,连系扣的结都打得端端正正。然后他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站得笔直,像在门口替人守门。
“祭天大典分内外两层。外层杂役负责搬运祭器,可以靠近镇妖塔百丈。内层需要三教腰牌,我……”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几分赧然,“我只能弄到外层。抱歉。”
三宝抖开短褐,一股樟脑味冲出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衣服是新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儒门的云纹。他往身上套,袖子长了半寸,刚好遮住手上的伤口——生死擂上被鬼面划的,结了痂,痒。
“你呢?”三宝把令牌揣进怀里,腰带还没系,抬头看他,“你是儒门大弟子。帮我们混进去,就是叛门。你想清楚了?”
白慕语正蹲着帮红袖整理另一套短褐。红袖太矮,裤脚卷了三圈,腰带系到最紧,还在往下滑。他闻言手指停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把红袖的腰带仔仔细细打了个死结,又替她把卷起的裤脚掖平,这才站起身。
“我昨夜回了书院。”他说。
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三宝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目光很稳。
“藏书阁里,我查了三百年前雍州城的县志。县志上说,老鸦岭原来叫青萝峰。”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本《妖族志》,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按在上面,把书页朝向三宝和红袖,方便他们看,“三千年前的名字……叫白虎原。”
红袖正低头和裤脚较劲,听见这话抬起头,眼睛瞪圆了:“白虎?跟我剑上那个一样?”
“一样。”白慕语说,“三教典籍记载,妖皇白虎祸世,被三教联手斩杀于雍州,尸骨镇于五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他停了一下。三宝注意到他在说“三教典籍”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他曾经深信不疑、如今却开了一道裂缝的东西。
“可县志里还有一段批注,被人用朱砂涂掉了。我借着烛火,凑近了才看清。”
他的目光落在三宝脸上。
“‘白虎非祸世,乃护木而亡。三教恐妖族借建木复起,故断其根,绝其脉,以人间为牧场,以信仰为锁链。’”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三宝系腰带的手悬在半空,没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建木、白虎、三教、信仰——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张图,虽然还缺不少边角,但大致的轮廓已经有了。
红袖的反应比他直接得多。她“唰”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什么意思?就是说白虎根本没害过人?三教骗了我们几千年?那群秃驴——”她忽然想起三宝以前也是和尚,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那群坏人!”
白慕语看着红袖气鼓鼓的样子,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替三教道歉,尽管这件事与他无关。
“所以我问了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说,若三教立世的根基是谎言,那儒门读圣贤书,读的是什么?”
“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读的是规矩。规矩让人安分,安分才能太平。”
白慕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痛快。三宝看出来了——这个人憋了太多年,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我问先生,那规矩错了呢?先生说,规矩不会错,错的是人。我又问,若规矩本身就是人定的,定规矩的人错了呢?”
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折扇的扇骨。
“先生没答。让我出去,面壁三日。”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折扇——三宝早上从石阶上捡起来,擦干了露水还他的——“啪”地展开。扇面上“当仁不让”四个字在晨光里晃了晃,墨迹还晕着,像四滴凝固的血。
“我儒门立世,”白慕语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这三教规矩本身就是错的……”
他合上折扇,扇骨敲在掌心,一声脆响。三宝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站姿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收,是那种从小被教养刻进骨子里的仪态。但他说出的话,却是在向这套教养宣战。
“子曰:当仁不让。此事,我管了。”
红袖第一个跳起来。她一把抓住白慕语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白哥哥,你是个好人!我之前还以为你跟那些酸书生一样,只会之乎者也、见死不救——对不起!是我看走眼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刚才在背后偷偷骂过他“酸书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递过去:“你吃吗?我从那个货郎筐里拿的,可香了。”
白慕语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想推辞——儒门的规矩,无功不受禄——但看着红袖那双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来,认真地说了句:“多谢红袖姑娘。”然后撕下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三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还俗那天。玄苦大师站在门槛上,袈裟只披了一半,说“佛门广大,不度无缘之人”。那时候他觉得,所谓三教,不过是一群穿着袈裟道袍的买卖人。可现在他看着白慕语——这个温文尔雅到连翻墙都要扶正草茎的人,为了“当仁不让”四个字,把自己从云端拽进泥里——忽然觉得,三教里头,也许还有不肯做买卖的傻子。
他走上前,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他从来不喜欢那套。他只是伸出手,手心朝上——不是握手的姿势,是击掌为盟的意思。这是他在老鸦岭跟猎户们学的,比握手痛快。
“白兄,”三宝说,“合作愉快。”
白慕语看着那只手。手上有伤,有泥,有生死擂留下的血痂,还有老鸦岭蹭的焦黑。他犹豫了一瞬——儒门的礼数是作揖,不是击掌。但他还是抬起手,用力拍了上去。
“合作。”
红袖在旁边啃着剩下的胡饼,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这个白哥哥,比昨天顺眼多了。”
她说得太急,饼渣喷到白慕语青衫上。
白慕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点油渍。三宝以为他会皱眉——毕竟是讲究人,刚才翻墙都要扶草茎的。但白慕语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轻很真,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红袖姑娘,”他说,“你比我书院里的师妹……真实多了。”
红袖歪着头看他:“‘真实’是夸我吗?”
