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没动。
他站在城隍庙的破门槛后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怀里还揣着那半盘发霉的橘子,绿毛蹭在胸口,痒丝丝的。
庙外三丈,六戒扛着乌铁棍,月白僧袍在夜风里轻轻摆。他圆脸,几颗痘印,眉毛很淡,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可那根棍子比红袖的骨剑还粗,黑沉沉地压在肩上,把僧袍压出一道深深的褶。
"惠明师兄……"三宝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怎么样?"
六戒没立刻答。他歪头看了看三宝,又看了看三宝身后的庙门,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他看见了供桌底下露出的半截青衫,看见了红袖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骨剑,看见了稻草上那滩暗红色的血。
"三天前,"六戒说,把乌铁棍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惠明师兄半夜翻墙进罗汉堂,往我禅房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说,玄寂师叔要烧外院僧舍抓人,让我来城隍庙西三里……"他顿了顿,指着脚下,"就是这个破庙,等着。他说你们会往这跑。"
三宝攥紧了怀里的橘子:"就这些?"
"还说了别的。"六戒从怀里摸出半块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表面裂着口子,"他说,让我看清楚了再动手。如果妖僧……"他看了看三宝头顶的戒疤,"如果还俗的师兄在杀人,就让我一棍子敲晕带回去。如果在救人……"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咯吱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让我再等等。"
红袖从庙里走出来,骨剑横在身前,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她鼻尖耸了耸,目光落在六戒手里的馒头上:"你有吃的?"
"就半个。"六戒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我蹲了一夜,就带了这一个。"
"给我。"
"不给。"
红袖眼睛一瞪,骨剑"哐当"一声杵在地上,砖裂了两道缝。六戒吓得往后跳了半步,馒头差点掉了:"你这人怎么抢和尚东西!"
"我不是抢,"红袖舔了舔嘴唇,"我是换。我用……"她摸了摸身上,湿漉漉的,啥也没有,"我用保护费换!你给我们带路,我保你不死!"
六戒眨眨眼,看看红袖,又看看三宝,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露出两颗小虎牙:"惠明师兄说,有个红衣丫头特别能吃,让我别带干粮。果然。"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抛给红袖,一半自己塞进嘴里。
三宝没笑。他侧身让开庙门,声音低沉:"进来看看吧。看完再决定是抓人还是走人。"
六戒踏进庙门时,乌铁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
供桌底下,白慕语躺在稻草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紫。左肩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过,布条下却透出蛛网般的金光,像有无数条火蛇在皮肤底下游走,一明一灭,照得他半边脸忽金忽白。
六戒蹲下去,手指刚碰到白慕语的肩膀,就"嘶"地缩了回来。
"金刚蚀脉手?"他瞪大眼睛,声音发颤,"这是罗汉堂秘传……专门废人修为的禁手。我师父……我师父只说过,这东西对十恶不赦的魔头才用……"
"你师叔玄寂,"三宝靠在门框上,怀里还抱着那半盘发霉的橘子,"拿它对儒门大弟子用了。白慕语挡在我面前,他就一掌拍下去。"
六戒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白慕语肩膀上的金光,盯着那圈被血浸透的正气封脉符,盯着白慕语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的眉头。他想起三天前的夜里,白马寺外院突然起火,惠明师兄被困在藏经阁,喊声凄厉。他想去救,被玄寂拦住。
"除魔要紧,"玄寂说,"一个外院弟子,烧了就烧了。"
后来惠明师兄自己爬了出来,半边脸被熏得漆黑,怀里还护着一本《金刚经》。他看见六戒,没哭,只是笑了笑,说:"六戒,首座的命令……有时候不是佛法。"
六戒握紧了乌铁棍,指节发白。
"我要抓你们回去。"他忽然站起来,棍子横在胸前,月白僧袍下的肌肉绷成一块块。他的声音在抖,但棍尖稳稳地指着三宝:"玄寂师叔说,你是妖僧,窃白虎牙,惑乱人心。我要带你回去,夺回白虎牙……"
"那惠明跟你说什么?"三宝打断他,把怀里的橘子放在供桌上,往前走了两步,"是让你抓我,还是让你救人?"
六戒愣住。
棍尖还指着三宝的喉咙,但他没刺。
"白慕语是儒门大弟子,"三宝一字一顿,“明理境,言出法随,三教未来的栋梁。你师叔玄寂,一掌打碎他的肩膀,用禁手蚀他的经脉。我现在在给他续命,用我自己的生机。你看着,这是妖僧干的事,还是你师父干的事?"
六戒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着三宝的手——那只手按在白慕语后心,掌心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握着一汪水。青光所过之处,白慕语肩膀上的金光蛛网微微黯淡,虽然还在,但不再往心脉爬。
"你……"六戒的声音小了下去,"你在用魔功?"
