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从塔基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是他的血。是白慕语的。那口血温温热热,透过青衫,透过灰布短褐,直直地洇在他脊梁骨上,像贴了一块刚出锅的饼,烫得他肌肉发紧。白慕语趴在他背上,脑袋歪在他颈窝里,呼吸轻得像蚊子扇翅膀,每一次吐气都喷在他耳后,带着一股铁锈的甜腥味。
“白兄?”三宝颠了颠背上的人,掂到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慌——一个活人背着不该这么轻,除非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漏,“别睡。”
没回应。
红袖在前头扛着骨剑,剑身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的火星子。她跑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鼻尖上全是汗珠子,被远处传来的火把光映得一明一暗:“追兵!”
身后,皇城方向亮起一片金光,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萤火虫。不是萤火虫——是罗汉堂的巡夜金灯,每一盏灯就是一个铜皮境以上的武僧。梵音嗡嗡地传过来,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震得人头皮发麻,像有群和尚趴在你耳朵眼上念经。
“往左!”三宝喘着气。
“左是死胡同!”
“右边有马蹄声!”
红袖一咬牙,把骨剑往肩上一抡,剑身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哐当”砸碎了旁边一个咸菜摊的木板:“分开走!我引开他们,你背他躲起来!”
“你——”
“我跑得快!”红袖已经扭头往右边冲了,骨剑拖在地上“哐当哐当”响,沿途故意撞翻了一个菜筐、两捆柴火、三口瓦罐,西红柿和咸菜疙瘩滚了一地,踩上去“咕叽咕叽”响。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来啊!姑奶奶在这儿!有本事来追!”
追兵的金光立刻像闻到腥的苍蝇,“唰”地分出大半朝她涌去。三宝看见至少六盏金灯偏转了方向,汇成一股金色的急流往巷子深处追去,梵音也随之远去,像一阵风刮过了街角。
三宝没犹豫。不是不担心——是没时间担心。他背着白慕语一头扎进左边的窄巷。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墙根底下堆着烂菜叶子,发酵出一股酸臭味,苍蝇嗡嗡地绕着他飞。他后背抵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蹭,肩胛骨被粗粝的砖墙磨得生疼。白慕语的脑袋在他肩上颠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像猫被踩了尾巴。
“……疼……”
“忍着。”三宝的声音也哑了,嗓子眼里像糊了一层砂纸,“你可是儒门大弟子,子曰过那么多回,这点疼算什么。”
“子曰……”白慕语在他背上动了动,嘴唇擦过他耳廓,声音轻得像梦话,每个字都带着气声,“……君子不重则不威……”
“都什么时候了还背课文!”三宝骂了一句,嘴角却不争气地抽了一下——还能背书的病人,一时半会死不了。
但他笑不出来。因为白慕语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了,顺着三宝的胳膊往下淌,热乎乎的,在他手腕上凝成一道黏糊糊的暗红色线,滴进烂菜叶子里,“嗒”的一声。
三宝停下脚步,把白慕语轻轻放在一垛稻草后面。稻草垛在人家后院,散发着霉味和鸡屎味,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从草垛底下钻过去。他撕开白慕语的衣领——青衫已经被血泡透了,撕的时候发出“嗤啦”的黏连声。左肩那个贯穿伤已经发黑,伤口边缘不是正常的红肿,而是泛着一层蛛网般的金光,玄寂的金刚伏魔气还在往里钻,像活物一样在皮下蠕动。正气封脉符贴在伤口上方,黄纸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朱砂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一支快要烧完的蜡烛。符纸边缘的金光与伤口里的金光互相撕咬,发出极其微弱的“嗞嗞”声,像油锅里溅进了水。