“是夸你。”白慕语认真地说。
当夜。便宜居后院。
三宝盘坐在枣树下,手心朝天,无根生在丹田里缓缓流转。白天白慕语带来的那块通行令牌,他在手里摩挲了很久,青铜纹路硌着掌心,凉丝丝的。他一边摩挲一边琢磨——令牌上有符文,这符文既然能通行祭天大典,说明它跟镇妖塔的禁制同源。如果把这符文拆解了,能不能反过来干扰禁制?
这个念头换作别人来想,大概就是一闪而过。但三宝不一样。他从还俗那天起就没把自己当任何门派的弟子,规矩框不住他,条条框框在他眼里都是拿来拆的。
他想起了生死擂上那个瞬间——鬼面双刃刺入肩膀,无根生疯狂吞吸魔煞。那时候他隐约触到了什么。不是“纳”,不是“移”,是更深的东西。他把敌人的能量吞进来,在体内转一圈,再送出去。这中间的三息,那股能量是“他的”。
“斗转星移……”他低声念了一句。
他伸出手,掌心贴地。丹田里无根生轻轻一转,地面上游离的一缕地气被抽起来,顺着掌心钻进经脉。那地气微弱、浑浊,带着泥土的腥甜。三宝没把它弹出去。他引导着它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汇聚到另一只手的掌心。
三息。
左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像捧着一汪水。他对着旁边的石碾,轻轻一推。
“砰。”
石碾纹丝不动。但掌心那股地气被送了出去,在石碾表面炸开一团灰,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三宝喘了口气,额头冒汗。三息,只有三息。而且这股地气太弱,连石碾都打不动。可如果吞进来的是敌人的真气呢?如果吞进来之后不是直接打出去,而是在三息之内往里面掺点东西——比如掺一道佛门的降魔咒,或者掺一缕建木的木气——那打出去的效果会是什么样?
“小和尚。”白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这是在偷师。”
三宝已经习惯了她突然冒出来的点评。白澜这个人——不对,白澜这把剑——说话总是一针见血,而且喜欢用嘲讽的语气说大实话。
“偷什么师?”
“偷体修的师。”白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斗转星移,本来是把别人的攻击弹回去。你现在想把它变成自己的攻击……这叫‘借’,不叫‘弹’。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
“怎么还?”
“还到敌人身上去。”白澜轻笑了一声,“你吞他的真气,转三息,再打出去。这三息里,那真气既是你的,也是他的。你打出去的时候,他体内的真气会共鸣——等于被自己的真气反噬。这叫……”
她停了半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三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青光已经散了,但经脉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个念头了——既然能借敌人的真气,那能不能借敌人的招式?比如红袖的“崩山”,把那股蛮力吞进来,转三息,换个方向打出去……
“试试?”他在心里问。
“试吧。”白澜的声音低了下去,“别吵我……困……”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刚才想的那个——借招式——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你的经脉承受得住。崩山那股蛮力,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
三宝点头。他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后院那棵枣树上。树活了,枝丫上挂着几片嫩叶,在夜风里轻轻颤。这棵树是他用建木养生诀浇活的——那口诀是白澜教他的,说是建木一脉的入门功夫。他把口诀改了几个地方,把养树的效率提了三成。当时白澜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句“建木要是还在,大概会被你气活过来”。
他走过去,右手贴在树干上。无根生运转,将枣树里那一丝微弱的生机抽出一缕。生机入体,像一股暖流,比他之前吞的地气精纯百倍。他引导着它在经脉里转了一圈——三息——然后左手掌心对准旁边的土墙。
“去。”
青光从掌心喷出,打在土墙上。“噗”一声闷响。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褐色的土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一块。
三宝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三息,确实只有三息。但在这三息里,他感觉到了——那股生机是“他的”。他可以控制方向、强弱,甚至形态。下次如果能吞到敌人的真气,他想试试改变它的形态——把气态的压缩成液态的,威力应该会大不止一倍。
“斗转星移·借。”他低声道。
旁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三宝猛地回头。
红袖站在院子另一头,双手握着骨剑,剑身高举过顶,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三宝注意到她的姿势比昨天稳了不少——昨天她挥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今天只有剑在晃。这个丫头的悟性不在招式上,在直觉上。她不是靠脑子练剑,是靠身体记。
“崩——山!”
