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破庙的窗纸泛着青灰色,好像泡了水的草纸。
六戒坐在火堆边,两只手搓得"沙沙"响,掌心都快搓掉层皮了。他身上的紫金金身没完全收,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魔纹像一条条紫色的小蛇,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每暗一次,他就倒吸一口凉气,每亮一次,他又松口气,嘴里念念有词:"……亮了好,亮了是佛,暗了是魔,亮了暗了是佛魔……阿弥陀佛,不对,魔弥陀佛……"
"小和尚,你再念叨,"红袖抱着骨剑走进来,剑柄上挂着个破布兜,"我把你嘴缝上。"
她布兜里装着五个红薯,泥还没洗净,根须上沾着潮土,是刚从附近地里刨出来的。红袖把布兜往三宝怀里一扔:"呐,借的。"
三宝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板子磨得发亮,边儿都卷了,是祭天大典前在鬼集换零钱剩下的。他把铜板塞进布兜,系好口,放在供桌上:"一会儿路过,挂人家篱笆上。"
"就三个铜板?"红袖挑眉。
"红薯就值这个价。"三宝掰了根树枝,把红薯插上去,架在火堆上烤,"咱们穷,但不能穷得没规矩。"
红薯在火上转,表皮慢慢焦黑,裂开小口,冒出糖汁,"滋滋"地滴进火里,激起一簇簇小火星。甜香味混着焦糊味,在破庙里弥漫开。
六戒吸了吸鼻子:"香……像师父禅房里的烤栗子味。"
"你师父还烤栗子?"
"偷着烤,"六戒咽了口唾沫,"被方丈发现,罚扫了三个月茅房。"
三宝没接话,把烤好的红薯拿下来,烫得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最后往膝盖上一磕,掰成两半。瓤是金黄的,冒着白汽,他吹了吹,分成五份。
四份递出去:一份给红袖,一份给六戒,一份塞进白慕语手里——白慕语躺在门板担架上,昏迷着,手里被塞了块热红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节发白。最后一份三宝自己拿着。
第五份,他起身,走到庙门口,放在门槛上。
门槛缺了个角,风一吹,红薯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红袖咬着红薯,含糊不清地问:"分了五份?我们只有四个。"
"外面还有一个。"三宝坐回火堆边,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盯着咱们盯了一宿了,能不饿?"
庙外那棵枯树上,金瓶儿坐着。
她没戴鬼面,脸朝着庙门方向,晨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她看着门槛上那块红薯,热气袅袅的,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缕白烟。
她没动。
三宝对着庙外喊,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树上:"吃了这口,就是我的人。不强迫,但下回再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庙里安静下来。六戒咬红薯的声音都停了,嘴里含着半口金黄瓤,鼓着腮帮子不敢嚼。
枯树枝头晃了晃,落下几片枯叶。
沉默良久。
一阵风吹过,门槛上的红薯没了。只剩门槛上沾着点焦黑的皮屑,被风卷着滚了半圈。
金瓶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冷冷的,像晨雾里的一缕冰丝:"不是你的人。是……暂时不杀你的人。"
三宝咧嘴一笑,露出红薯渣:"暂时也行,先欠着。"
白慕语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在担架上弓成虾米,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子,染红了六戒垫在他下巴上的帕子——那帕子是六戒的,原本擦过鼻涕,现在擦血,六戒看着心疼:"白施主,你轻点咳……肺叶子都要出来了……"
三宝放下红薯,蹲到担架边,手掌按在白慕语额头。建木核心缓缓转动,根须从掌心探出,像碧绿的丝线,轻轻刺入白慕语眉心。
白慕语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平稳了些,可眉头还皱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生。
"他撑不了多久了。"三宝收回手,掌心沾着点白慕语额头上的冷汗,"得尽快到东汴。"
"东汴有什么?"红袖问。
"青龙鳞。"
不是三宝答的。
三宝丹田里忽然一热,白澜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九尾狐妖特有的慵懒和威严:"东汴城下,锁着青龙遗骸。青龙鳞,是第二把钥匙。"
三宝闭上眼睛,内视丹田。建木核心旁边,白澜的二尾虚影正缓缓摇晃,尾巴尖上凝着一点青光:"五钥对应五方神兽。雍州白虎牙你已归位,东汴青龙鳞……那老长虫脾气臭,你得做好准备。"
"多远?"
