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初试放榜之日，京城贡院外人山人海。
晨光初露，宽阔的青石板广场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大江南北的赶考书生齐聚于此，有人满心忐忑翘首以盼，有人神色焦灼低声祈祷，周遭空气里都裹挟着紧张与躁动。
世家子弟衣着锦绣，三三两两立于前排，谈笑自若，笃定自己榜上有名。反观挤在人群中后段的寒门书生，大多面色紧绷、手足无措，寒窗苦读数年乃至十数年，一朝榜上无名，便是整年心血尽废。
南城一众寒门士子结伴而来，周默与林文彦刻意护在人群外侧，目光不时扫向身侧淡然伫立的沈砚辞。
昨日书斋密晤之后，众人彻底归心，早已清楚自家少主的惊世之才。那篇逆策论文理通透、格局宏大，本是本届初试当之无愧的榜首佳作。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结局。
触怒世家、逆题论政，得罪魏相一系考官，这般锋芒，注定不会被朝堂容下。
“少主，今日榜单，我们不必抱有期待。”周默压低声线，语气凝重，“周启元是魏嵩之铁杆门生，昨夜阅卷结束便封锁风声，特意压下了你的答卷，摆明了要彻底抹杀你的名次。”
沈砚辞立于人群之中，粗布衣衫朴素无华，在一众翘首以盼的书生里显得格外平静，不见半分焦灼失落。
他微微点头，轻声道：“我本就未指望一场初试定输赢。”
从落笔逆题的那一刻，他便预知了今日结果。
他写策论，不为功名，不为上榜，只为立心、立名、收拢人心。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寒门圈层皆知有一介布衣敢直面权贵、针砭时弊，蛰伏十年的沈家旧部尽数归心，这点落榜的虚名得失，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不多时，几名贡院吏员手持巨大黄榜，缓步走出大门，将榜单稳稳张贴在高墙之上。
大红黄纸，墨字罗列，从上至下，密密麻麻。
围观人群瞬间蜂拥上前，目光飞快在榜单之上扫视。
前列名次，清一色皆是北城耳熟能详的世家子弟姓名，户部、礼部、大将军府的嫡子宗亲，尽数高居榜单上游，名次稳固。
一路往下百余名，偶有几名寒门书生侥幸上榜，名次也尽数垫底，堪堪擦过及格线，毫无立足优势。
人群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有人一朝登榜喜极而泣，有人十年苦读付诸东流颓然垂首。
周默与林文彦挤入人群，从头到尾仔细翻看数遍，果然没有找到沈砚辞三个字。
不仅无名，连垫底黜落名单之中，都未曾收录其名。
这般处置，比直接黜落更显阴毒。
直接黜落，尚且有公示记录，世人还能知晓有一篇逆世策论惊艳考场。如今彻底雪藏、除名无痕，等于官方彻底抹杀了沈砚辞本次应试的所有痕迹，让他如同从未参加过秋闱一般，泯然无形。
“好狠的手段。”林文彦咬牙低语，“周启元这是想彻底抹去少主的锋芒，让你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让所有寒门以为，直言敢谏只会落得无声无息、一无所获！”
这般操作，堵死的不止是沈砚辞的功名路，更是堵死了天下寒门士子的直言路。
用一场无声的抹杀警示所有人：顺从权贵，尚可苟活上榜；敢言真话、敢破规矩，便会被彻底碾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周遭不少听过考场风波的寒门书生，见此结局，纷纷摇头叹息，眼底最后一丝不甘与锐气尽数熄灭。
“看吧，逞英雄无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世家把持一切，咱们寒门再怎么拼命，终究斗不过权势二字。”
“往后应试，只管顺从规矩、堆砌套话，老老实实苟全功名便好，再多执念，皆是徒劳。”
一声声低语传入耳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世家想要的效果，已然彻底达成。
人心颓丧，锐气尽失，寒门再无敢逆权贵之人。
周默看着周遭众生百态，心头愤懑难平：“魏嵩之一党，当真歹毒至极！他们这是要用规矩压死所有人的骨气！”
沈砚辞静静看着高墙黄榜，看着一众颓然麻木的寒门书生，眼底不起波澜，唯有眸光深处，藏着一丝冷冽沉淀。
他没有愤懑，没有不甘，只有愈发清明的心境。
正因世道如此麻木不公，正因门阀如此霸道专断，他的归来、他的布局、他的颠覆，才有真正的意义。
“无名便无名。”
沈砚辞淡淡开口，声音清亮平稳，压过周遭嘈杂叹息：“榜上功名，是世家给的；心中风骨，是自己立的。他们能抹掉我的名次，抹不掉我写的真话，更抹不掉天下寒门心底的不甘。”
一次落榜，压不垮他。
反而，是最好的蛰伏。
若是一朝上榜，骤然身居人前，只会立刻被魏嵩之列为头号眼中钉，遭到全方位围剿打压，如今根基薄弱的他，根本无力抗衡。
如今金榜无名，世人只会当他是一个不自量力、考场落败的普通书生，风波渐过，热度消退，权贵便会渐渐放松警惕。
于暗处积蓄力量，远比在明处锋芒毕露、任人围剿，要稳妥百倍。
“我们回去。”沈砚辞转身，从容离开拥挤人群，“初试落幕，风波暂歇，接下来，才是真正扎根布局的时候。”
众人见状，压下心头愤懑，紧随其后，一同离开贡院广场。
返程路上，街头处处是落榜书生的哀嚎与叹息，无数人心灰意冷，收拾行囊准备离京返乡。短短一日，一场科举榜单，碾碎了无数寒门十年寒窗的梦想。
回到南城陋室，小院清静无人。
沈砚辞坐于窗前，取出怀中残骨印，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缺的纹路。骨印微凉，安稳沉静。
十年边荒风雪杀不死他，今日一场无名落榜，更不可能动摇他半分本心。
“少主，接下来我们如何布局？”周默躬身询问。
沈砚辞抬眸，条理清晰，缓缓吩咐：
“第一，让所有旧部保持原样，照常生活做事，不得有任何异常举动，彻底打消相府眼线的警惕。”
“第二，借此次落榜风波，暗中安抚颓丧的寒门士子，悄悄收拢人心，不张扬、不结党，只默默积累人脉。”
“第三，重点盯住吏部那名沈家叛徒，记录他的人脉、把柄、贪腐破绽，静待可乘之机。”
“第四，暂缓打探相府密档，魏嵩之此刻必然戒备最严，贸然探查只会自投罗网。”
四条指令，步步沉稳，进退有度。
历经今日放榜一事，他彻底看清了京华棋局的规则。
明面上的功名，是世家掌控的棋子；暗地里的人心、情报、势力，才是能颠覆朝堂的真正底气。
他如今潜鳞在渊，看似无名无势，实则已然手握旧部、收拢人心、暗藏线索，根基已然悄然扎入京华泥土之中。
林文彦看着少年从容沉稳的模样，心中愈发敬佩。
寻常少年遭遇这般折辱打压，轻则颓废消沉，重则急躁冒进，可自家少主历经血海深仇、十年流放、考场雪藏，依旧心如磐石，进退有度，胸有全局。
这般城府，远非寻常权贵子弟可比。
秋风穿窗，拂动案前书卷。
金榜无名，世人皆以为他折戟沉沙、自此沉寂。
无人知晓，尘埃落定之下，潜鳞已然扎根，锋芒悄然内敛，只待风起之时，便可扶摇九天，搅动大靖万里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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