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中城交界的僻静小巷彻底沉入寂静。
柳承业的私宅高墙林立,院墙爬满枯藤,院门紧锁,院内灯火稀疏,看上去清冷寡淡,毫无官场官员的热闹烟火气。这般低调的宅院,完美贴合他十年庸碌、无欲无争的伪装,无人会特意窥探深究。
但在沈砚辞眼中,这方看似安分的院落,藏着十年冤案最关键的后手。
入夜子时一刻,正是南城暗侦固定休憩的空档,整条街巷无官方密探巡守,是数日来唯一的安全窗口期。
两道黑影借着墙影掩护,身形贴地疾行,动作轻如鬼魅,正是周默与旧部中最擅长潜踪探查的匠人出身士子。此人精通撬锁探迹、辨痕查物,寻常官宅机关、隐秘藏处,皆能一眼识破。
“柳承业为人谨慎,生性多疑,留存底稿绝不会放在书房明面。”周默伏在墙角,低声叮嘱,“十年蛰伏,他最惜命,所有自保把柄,必然藏在最隐蔽、最不起眼的死角。”
同伴微微颔首,指尖捏着细巧铜制工具,闪身贴至院门侧边。
无刺耳声响,仅数息功夫,紧锁的院门木栓悄然松动,二人侧身入内,轻轻合上门扉,不留半点缝隙。
院内庭院整洁干净,青石地面一尘不染,花草修剪规整,处处透着主人刻意维持的克制安分。正屋灯火已灭,柳承业已然安歇,唯有西侧一间小杂物房,门窗紧闭,落满薄灰,常年无人打理,与整院整洁格格不入。
“反常即有鬼。”
二人对视一眼,直奔杂物房而去。
杂物房堆放着废弃旧木器、破旧书卷、无用杂物,尘土厚重,蛛网密布,看上去是寻常堆放垃圾的废屋,绝不会有人特意搜查。匠人士子俯身细看地面,很快发现端倪:屋内正中一块青石板,尘土薄于周遭,边缘无积灰,明显是时常被人挪动开启。
找准位置,二人小心翼翼撬开青石板。
石板之下,是一方半人深的狭小暗格,无机关、无锁具,简陋朴素,却隐蔽至极。暗格之内,整齐叠放着数十封陈旧信纸、蜡封残件、手抄底稿,分门别类摆放规整。
十年私通相府的所有痕迹,尽数藏于此地。
周默心脏骤然紧缩,快速取出所有底稿,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色快速翻看。
大半皆是近年柳承业递交给相府的密信底稿,记录着吏部底层动向、寒门士子动静、地方官员把柄,内容琐碎,却字字都是攀附权奸、私通权臣的铁证。
而翻至最底层,一卷泛黄的旧纸,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那是十年前的手抄供词底稿,字迹潦草仓促,纸张陈旧发脆,边角泛黄发霉,落款处,是早已被抹去、却依旧能辨认轮廓的沈府幕僚署名——柳文舟。
那是柳承业的旧名。
纸上寥寥数百字,字字诛心,记录着当年构陷沈家的完整始末。
十年前,魏嵩之暗中召见柳文舟,许以高官厚禄、身家保全,令其潜伏沈府,暗中摘抄沈御史边防奏折、篡改文书字句,伪造私通北狄的疑点线索。待证据攒够,再主动上书告密,成为扳倒沈家的关键人证。
底稿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字迹:事成改姓承业,入吏部蛰伏,旬日传信,终生效忠相府,不得有异。
短短一行字,坐实了所有阴谋。
沈家满门两百三十七口的惨死,始于此人背主告密,终于魏嵩之罗织罪证、一手遮天。
周默指尖微微颤抖,死死攥住这卷泛黄底稿,心底翻涌着滔天愤怒。十年沉冤,十年迷雾,今日终于得以窥见最原始、最完整的真相。
“快走,即刻回禀少主!”
不敢多做停留,二人快速将所有底稿、残信原样复刻摆放,复位青石板、扫平尘土痕迹,确保无半分探查痕迹,悄无声息退出私宅,重新锁好院门。
全程行云流水,无痕无迹。
一刻钟后,南城陋室灯火依旧明亮。
周默快步推门而入,双手郑重捧着那一卷泛黄旧纸,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少主!找到了!十年冤案的原始底稿,找到了!”
沈砚辞原本静坐等候,神色淡然,闻言身形微僵,猛地抬眸。
他伸手接过那卷陈旧信纸,指尖触到泛黄脆弱的纸面,冰凉粗糙的触感,瞬间拉扯开十年的血海记忆。
十年流放、十年风雪、十年孤苦隐忍,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漂泊、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他垂眸逐字细读,目光扫过篡改奏折、潜伏告密、改姓蛰伏的每一条记录,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原来父亲当年字字忠心的边防奏疏,被此人字字篡改、恶意曲解;原来沈家从未有过半分通敌之心,所有罪名,全是权奸与叛徒联手捏造的血海冤案。
“柳文舟……柳承业……”
沈砚辞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线极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此人披着温顺中庸的皮囊,藏着最卑劣阴毒的心肠。靠着出卖主家、屠戮忠良换取前程,苟活朝堂十年,日日看着沈家冤屈不得昭雪,夜夜享受不义之财、权奸庇护,心安理得,毫无愧疚。
“少主,有了这份底稿,再加他十年私通相府的密信证据,足以定他死罪!”林文彦攥紧拳头,愤然开口,“我们可以直接递交御史台,揭发此人罪状!”
“不可。”
沈砚辞缓缓合上信纸,将这卷最珍贵的证据贴身收好,心境已然恢复极致冷静。
“这份底稿,只能定柳承业一人之罪,动不了幕后的魏嵩之。”
他看得无比通透。
柳承业只是棋子,是一把刀,真正执刀之人是魏嵩之。仅仅揭发棋子,最多斩杀一个小小吏部主事,魏嵩之只需一句“被属下蒙蔽、不知情”,便可轻易撇清所有关系,甚至反手抹杀证据、倒打一耙。
十年隐忍,他要的从不是杀一个叛徒泄愤。
他要的是掀翻全盘棋局,揪出幕后元凶,击碎魏嵩之的所有伪装,彻底昭雪沈家满门冤屈。
“底稿妥善留存,严加保管,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沈砚辞抬眸,沉声吩咐,“接下来,继续蛰伏。”
“一,照旧伪装颓唐,麻痹暗探与相府视线。二,继续收集柳承业近年贪腐、私通的完整铁证,做到万无一失。三,暂缓动作,静待秋闱复试开启。”
秋闱复试,朝堂百官云集、派系林立,是京城视线最繁杂、也是最适合借势破局的时机。
届时,他手握铁证,借朝堂公审之势,先斩棋子,再引主谋,步步紧逼,层层剥皮,让魏嵩之无可遁形。
夜色深沉,陋室孤灯摇曳。
少年贴身藏着十年冤案的铁证,清瘦的身影立在灯下,肩头仿佛扛起了两百余条亡魂的沉冤。
棋局依旧暗流汹涌,但他手中,终于握住了刺破黑暗的利刃。
蛰伏仍在继续,可翻盘的契机,已然稳稳握于掌心。
只待时日一至,便可惊雷乍起,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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