“三个时辰……”三宝想起白慕语在塔基下说的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月已偏西,离子时过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可符纸上的朱砂已经淡了三成。照这个速度,撑死一个半时辰,符就烧完了。符烧完的时候,金刚伏魔气会顺着经脉钻进心脉。
他把手掌按在白慕语后心,闭上眼。丹田里无根生缓缓运转——不,不是“运转”,是“挣扎”。之前硬吞金刚伏魔金光那一口,把他的丹田差点撑爆,现在无根生转起来像是生了锈的磨盘,“嘎吱嘎吱”地碾。但好歹碾出来一丝清凉的气机,顺着经脉流到掌心,渡入白慕语体内。
那气机像一股凉水浇在炭火上。白慕语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溺水的人被捞出了水面。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少了一些,锁在一起的眉头也松开了半分。
“别停……”白慕语半睁着眼,瞳孔散得厉害,看人都是重影的。他右手抬了抬,大概是想要抓住三宝的袖子,但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再渡一点……”
“渡你个头!”三宝收回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没栽进稻草垛里,“我自己都快空了——刚才吞玄寂那口金光,丹田差点被撑裂,现在里面跟破庙似的,四面漏风。”
白慕语看着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血沫子从唇边溢出来,淌在下巴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躺着,轻声念了一句:“……子曰……己欲立而立人……”
“闭嘴!”三宝一把将他拽起来往背上甩,动作粗鲁得像扛一袋米,“省点力气,留着骂玄寂去!那个老秃驴欠你的,回头我帮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白慕语被他甩得闷哼一声,但那个笑还挂在脸上,没掉。
他重新背起白慕语,猫着腰穿过两条巷子。雍州城的巷子是活的——你听。马蹄声在左,就往右拐。梵音在右,就往左拐。巡城卫的哨子在前头响了,就钻进旁边的柴房,等哨声远了再出来。他从小在街上混大的,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在白马寺的三年没丢干净。
但梵音越来越近了。不是追红袖的那一股——那股已经往城东去了。是另一股,新冒出来的,从西边包抄过来的。像是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布网。
前面出现一堵矮墙,墙外是护城河。三宝把白慕语往上颠了颠,刚要翻墙,背后突然炸开一声厉喝:“站住!”
三宝回头。
两个穿皂衣的巡城卫,手里拎着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不是杂兵——腰间的铜牌是内卫的制式,皇城里当差的。他们没看见三宝的正脸——巷子太黑,帽檐太低——但看见了白慕语垂下来的左臂。那只手苍白如纸,指尖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
“背的是什么人?”打头的巡城卫往前逼了一步,刀尖点了点,“转过来。”
三宝没动。他慢慢放下白慕语,让他靠着墙根坐着。白慕语的脑袋歪在一边,折扇从腰间滑落,“啪嗒”掉在地上——扇骨只剩三根,歪歪扭扭的,扇面上的“当仁不让”被血泡得模糊了一半,只剩“当仁”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我兄弟。”三宝直起身,挡在白慕语前面,声音压得很平,“吃坏肚子了,吐了一路。几位大哥行个方便。”
巡城卫对视一眼。然后打头的那个举起灯笼,火光照在三宝脸上——照见他下巴上那道刚结痂的疤,照见他毡帽边缘露出的青茬头皮,照见他头顶那块还没长好的戒疤,新肉是粉红色的,在一圈青茬里格外扎眼。
“和尚?”巡城卫皱眉,把灯笼又往前凑了凑。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认出了人——是认出了画像。今天傍晚各城门就贴满了的画像。还俗妖僧,头顶戒疤,身负妖气,窃取白虎牙,悬赏百两。
“……是画像上那个人!”
