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晒得泥地冒白烟。
六戒背着白慕语,草鞋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啵"的一声,带起一团黑泥,溅在他自己裤腿上。那裤子原本就短了三寸,现在卷着泥边,像两条腌坏的咸菜。
"这路,"六戒喘着气,热气喷在白慕语后颈上,"比师父的洗脚水还稠。"
红袖走在前面,骨剑当拐杖,剑尖戳进泥里借力,每拔一次都带起"嗤啦"一声响:"你师父洗脚用浴桶?"
"用脸盆。"六戒正色道,"但师父脚大,盆小,水就溢出来,淌得满禅房都是。我当年擦地,擦了七年……"
"闭嘴。"三宝断后,枣木棍拄着地,棍底沾了厚厚一层泥,沉得像灌了铅,"省点力气。那娘们儿还在。"
六戒缩了缩脖子,当真闭了嘴。可没过三息,他又忍不住了,扭头对背上的白慕语念叨:"白施主,你听见没?三宝说那妖女还在。你说她图啥呢?三百两银子,买头牛都够了……"
白慕语当然没回答。他脑袋耷拉在六戒肩膀上,呼吸细若游丝,偶尔抽搐一下,左膝的固定布条被血浸得发硬,随着六戒的步伐,一下下磕在六戒腰眼上。
"别颠了。"红袖回头,"再颠,他膝盖骨碴子能从你胸口穿出来。"
六戒赶紧踮着脚走,姿势活像只偷米的耗子。
第一次交手来得毫无征兆。
话音刚落,左侧树影里爆出一声尖啸,不是风声,是爪劲撕裂空气的厉嚎。金瓶儿的身影从树干里"渗"出来——真的是渗,像一滴血融进另一滴血——噬魂爪紫芒暴涨,直掏三宝后心。
"来得好!"三宝暴喝,枣木棍反手横扫,"斗转星移·借!"
根须从掌心炸出,碧绿如蛇,缠向金瓶儿手腕。金瓶儿身形一扭,鬼面下的红唇冷笑:"上次这招,没吃够?"
"这次换你吃!"
根须缠上她手腕的瞬间,三宝丹田里建木核心疯狂倒转——不是吸,是吐!上次残留的姹女魔气顺着根须反灌回去,紫黑气浪顺着她经脉倒冲。金瓶儿瞳孔骤缩,猛地撤爪,身形如墨汁般炸开,在十丈外的树梢上重新凝聚。
"吐出来了?"她甩了甩手腕,紫蔻丹指甲上冒着青烟,"小和尚,你肚子里能存隔夜食?"
"老子消化不良。"三宝抹了把鼻血,"还打不打?"
"急什么,"金瓶儿舔了舔指甲,指甲上的焦痕瞬间复原,"这才第一次。"
红袖拔剑欲追,三宝拦住:"别追。追进阴影里,是她的地盘。"
"那就让她来我们的地盘。"红袖骨剑一横,白虎煞气"嗡"地炸开。
"省省力气,"三宝把半截枣木棍扛在肩上,"她今天没动真格。"
日头偏西,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浑黄,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六戒把白慕语轻轻放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从怀里掏出个破水囊——皮子都磨秃了,壶嘴还裂了道缝——在河里灌了水,小心翼翼地往白慕语干裂的嘴唇上滴。
水顺着嘴角淌下去,白慕语喉结动了动,没咽进去。
"白施主,"六戒念叨,"你倒是喝一口啊……你不喝,我这背着你的心血都白费了……"
他拧了块湿布,去擦白慕语脸上的血痂。血痂混着泥,硬得像锅巴,六戒擦得费劲,嘴里不停:"……你说你们儒门弟子,平时不是挺讲究仪表吗?现在这脸,比我师父的鞋底还花……"
红袖在下游洗骨剑,剑身上的白虎煞气把河水激得滋滋冒白汽。
三宝坐在石头上,撕开僧衣下摆,往肩膀上的旧伤上敷草药。那草药是逃亡路上时顺手拔的,叶子蔫了,汁水发苦,敷在伤口上凉飕飕的疼。
就在这时候,金瓶儿来了。
她没从树影里出来,也没从土里钻出来。
她从六戒背后的河水倒影里杀出来的。
水面如镜,倒映着六戒的光头,倒映着白慕语苍白的脸。忽然,那倒影里的光头旁边,多了一张青铜鬼面,鬼面下的红唇弯着,像一把淬了毒的弯刀。
六戒毫无察觉,还在碎碎念:"……师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都造了十四级了,怎么还没见着好报……"
"因为你造的是豆腐渣工程。"
声音贴着耳根响起,带着股烂桃子发酵的甜腻味儿。
六戒猛地回头,金瓶儿的噬魂爪已经距离他咽喉不到三寸。爪风刮得他喉结发凉,汗毛倒竖,瞳孔里倒映着十片暴涨的紫蔻丹指甲,像十把淬毒的匕首。
"佛门叛徒,"金瓶儿轻笑,吐气如兰,喷在六戒脸上,"杀你,算附赠。"
"六戒!"
