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四日，南城依旧维持着一片颓唐平静。
寒门士子聚会闲谈皆是认命之语，无进取、无锐气、无半分结党异动。相府暗侦次次巡查，所见皆如寻常市井景象，心中戒备一日弱过一日，巡查愈发敷衍，再无最初那般步步细致、处处深究。
所有人都被这层平庸的假象蒙蔽，唯独沈砚辞一行人，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步步深耕，死死咬住柳承业这条唯一的旧案活线。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京城南北仿若两座天地。
北城朱楼画栋，权贵车马川流不息，灯火映彻长街；南城街巷幽暗狭窄，百姓早早闭户歇息，只剩零星油灯摇曳微光。
入夜戌时，两道布衣身影借着巷影潜行，步履轻缓，气息沉稳，正是奉命跟踪的周默与一名擅长隐匿的沈家旧部。
按照连日摸排的规律，每逢旬日傍晚，吏部主事柳承业必会离衙归宅，不走官道大路，专挑偏僻小巷绕行，行踪诡异，从不与人同行。
柳承业居于南城与中城交界的僻静私宅，院落不大，却高墙深院，院门常年紧闭，极少待客，平日里低调得近乎孤僻。在朝堂同僚眼中，他是无争无欲、谨小慎微的庸官，无人知晓这副平庸皮囊之下，藏着十年卖主求荣的肮脏过往。
夜色渐浓，中城小巷风声萧瑟。
不多时，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走来，头戴素色儒巾，身形微胖，眉眼温和，正是改名换姓后的柳承业。他褪去官服常袍，步履从容，面上带着常年伪装出的温润谦和，看上去人畜无害。
与平日归宅径直入户不同，今夜柳承业行至巷口槐树之下，驻足停顿，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窥探后，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小木牌。
木牌掌心大小，雕刻繁复云纹，样式精致，绝非寻常市井器物。
周默隐于墙后，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那枚木牌，心头骤然一沉。
他虽久居市井蛰伏，却自幼听闻沈府旧事，认得这纹路——是十年前魏嵩之私设死士、暗谍专属的通行令牌，专供隐秘下属联络传信，从不外露于朝堂明面。
十年了，魏嵩之竟依旧保留着这套私谍体系，且柳承业手握令牌，足见其从未脱离相府掌控，是魏嵩之藏在吏部最深处的暗棋。
片刻后，巷尾暗处走出一名灰衣仆从，身姿佝偻，眉眼阴鸷，是相府别院专属信使，从不参与朝堂公务，只负责私下传递密讯。
两人全程无一句交谈，无需身份确认，仅凭一枚黑木令牌，便完成对接。
柳承业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至极小巧的蜡封密信，指尖动作极轻，避开所有视线，快速递到仆从手中。仆从接过密信，贴身藏好，微微躬身，即刻转身隐入夜色，折返相府方向。
全程不过数息，干净利落，隐秘至极。
寻常窥探，根本无法察觉半点异常，只会当成人与人偶然擦肩。
待信使彻底远去，柳承业方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擦拭额角细汗，方才温和从容的眉眼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阴翳与惶恐。
他驻足树下静默片刻，似是心事重重，随后才整理衣襟，恢复中庸模样，缓步步入私宅，紧闭院门。
墙后的周默迟迟不敢动身，依旧原地蛰伏半柱香，确认周遭再无暗哨、无后手，才顺着原路快速折返南城陋室。
夜色沉沉，陋室灯火独明。
沈砚辞端坐桌前，静静等候消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口残骨印。骨印微凉，无预警发烫，证明周遭暂无杀机，也佐证方才柳承业的私会，隐秘且谨慎，未动用武力暗卫。
“少主，查到了！”
周默推门而入，压下心中激荡，将方才所见全盘道出，最后沉声道：“柳承业手持魏府私谍令牌，每旬日必向相府递交一封蜡封密信，十年从未间断。他根本不是脱离掌控的闲散棋子，是魏嵩之安插在吏部、常年隐秘传讯的死线暗棋！”
话音落地，陋室气氛骤然凝重。
林文彦脸色剧变，咬牙道：“原来如此！难怪他蛰伏十年无人察觉，难怪他贪腐有据却始终安稳无虞，有相府在背后兜底庇护，寻常查探，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十年冤案的最后一块拼图碎片，终于浮现轮廓。
当年沈家案发，绝非临时构陷，而是魏嵩之筹谋已久的圈套。柳承业作为沈府近身幕僚，深得信任，熟知沈府人脉、习性、朝堂立场，由他暗中搜集情报、捏造疑点、里应外合，才让那场通敌冤案做得天衣无缝，骗过满朝文武。
事成之后，魏嵩之不杀功臣，反而将其隐于吏部，改名换姓、低调蛰伏，作为长线暗棋，常年传递朝堂底层情报。
沈砚辞眸光沉沉，眼底寒意层层堆叠，十年积压的血海深仇汹涌翻涌。
他十岁亲眼目睹满门抄斩，流亡边荒受尽苦楚，日日揣测幕后全貌，今日终于彻底看清真相。
不是简单的权臣构陷，是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屠戮清洗。
沈家世代忠良、直言敢谏，挡了门阀垄断朝堂的路，碍了魏嵩之独掌大权的局，所以从一开始，就必须死。
“蜡封密信，便是最大的破绽。”
沈砚辞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缓缓拆解局势：“他每旬递信，信中内容无非吏部人事调动、底层官员动向、寒门士子异动。其中定然包含近期我们在南城收拢寒士、暗中蛰伏的消息。”
柳承业身居吏部，掌管底层士子档案，最容易察觉南城寒门抱团异动，这封密信，便是他向魏嵩之表忠心、报动向的凭证。
“只要截下一次密信，拿到亲笔字迹与私通证据，便可彻底锁死他的罪证。”周默沉声请命，“属下愿带人埋伏截信，夺取密证！”
“不可。”
沈砚辞轻轻摇头，眼神深邃沉稳：“信使皆是相府死谍，身手不俗，且必定留有后手。强行截信，一旦暴露，打草惊蛇，柳承业会即刻隐匿，魏嵩之也会彻底收紧布局，我们数年蛰伏之功，毁于一旦。”
强攻是下策，稳妥布局才是长久之道。
他沉思片刻，快速定下计策：“接下来，不必截信，不必惊动信使。你们只需精准记录每一次传信时辰、对接地点、信使路线。另外，暗中探查柳承业私宅，寻找他留存的密信底稿、往来印记。”
柳承业生性谨慎多疑，却贪权惜命，蛰伏十年心底惶恐，大概率会私自留存部分底稿，作为日后自保的把柄。
只要找到底稿，便是铁证如山。
“属下即刻安排！”周默郑重领命。
窗外夜风穿巷，吹动窗纸簌簌作响。
灯下少年静坐身影单薄，却压得住满室暗流，稳得住十年仇局。
柳承业的私通踪迹现世，意味着十年冤案的迷雾彻底破开，距离揪出真凶、昭雪沈家冤屈，只差最后一步取证。
魏嵩之藏了十年的暗棋，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
京华风雨，已悄然迫近权臣身侧。
而蛰伏暗处的寒门少年，已然持刃待时，只待取证完备，便可一朝亮剑，撼动权倾朝野的相府根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