话音未落,三宝已经动了。
他没有修为,但市井打架的野路子还在。不是比武,是活命。他一步抢上去,右手掌心贴上灯笼杆——无根生·纳!灯油里的火气被抽走一丝,不是真气,只是火气,微弱得连无根生都嫌弃,但够用了。灯笼“噗”地灭了,巷子陷入黑暗。巡城卫的眼睛还没适应光线变化,瞳孔还是缩着的,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降临的瞬间,三宝左手抓起地上那把断扇——白慕语的折扇,扇骨只剩三根,但竹制的扇骨断口锋利,像三根粗针。他没有捅要害,只是戳在另一个巡城卫的腰眼上。
“呃!”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刀掉了。
三宝回身去背白慕语,却发现白慕语自己睁着眼。那双眼睛明明瞳孔都散了,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死死攥着惠明的那片密信残片,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攥出了血。
“……走……”白慕语从牙缝里挤出字,每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吹出来的,“……城隍庙……”
“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白慕语闭上眼,脑袋耷拉下去,攥密信的手却没松开,“……子曰……死生有命……”
三宝一把将他甩上背。翻墙,落水。
护城河的水比想象中冷。不是凉——是冷。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三宝咬着牙,一手托着白慕语的下巴让他鼻孔朝上,一手划水,顺着城墙根往前游。白慕语在他背上,被冷水一激,猛地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在水面上,不沉,浮了两息,然后被夜色的黑吞了。
“……冷……”白慕语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冷就别睡!睁着眼!”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你他妈是背诗机器吗!”三宝骂着,声音却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眶有点热,又被河水冲凉了。他咬着牙又划了两下,脚底终于踩到了软泥——上岸了。
城隍庙在城西,破破烂烂,门槛塌了半边,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尊没了头,一尊没了爪子。庙门是歪的,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老头在磨牙。
三宝拖着白慕语爬上来时,浑身滴着水,牙齿打颤,腿肚子转筋,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软。他把白慕语平放在供桌底下——供桌上摆着半盘发霉的橘子,橘子皮上长着绿毛,旁边还有一碟不知放了多少年的供果,干成了石头。城隍爷的金身脱了漆,一只眼睛掉了,剩下那只眼睛从高处俯瞰着供桌底下的两个人,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俩倒霉蛋。
“白兄?”三宝拍他的脸。白慕语的脸比他的手还凉。
白慕语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左肩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像一块泡涨了的死肉——但伤口边缘的金光却更亮了,像有团火在皮肤底下烧。正气封脉符被水一泡,朱砂字迹彻底晕开了,符纸边缘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往下掉,每掉一片,伤口里的金光就往心脉方向爬一寸。最靠近心脉的那根金线,已经爬过了锁骨。
三宝又要去渡生机。手刚按上白慕语后心,庙门外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他猛地回头。
骨剑先砸进门框,“哐当”一声,把本就歪斜的庙门震得又掉了一块门板。然后才是红袖。
她像只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淌水,在门槛前积了一小滩。左脚的鞋没了,脚底板被河底的碎石子割了道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她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怀里死死护着个东西——半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纸边已经烂了,糕上沾着泥和草屑。油纸外面缠了两道红绳,是她从袖口上拆下来的。从护城河游过来,这东西一点水都没沾。
“给……”红袖走到供桌前,把桂花糕往白慕语嘴边递,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硬撑着没哭,“吃……吃了有力气……有力气骂三宝……”
白慕语没反应。连睫毛都没动。
红袖的手僵在半空。她蹲下去,把桂花糕凑到白慕语鼻子底下,晃了晃,好像那味道能把他叫醒似的。然后她的鼻尖红了。不是冻的。
“他……他死了?”她扭头看三宝,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没死。”三宝夺过桂花糕,掰下一小块。糕是硬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天,掰的时候“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把小块塞进白慕语嘴里,“睡得太死,咽不下去。”
他掐着白慕语的人中,又咬牙从丹田里榨出最后一丝无根生气机——丹田在抗议,像被拧干的抹布又被拧了一把,疼得他额头冒汗——渡了过去。白慕语的喉咙动了动,“咕噜”一声,把那块糕咽了。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瞳孔还是散的,但好歹睁开了。
“……甜……”他含糊地说。嘴角甚至翘了一下,翘到一半被疼回去,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甜个屁,都馊了。”三宝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稻草上,后脑勺靠着供桌腿,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打架,站起来都费劲。
白慕语没力气还嘴。他躺在供桌底下,看着庙顶上漏下来的月光——庙顶破了个洞,月光像一束白练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血污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右手动了动,从怀里摸出那片碎纸。惠明的密信残片,焦黄的纸边,被血浸透了,但字迹还能勉强辨认:“……小心……已遣人……”
他塞到三宝手里,手指冰凉,像握了一块冰。
“……罗汉堂……”白慕语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往外喷。红袖赶紧用袖子擦他的嘴角,擦完左边右边又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派了人……可能是……你认识的……”
三宝攥着那片纸,纸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的,沾在他掌心的旧伤疤上。惠明的字。白马寺三年的字。偷塞馒头时烫了手还要对馒头说“阿弥陀佛”的那个惠明。
“谁?”