三宝暴吼,身形如箭射出。可距离太远,中间还隔着红袖洗剑的河滩,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三宝双掌猛地拍向地面:"斗转星移·借!"
"轰!"
建木核心在丹田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根须不是从掌心,而是从三宝全身毛孔里暴射而出——碧绿中夹杂着紫黑魔纹,像一张巨大的、疯狂的网,瞬间罩住金瓶儿。
"什么?!"金瓶儿厉喝,爪劲再催,姹女魔煞如江河倒卷。
可三宝这次不是吸,是"借"!
根须缠住她双腕,硬生生将她爪尖凝聚的魔煞抽离、扭转。建木核心作为中转站,将那股暴烈的魔气过滤、揉碎、重组,化作一道温热的紫黑洪流,顺着三宝的经脉倒灌,再从后背根须喷出——
"去!"
三宝双掌拍在六戒后背。
那股被中转过的魔煞,轰入六戒体内。六戒"嗷"一嗓子蹦起来三尺高,浑身金光大盛——"铛"的一声钟鸣,金身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厚实,更璀璨。
可那金身不对劲。
原本纯金色的光晕里,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紫黑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金身上游走,从胸口蔓延到双臂,最后汇聚在掌心。六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原本澄澈的佛光,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芒,像金漆里混了墨。
"我……"六戒嘴唇哆嗦,声音发颤,"我入魔了?"
金瓶儿落在三丈外的河滩上,看着自己黯淡下去的指甲,又看看六戒那身"紫金相间"的金身,鬼面下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把我的魔气……灌给他了?"
三宝一屁股坐地上,鼻血"哗"地又下来了,喘得像条上岸的鱼:"这叫佛魔同源,你师父没教过你?"
"我师父说魔是脏的……"六戒快哭了,看着自己发紫的掌心,手指不停哆嗦,"师父说魔气入体,会烂经脉,会堕阿鼻地狱,会……会浑身长脓疮……"
"你师父骗你的。"三宝抹了把血,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脏的是心,不是气。你心没脏,怕个屁?"
六戒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金身上的紫纹随着他的呼吸明灭,竟渐渐与金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他试着催动金身,"铛"的一声,一层紫金交错的光罩弹出来,把河边一块石头震成两半。
"真的……不烫?"六戒小心翼翼地问,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掌心。
"烫个屁,"三宝翻了个白眼,"老子中转的时候才叫烫。你那是二手货,凉了的。"
金瓶儿站在河滩上,没再动手。
她看着六戒那身诡异的"紫金身",又看着三宝瘫在地上的狼狈样,鬼面下的表情变幻不定。风吹过,她暗红劲装猎猎作响,像一团烧了一半的火。
"第二次了。"她低声说,身形后退,再次融入岸边的树影。
夜幕降临。
团队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庙小,供桌塌了半边,泥土地面潮得能拧出水。红袖生了堆火,火苗舔着半截朽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六戒坐在火边,还在研究自己掌心的紫纹,时不时拿手指戳一下,戳得紫金光芒乱颤,像戳一只发光的刺猬。
"别戳了,"红袖不耐烦,"再戳漏气了。"
"我在感受,"六戒严肃道,"这魔气到底纯不纯,有没有杂质,会不会影响我将来往生极乐……"
"纯你个头。"三宝靠在墙角,枣木棍横在膝头,断口处还缠着布条。他累坏了,建木核心转得发虚,每次呼吸胸口都像压着磨盘,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庙外起风了。
不是夜风,是阴风。带着那股子甜腻的、烂桃子混酒缸的味儿,从门缝、窗缝、墙缝里渗进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众人的后颈。
金瓶儿这次没躲。
她直接从庙门口走进来,暗红劲装在火光里像一团凝固的血。青铜鬼面摘了——不,是推到了头顶,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杏眼薄唇,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看着像十七八岁的姑娘,眼神却像活了三百年的老妖。
她手里没拿武器,十片紫蔻丹指甲在火光里泛着幽光。
"第三次。"她说,声音没了之前的慵懒,冷得像刀刮骨头。
三宝撑起身子,枣木棍拄地,断口抵着地面:"终于肯露脸了?"
