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初试落榜风波散去三日，京城寒门士子的颓势依旧未消。
一场无声的除名，成了压垮无数读书人骨气的重石。北城世家子弟依旧饮酒作乐、春风得意，南城陋室之中，却是一片消沉死寂。太多寒窗书生心灰意冷，认定世道不公、仕途无望，或是收拾行囊归乡，或是闭门消沉，再无半分进取之心。
整个京城的寒门圈层，如同一盘散沙，被世家一次打压，便彻底失了底气。
沈砚辞居于南城陋室，连日闭门不出，却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周默、林文彦二人按照此前吩咐，每日游走南城街巷、书铺与茶摊，默默观察各路寒门士子的状态，晚间便返回陋室，逐一禀报见闻。
屋内油灯昏黄，桌上摊开一张张潦草的纸面，上面记着零散人名、居所、出身与性情。
皆是这几日筛选出的、尚可争取的寒门志士。
“少主，三日以来，离京返乡者逾百人。余下滞留京城的书生，大半心灰意冷，每日只知浑浑噩噩度日，不敢再议朝政、不敢再针砭时弊，彻底畏了世家权势。”周默立在桌前，低声禀报，“仅有十数人，依旧心有不甘，私下惋惜你的策论被雪藏，对门阀垄断科考之事极为愤慨。”
林文彦适时补充：“这些人皆是屡试不第、坚守本心的老书生，无官场圆滑习气，心怀正义，只是势单力薄，无人牵头，只能隐忍度日。”
沈砚辞指尖轻点桌面罗列的人名，眸光沉静。
一盘散沙，便从这十数人开始收拢。
世家想要磨灭寒门风骨，他便偏要逆势而起，重燃寒门志气。魏嵩之想让天下书生俯首顺从，他便要织一张无形大网，聚零散之力，破门第枷锁。
“今夜开始，分批接触。”沈砚辞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不结盟，不谈旧事，不碰敏感时局，只以文会友，论经义、聊民生、谈治学之道。”
他深谙人心。
此刻若是高调收拢人手，必然立刻引来相府眼线警觉，落个私结党羽、意图不轨的罪名，得不偿失。唯有以最寻常的书生交友之名，潜移默化凝聚人心，才是最稳妥的布局。
真正的掌控，从不是强行聚拢，而是让众人发自内心认可、甘愿追随。
入夜，南城小巷灯火稀疏，夜色静谧，避开了北城的繁华喧嚣，也躲开了密探的重点监视范围。
沈砚辞褪去所有沉敛锋芒，只做寻常布衣书生模样，跟着周默走入一间隐蔽的沿街茶寮。
茶寮简陋廉价，是落魄书生常来落脚之地，入夜之后客人稀少，极为清净。屋内七八名书生围坐一桌，皆是连日来心怀不甘、坚守本心的寒门士子。
众人见周默带一名陌生清瘦少年前来，皆是微微侧目，带着几分好奇。
不等众人开口，周默便笑着介绍：“诸位同道，这位便是此前秋闱初试，逆题立论、直言时弊的沈砚辞。”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
数日来，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敢逆权贵的少年早已心灰意冷、黯然离场，或是被官府暗中问责，万万没想到他依旧滞留京城，安然无恙。
一名年长书生连忙起身，满脸敬佩：“原来是沈兄！那日你的策论手抄本我反复品读，字字真心，句句肺腑！只可惜被奸人雪藏，埋没奇才，实在天理难容！”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惋惜与愤慨，眼底更是久违的炙热与坦荡。
沈砚辞微微拱手落座，神色平和淡然：“不过是据实落笔，谈不上奇才。世道之所以固化，非读书人之无能，是众人皆惧权势，无人敢言、无人敢争，久而久之，寒门便彻底无立足之地。”
一番话，直击众人心底最深处的憋屈。
连日积压的不甘瞬间爆发，众人纷纷打开话匣，畅谈多年科考遭遇、底层民生疾苦、门阀欺压乱象。往日里无人敢说的真话，此刻在狭小茶寮中尽数道出。
沈砚辞不抢话、不张扬，静静倾听，偶尔出言点拨几句经义难点、治学思路，或是剖析州县治理弊病。
他见识远超众人，十年边荒阅历，让他的见解跳出书本桎梏，贴合实际、通透独到。寻常书生只读圣贤书，他却看透世间疾苦、朝堂规则。
寥寥数语，便让在场众人豁然开朗，心生折服。
一夜闲谈，无半句拉拢之语，无半分功利之心。
可所有人心中，已然悄然将这位沉静通透、心怀苍生的少年，当成了可以交心同道之人。
夜深散场之时，众人皆是依依不舍，主动邀约后续再会。
待众人尽数离去，茶寮只剩三人，林文彦忍不住开口：“少主，这般温和收拢，速度太慢了。”
“慢，才稳。”沈砚辞摇头，眸光深邃，“狂风骤雨易折，润物无声长存。魏嵩之的网太密、太狠，任何高调的聚集，都会瞬间被碾碎。我们要做的，是让寒门士子慢慢自发靠拢，而非我们强行招揽。”
接下来数日，沈砚辞日日游走南城书铺、茶寮、陋室，以文会友，广交寒门志士。
他从不谈及复仇、从不提及朝堂争斗，只论治学、民生、治世正道。可越是这般坦荡纯粹，越能打动一众底层书生。短短七日，聚拢的有志寒门士子，已足足三十余人。
这些人，成了他最基础的人脉根基。
与此同时，旧部的情报网也悄然搭建成型。
周默统筹全局，将二十七名蛰伏旧部分散排布，各司其职。有人混迹市井茶摊，听往来路人闲谈朝堂杂事；有人潜伏州县底层官吏之中，记录官场动向；有人游走商行码头，探查各方势力往来痕迹。
细碎的情报，每日汇总到南城陋室，由沈砚辞逐一梳理筛选。
原本杂乱无章、毫无关联的零散消息，在他的梳理之下，渐渐拼凑出清晰脉络。
魏嵩之近期动向、世家派系争斗、朝堂官员升降、甚至边关细微异动，皆慢慢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而重中之重的叛徒线索，也有了新的进展。
“少主，那名改姓潜伏吏部的沈府旧僚，名唤柳承业。近期负责京郊粮田核查，我等查到他暗中勾结地方乡绅，虚报良田数目，私吞赈灾粮款，数额逐年累积，破绽极多。”周默递上连夜整理的纸条，低声禀报。
沈砚辞垂眸看去，眼底微光乍现。
贪腐，是小人物最致命的把柄，也是他撕开缺口的最佳突破口。
此人潜伏十年，行事谨慎、无争无求，几乎抓不到任何构陷把柄。可人心贪欲难改，蛰伏越久，野心越盛，终究忍不住伸手牟利，露出破绽。
“继续盯死，收集完整证据，切勿打草惊蛇。”沈砚辞轻声吩咐，“此人是当年冤案告密突破口，不动则已，一动，必须一击致命。”
正当此时，窗外巷陌传来细微脚步声，节奏急促，不似寻常百姓夜行。
残骨印骤然在怀中微微发烫，细微的警示感蔓延全身。
沈砚辞眸光一凝，抬手示意两人噤声。
无需多言，三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扎根南城、低调布局多日，本以为早已避开所有视线，可此刻骨印预警清晰无比——相府的暗探，已然摸到了这片陋室街巷。
蛰伏的安稳，终究是到了头。
京华棋局的第二重杀机，已然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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