白慕语却已经昏过去了。脑袋一歪,呼吸又轻下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但手指还勾着三宝的袖口,没松开。
红袖蹲在边上,拧着头发上的水。她没说话,只是把骨剑横在膝上,剑身搁在腿上,随时能拎起来。她忽然竖起耳朵,脖子僵住,像一头嗅到猎人味道的小鹿:“……什么声音?”
三宝也听见了。护城河的对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响。不是巡城卫,巡城卫的步子乱,没这么整齐。是僧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沙沙”的,像一群蚕在啃桑叶,又快又密,越来越近。
梵音又起了。
这次不是一声。是百十声合在一起,低沉的诵经声,整齐划一,像口巨大的铜钟在慢慢敲响,“嗡——嗡——”地震着空气,把城隍庙的破窗户震得“簌簌”抖。
“金刚伏魔阵……”三宝的脸色变了。他听过这声音——在祭天大典上,在玄寂的脚下。不是猎杀版,是正阵,完整的正阵。能困住筑基境修士,碾碎开蒙境的丹田。而且听这梵音的数量,来的人不少。
红袖一把抓起骨剑,剑身上的水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多少人?”
“至少一队。十二个。”三宝把白慕语往供桌深处推了推,扯过一块破布盖住他。破布上全是灰,白慕语皱了皱眉,没醒,“你守着白兄,我去看看。”
“你?”红袖瞪眼,上下打量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站都站不太稳,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你连刀都没有!拿什么打?”
三宝从供桌上抓起那半盘发霉的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橘子硬得像木头,长满了绿毛。“我有这个。”
“……那能干嘛?”
“砸人。”三宝咧嘴一笑,门牙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丝,“砸完就跑。跑不了就再吞一口金光,大不了经脉炸了,炸了也拉个垫背的。”
他猫着腰钻出庙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在他湿透的短褐上,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一片月白色的僧袍正在移动。
不是跑,是走。十二个罗汉堂武僧,三人一排,四排,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僧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沙——沙——沙——”每踏一步,地面就微微颤一下。月白僧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像一片移动的雪地。雪地上飘着金色的梵文,每个梵文都在发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领头的那个,手里拎着根乌铁棍。棍身乌黑,两头包铜,铜上刻着梵文,一看就不是凡品。那人圆脸,几颗痘印,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月白僧袍一尘不染,连鞋底都是白的。他的步子比身后的人快半拍,像是不耐烦等后面的阵型,但又不好甩开太远。
三宝的瞳孔缩了缩。
他认识那张脸。三年前,白马寺外院,惠明师兄带着他挑水。扁担太重,他挑不动,蹲在井边喘气。有个罗汉堂弟子路过,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递过来。“吃吧,”那人说,“惠明让我带给你的。他怕你饿。”馒头是凉的,但三宝记得那味道。
“……六戒。”
那和尚抬起头,目光越过城隍庙的破屋檐,直直地看向三宝藏身的阴影。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乌铁棍往肩上一扛,棍子在他肩上晃了两晃,像个挑水的扁担。
“三宝师兄。”他的声音隔着三丈远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带着点困惑,又带着点无奈,像是被先生叫起来回答一个他明明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惠明师兄让我来请你回去。他说你还没吃早饭。”
他顿了顿,棍尖点了点地面。青石板“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但是玄寂师叔说……叛门者,同罪。”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杀意——是困惑。那种“我奉命来抓你,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抓你,更不知道为什么抓你就是叛门”的困惑。
三宝看着那张圆脸,看着他肩上的乌铁棍,看着他身后十二个结成阵型的罗汉堂武僧。他摸了摸怀里那半盘发霉的橘子,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不见。当年在井边分馒头的人,现在扛着棍子来抓他。
庙内,红袖握紧了骨剑。骨剑上的骨纹在微弱地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是白虎牙,还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供桌底下的白慕语,把剑横在身前,堵住了庙门口。
供桌底下,白慕语的手指动了动。那片密信残片从他掌心滑落,飘在稻草上。稻草是干的一小片,纸落在上面,焦黄的纸边,歪扭的字迹,像一片枯叶。
夜风卷着梵音,灌进破庙的门缝,“呜呜”地响。像在为谁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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