"死人不需要记我的脸。"
金瓶儿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用天魔音,没有幻境。纯粹的速度,纯粹的杀意。
噬魂爪·九幽!
十片紫蔻丹指甲同时暴涨半尺,化作十道紫色闪电,封锁了三宝所有退路。爪风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庙里的火堆被劲风压得矮了半截,火星四溅。
"红袖!护六戒和白慕语!"三宝暴喝,根须从掌心暴起,"斗转星移·纳!"
根须与爪风对撞,碧绿的汁液飞溅——根须被绞碎了。三宝胸口如遭重锤,"哇"地吐出一口血,身形暴退,撞在庙墙上,震得土块簌簌往下掉,墙灰迷了眼。
金瓶儿如影随形,右爪直取三宝咽喉。
三宝抬棍格挡,"咔嚓"一声,本就断了半截的枣木棍被爪风削得只剩一截握柄。金瓶儿左爪跟进,掏向三宝心窝,爪风带起五道紫芒。
"移花接木!"
三宝双掌一错,根须缠向金瓶儿左腕。可金瓶儿这次学乖了,手腕一翻,指甲如刀,"嗤嗤嗤"根根削断根须,右爪去势不减——
"噗。"
爪尖刺入三宝右肩,入肉三分,血瞬间浸透僧衣,温热的血顺着金瓶儿的手腕往下淌。
金瓶儿右手成爪,抵在三宝咽喉上。
只要再进一寸,喉管就断了。
三宝背靠着墙,喘着粗气,血从肩膀往下淌,滴在她暗红劲装上,洇出更深的色块。他抬头看着金瓶儿,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怎么……不落下?"
金瓶儿没动。
她的爪尖抵着三宝的喉结,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那么脆弱,那么温热,一跳一跳的,像只被按住的蚂蚱。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也是一间破庙。师父把她领到一个熟睡的乞丐面前,递给她一把匕首。那乞丐睡得很沉,打着鼾,嘴角还挂着口水,身上盖着件露棉絮的破袄。
"杀了他。"师父说,"合欢宗不收废物。"
她举着匕首,悬在乞丐咽喉上,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那乞丐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的疲惫,像在说"要杀赶紧的"。
她悬了很久。
最后师父握着她的手,推了进去。
血是温的,溅在她脸上,像眼泪。那温度她记了二十年。
……
金瓶儿的眼角,那颗泪痣忽然颤了一下。
她看着三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和当年那个乞丐一模一样。
"你……"她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爪尖,终究没有落下。
她手腕一翻,爪尖从三宝咽喉处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只破了一层油皮,渗出一串细小的血珠,像一条细细的红线项链。
然后她收手,后退三步。
"三百两我不要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你的命,我先记着。"
三宝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却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龈:"记着好。利息按天算,利滚利。"
金瓶儿没再说话。
她转身,暗红劲装扫过门槛,带起一缕香风。走到庙门口时,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泪痣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东汴路远,别死在别人手里。"
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融进黑水。
庙里死寂了半晌。
六戒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飘:"她……她刚才是不是哭了?"
"你看错了。"三宝滑坐在地上,扯了块布条往肩膀上缠,疼得龇牙咧嘴,"那是汗。"
"魔门妖女也会出汗?"
"废话,"三宝翻了个白眼,"老子还流血呢。你倒是过来帮忙啊!"
六戒赶紧爬起来,紫金金身还没收,一路泛着淡紫金光跑过来,像盏会走路的灯笼。他蹲下来给三宝包扎,手指碰到伤口,三宝"嘶"了一声。
"轻点!"三宝骂道。
"我在轻了……"六戒委屈巴巴,"你说这魔气真的不脏?"
"不脏。"
"那我能继续用这金身?"
"能用。"
"那师父为啥骗我?"
三宝看着庙门外漆黑的夜色,半晌,扯了扯嘴角:"可能你师父自己也不知道吧。"
红袖走过来,用骨剑剑尖挑了挑三宝脖子上的血痕,皱眉:"她留的?"
"嗯。"
"为什么没杀?"
三宝没回答。
火堆噼啪作响,六戒的紫金金身在火光里明灭,他低头看着掌心,小声嘀咕:"佛魔同源……师父,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庙外,夜风穿过旷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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