"不是魔功。"三宝收回手,眼前发黑,扶住供桌才没倒下,"是我的功。没有名,没有派,就是……救人。"
红袖在旁边啃完了那半块馒头,抹了抹嘴,忽然插嘴:"喂,小和尚,你师叔烧房子的时候,你在场吗?"
六戒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红到耳尖:"我……我在……"
"那你救了谁?"
"……没救成。"六戒低下头,乌铁棍垂了下去,"惠明师兄说让我走,说我不走,他就白被困了。"
"所以你走了。"红袖撇撇嘴,"然后你师父让你来杀我们,你就来了。你倒是挺听话。"
"我没说要杀!"六戒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惠明师兄说看清楚了再动手!我在看!我看了整整一夜!你们给白师兄换衣服,你骂骂咧咧说血衣难洗,三宝师兄用那奇怪的功法治伤……我看见了!我没瞎!"
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庙外忽然传来梵音。
低沉,肃穆,像百十口铜钵同时敲响。地面微微震颤,墙根下的稻草无风自动。
"巡世僧……"六戒的脸色瞬间惨白,"金刚伏魔阵的猎杀版……我师父……不,玄寂师叔派他们来了……"
庙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月白色的僧袍潮水般涌进来。为首的老僧手持戒刀,眉心一点金印,目光落在六戒身上:"六戒,让开。叛门者同罪,你要与妖僧一起伏法吗?"
六戒没让。
他挡在三宝身前,乌铁棍横在胸前,月白僧袍被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棍子握得很紧,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师叔,"他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梵音,"佛法是护生,还是杀人?"
老僧皱眉:"除魔即护生。让开!"
"可他们不是魔!"六戒忽然吼了出来,圆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白师兄是儒门大弟子,三宝师兄是还俗的和尚,这丫头……这丫头只是贪吃!他们没杀人!杀人的是玄寂师叔!他烧外院!他用禁手!他……"
他说不下去了。
老僧的戒刀已经举起来,刀身上泛起金光:"执迷不悟,一并拿下。"
六戒咬紧了牙。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乌铁棍,往地上一顿。棍身与青砖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擂鼓。
"大威天龙!"
声音炸开,震得庙顶的瓦片嗡嗡作响。六戒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不是玄寂那种霸道刺目的金,是温润的、像晨曦一样的金色。他的僧袍无风自动,乌铁棍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世尊地藏!"
他一棍砸出。
不是砸向三宝,不是砸向红袖,是砸向庙门口那群巡世僧。棍风带起沉闷的呼啸,像条金龙从棍身里窜出来,"轰"地撞在为首的戒刀上。
"般若诸佛!"
老僧被震退三步,戒刀上的金光黯淡了一瞬。他瞪大眼睛,看着六戒:"你……你竟然对师叔动手?"
"般若巴麻空!"
六戒最后一棍砸在地上,青砖碎裂,裂缝像蛛网般蔓延。他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月白僧袍上沾满了灰,却死死挡在庙门口,像尊刚出炉的、还不太稳的金刚。
"我不是帮妖僧,"他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顿,"我是帮惠明师兄……他是让我来救人,不是来杀人!这不符合佛法!不符合!"
红袖在旁边都看呆了,半块馒头渣子还挂在嘴角。她捅了捅三宝:"这小和尚……挺猛啊。"
三宝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六戒的肩膀,手掌下的肌肉还在剧烈颤抖。
"欢迎入队,"他说,"不过先说清楚,我们不供斋饭,只有咸菜。"
六戒回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涕都快流下来了:"……有馒头吗?"
"没有。"
"……那我自带。"
庙外,巡世僧的梵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更远了一些,像潮水暂时退去。六戒拄着乌铁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月白僧袍下的金光明灭不定。
供桌底下,白慕语的手指动了动,那片惠明的密信残片从他掌心滑落,飘在稻草上,被夜风吹得翻了半个身。
六戒低头看了看那片纸,忽然伸手捡起来,塞回自己怀里。
"惠明师兄的信,"他嘟囔着,"我替他收着。等见了面,我还给他。"
三宝看着这个满脸是灰、还在抽鼻子的小和尚,又看了看庙外重新聚拢的金光,忽然觉得,这俗世里的佛法,也许还没死透。
"走吧,"他背起白慕语,"玄寂的下一波人,马上就到。"
红袖扛起骨剑,六戒拄着棍,三人冲出破庙,像三尾滑不溜手的鱼,扎进雍州城黎明前的黑暗里。
供桌上,那半盘发霉的橘子被震得滚下来,在稻草上轱辘了两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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