"千里。"白澜顿了顿,"而且佛门不会让你们安稳走到。"
三宝睁开眼,看向庙外渐亮的天色。
六戒坐在火堆边,盯着掌心那缕魔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师父说我是叛徒……可我越来越觉得,烧房子的人才像叛徒。"
他抬起头,看着三宝,眼睛里全是困惑,像只被雨淋透的胖狗:"我在寺里七年,每天扫院子、擦佛像、给师父倒洗脚水。我没偷过香火钱,没打过师兄弟,没在背后说过谁坏话。就因为我不肯跟着他们烧《妖族志》,不肯跟着他们骗香客买'开光平安符'……不肯杀了你们……我就是叛徒了?"
三宝看着他,没说话。
"师父说,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六戒攥着红薯,指节发白,"可他们烧书、杀人、悬赏买命……这普的哪门子众生?"
三宝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把五钥集齐,能让魔修也走天门吗?"
六戒愣住。
红袖也停下了咀嚼。
"天门不应是三教的天门,"三宝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建木该是天下人的建木。妖能走,人能走,佛能走,道能走……魔,凭什么不能走?"
他转头看向六戒,一字一顿:"六戒,你记住,脏的是心,不是气。你心没脏,走到哪都是佛门弟子。"
六戒呆呆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红薯,嚼得满脸是渣,声音含糊却坚定:"……嗯。"
"唵——"
一声梵唱,从三里外的山道上传来。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百口铜钟同时被敲响,震得破庙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火堆里的火苗被压得矮了半截。
六戒猛地抬头,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
"梵音镇魂……"他声音发颤,"是巡世僧。玄难师叔……不,玄难那个老秃驴来了!"
三宝抄起枣木棍——断口处还缠着布条,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多少人?"
"听这动静……"六戒耳朵动了动,脸色发白,"至少二十个。巡世僧的'金刚伏魔阵',二十人成阵,能困住金丹期……"
"那就别让他们成阵。"三宝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吩咐,"红袖,开路。六戒,断后。我背白慕语。"
"我、我断后?"六戒指着自己鼻子,"我金身还裂着呢……"
"裂了也是金身。"三宝已经弯腰把白慕语背起来,白慕语的血浸透了他后背的僧衣,温热的,黏腻的,"你师父不是说你叛徒吗?今天就让他看看,叛徒怎么护人的。"
六戒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梵音越来越近,震得他耳膜生疼,胸口发闷。他看着三宝背着白慕语往庙后走的背影,看着红袖骨剑横胸、白虎煞气"嗡"地炸开,看着门槛上那块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的红薯皮……
他忽然弯腰,从火堆里抄起一根烧火棍。
棍头还冒着火星。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弟子不孝。但佛法……不应该是这么讲的。"
他转身,面对庙门。
紫金光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金身上的魔纹像活过来一样,在晨光中扭曲、游走,最后与佛光融为一体。六戒横棍于胸,棍身被紫金光芒包裹,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铛——"
一声钟鸣,六戒的金身彻底凝实。他站在庙门口,胖脸紧绷,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尊怒目金刚——只是这金刚身上,缠绕着紫色的魔纹。
"来啊!"六戒吼道,声音破音,却震得屋檐瓦片乱跳,"贫僧今天……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佛魔同源!"
庙后,三宝背着白慕语,红袖扛着骨剑开路,三人钻进晨雾弥漫的山林。
而在他们头顶的树梢间,一道暗红身影如鬼魅般平行移动,天魔步踏叶无声,始终与三宝保持着百丈距离。
三里外,玄难身披紫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身后二十名巡世僧排成两列,袈裟猎猎,梵音如潮。
"追。"玄难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一个不留。"
破庙里,门槛上那块半块红薯皮,被晨风吹得滚了滚,滚到泥地里,沾了土,像枚小小的、歪扭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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