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砸在燕北驿站破旧的木窗上,哐哐作响,像无数只手在外面拼命拍门。
沈砚辞拢紧身上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衣,指尖冻得发麻,怀里死死揣着半块干硬麦饼。他在燕北流放整整十年,今年堪堪二十岁,本该是世家子弟鲜衣怒马赴科考的年纪,他却日日与戈壁风沙、戍边罪囚为伴。
屋门被人从外撞开,风雪裹挟寒意灌进来,沈砚辞猛地抬头,手瞬间按在腰间藏着的短木匕。进来的不是驿站驿卒,是个浑身浴血的老者,脊背佝偻,左腿被长刀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浸透粗布裤子,一步一个血印挪到桌前。
“小公子……总算寻到你了。”老者喉咙里滚出破碎声响,一口淤血喷在斑驳木桌上,那双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沈砚辞,是沈家当年贴身管家,忠伯。
沈砚辞心口骤然一缩,十年前沈家满门斩首的画面瞬间砸进脑海。那年他才十岁,被忠伯拼死送出京城,扔在燕北流放队列里,此后两人断了音讯,他以为忠伯早死在当年那场屠戮里。
“忠伯,你怎敢来燕北?丞相魏嵩之布下天罗地网,沈家余孽见一个杀一个。”沈砚辞压着嗓音,刻意压低所有情绪,可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心底翻涌的恨意。
忠伯撑着桌子勉强坐稳,颤抖着从贴身衣襟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兽骨印,骨面布满暗红色陈旧血渍,纹路残缺断裂,边角磨得光滑。他将骨印塞进沈砚辞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骨面传过来。
“这是御史府世代相传的观气骨印,当年你祖父临终留下,能勘人心内藏谋,辨假话杀机。当年沈家参奏魏嵩之私通北狄,反被他罗织通敌罪名,满门两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风雪更大,窗外隐约传来马蹄声,铁甲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忠伯脸色骤变,急声催促:“魏家死士追来了!我引开他们,你拿着骨印即刻动身入京城,翻案雪恨!切记,骨印秘术动用一次,便耗损一年气血,万万不可频繁催动!”
沈砚辞捏紧残骨,冰凉刺骨,心底恨意烧得滚烫。他想开口阻拦,忠伯已经抄起桌边一根木棍,踉跄冲出门外,嘶吼声混着风雪飘进来:“沈家后代,绝不能苟活!”
紧随其后的是兵刃相撞的刺耳声响,一声凄厉惨叫过后,周遭瞬间安静,只剩呼啸北风。
沈砚辞咬碎后槽牙,把骨印贴身藏进内衬,短匕别在腰间,顺着驿站后墙破败狗洞钻出去,躲进远处枯树林积雪深坑。
不多时,几名黑衣死士提着染血长刀搜过来,脚步踩碎积雪,交谈声清晰落进沈砚辞耳中。
“老东西已经了结,那沈家遗孤必定藏在驿站,仔细搜,丞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砚辞屏住呼吸,胸腔闷得发疼,指尖无意识摩挲怀中骨印。情急之下,他心念一动,指尖用力按压骨印残缺纹路,刹那间一股寒凉气流顺着经脉直冲头顶,眼前景象陡然变化。
死士周身飘起一团漆黑浊气,浊气深处缠绕浓烈杀念,他们心里想的全是斩草除根,拿他头颅去相府领赏。骨印果然起效,只是瞬息功夫,沈砚辞浑身气血一空,眼前阵阵发黑,嘴角溢出一丝淡血。
代价来得极快,忠伯叮嘱的话半点不假。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借着树林积雪掩护,等死士折返驿站搜查,趁机绕路奔往南下官道。燕北苦寒之地不能久留,京城魏嵩之的相府,才是所有恩怨的终点。
赶路途中,沈砚辞低头看向怀中残骨。十年流放磨平了他年少莽撞,如今手里握着唯一线索,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闯进去。世家一手遮天,寒门人命如草芥,沈家两百多条性命,不能白白埋在黄土里。
天边残阳沉落,燕北群山覆满白雪,少年孤身踏上进京长路,残骨藏秘,血海深仇,尽数压在单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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