骨剑砸下。
不是劈,不是斩。是砸。像一根铁棍,像一块门板,像一座山从天上掉下来。剑身带起的风压把地上的落叶卷成漩涡。“轰”的一声,地面裂开一道三尺长的缝,从剑尖往前蔓延,一直延伸到三宝脚边,差点把他绊倒。
红袖喘着粗气,双手还握着剑柄,剑尖插在裂缝里。她抬起头,看着那道三尺长的缝,愣了一瞬。然后她跳起来,骨剑差点脱手甩出去。
“成了!三宝!我成了!”
三宝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宜居的前门“砰”地被踹开了。
秃顶掌柜拎着扫帚冲进来,睡帽歪在脑袋上,扫帚举得比红袖的骨剑还高:“哪个王八蛋!大半夜拆房子!赔!赔钱!”
红袖“嗖”地把骨剑往肩上一扛,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她一把拽住三宝的袖子就往墙根跑,三宝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那道裂缝里。
白慕语从阴影里闪出来。他一直靠在墙边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两人练功,只是在红袖挥剑的姿势偏了的时候,嘴巴动了动,像是想提醒又忍住了。此刻他折扇一展,挡在掌柜面前。
“子曰:非礼勿听。”
掌柜的眼神瞬间茫然。他拎着扫帚原地转了三圈,嘴里嘟囔着“听什么?听什么?”,摇摇晃晃地回屋去了。
白慕语收起折扇,对着掌柜消失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虽然掌柜压根看不见。
红袖已经翻上了墙头,回头冲白慕语竖了个大拇指:“白哥哥,这招好使!”
白慕语嘴角抽了一下,扇骨在掌心里敲了敲:“……我儒门真言,不是这么用的。”
“管用就行!”红袖理直气壮。
她拽着三宝跳下墙头,落地的时候骨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吐了吐舌头。
三宝被她拽着在巷子里跑。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宜居的方向。那棵枣树在墙头露出半截枝丫,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青。
“白兄!”他喊了一声。
白慕语从墙头探出头,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探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邻里。
“明日祭天大典,”三宝说,“你当真不怕?”
白慕语没答。他展开折扇,扇面上“当仁不让”四个字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后“啪”地合拢。三宝注意到他握扇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明日午时,皇城东门。”他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别迟到。”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在自言自语:“迟到了也没关系,我会等。”
红袖回头喊了一句:“白哥哥你放心!我们肯定准时!我从来不迟到——不对,我迟到过一次,但那是因为路上遇到一个老婆婆摔倒了,我扶她回家……”
三宝拽了她一把:“走远了,他听不见了。”
“哦。”红袖闭了嘴,跑了两步又补了一句,“白哥哥真是个好人。明天要是有人欺负他,我就用崩山砸谁。”
三宝没接话。
雍州书院,藏书阁。
白慕语坐在烛火下,面前摊着那本《妖族志》。书页被火燎过,边缘卷着黑边,翻起来簌簌掉渣。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嚼一块硬骨头。每翻一页,他都会用指尖沾一点清水,轻轻润湿卷边的书角,再用手掌把它压平,然后才继续往下读。
“建木者,天地之中柱也。妖族居其上,人族居其下。三教未立之时,天地灵气自如来往,无分彼此……”
他忽然停住。手指按在这一行上。
窗外,更鼓敲了三响。三更天了。
他合上书,将书页边角一一抚平,放回书架的原来位置,连倾斜的角度都和取下来之前一模一样。然后他走到窗边。远处皇城的方向,镇妖塔的金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想起三宝问他的那句话。
“你们儒门读圣贤书,是为了让人跪得更直,还是为了让人站得更直?”
以前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师门教导的都是“守规矩、安本分”,跪和站,有区别吗?规矩让人跪。跪久了,自然就站不起来了。
可如果规矩本身就是错的呢?
他又想起红袖今天早上对他说的话——“你是个好人”——说这话的时候红袖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恭维,没有客套,就是一个孩子在陈述一个她确信的事实。白慕语从小到大听过很多评价:天资聪颖、品学兼优、儒门栋梁。但“好人”这两个字,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他当时接过那半块胡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字,比“栋梁”重。
白慕语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正面刻着“雍州书院”,背面是他的名字——楷书,端端正正,是入门那年先生亲手刻的。他把玉牌翻过来,覆过去,指尖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牌放在了窗台上。
放下去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放好之后他又伸手把它转了半圈,让正面朝上,正对着月亮。
月光照进来,玉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安静的兽。
“当仁不让。”他轻声说。
声音散在夜风里。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像是在向什么东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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