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楼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刘雨剑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凳子上，手里夹着第四根烟。烟是法警给的——红双喜，八块钱一包的那种。他以前抽中华，软盒的，一买就是一条。现在连八块钱的红双喜都觉得奢侈，可法警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接了，说了声谢谢。
法警站在五米开外，靠着墙玩手机。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痘印。刘雨剑想，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工地上搬砖，给包工头当小工，一天挣三块五。后来有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最辉煌的时候手底下三百多号人，一个亿的资产。再后来呢？疫情、赔钱、欠债、被拘留。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户开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刘雨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高血糖引起的末梢神经病变，脚底像踩着棉花。他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下看。十八楼，地面上的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他想起张梅。最后一次见张梅，是在法院的调解室里。张梅坐在对面，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经营的那家工厂也倒了，赔进去最后一套房子。张梅没哭，只是说：“雨剑，咱们认了吧。”
认了？怎么认？五千万的外债，弟兄们反目，亲戚朋友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上个月给一个老战友打电话，对方接了，听见是他，二话没说就挂了。那个战友，当年在部队时睡上下铺，他退伍时战友借给他两千块钱创业。两千块，1988年的两千块。
刘雨剑扶着窗框，一只脚踩上了窗台。法警还在看手机。
他想，跳下去就解脱了。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每天吃十几种药，照样睡不着。脑梗之后右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像踩高跷。前列腺增生让他一晚上跑七八趟厕所，排尿像针扎。高血糖引起动眼神经麻痹，看东西全是重影，一个窗户变成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然后他跳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只手在拽他。他想，十八楼，落地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够干什么？够想起一生。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在村里当民办老师，教孩子们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想起了二十二岁第一次见张梅，在堂姐的店里，张梅站在柜台后面，扎着两条辫子，脸红红的。想起了儿子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手抖得厉害。
他还想起了很多——工地上的钢筋水泥、酒桌上的推杯换盏、银行催债的电话、法院的传票。
然后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刘雨剑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重影还在。他眨了眨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摸了个空。不对，他戴眼镜已经二十年了，床头柜上永远有一副眼镜。可他的手摸到的是一面土墙，粗糙的、泛黄的、用泥巴和稻草糊的墙。
他猛地坐起来。
这是一间他从没见过的屋子。土炕，炕上铺着芦苇席，席子破了几个洞。墙角堆着一摞书，用麻绳捆着。窗户是木框的，糊着白纸，纸上有几个窟窿，晨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光斑。窗外有人说话，说的好像是上海话，但又带着浓重的郊区口音。
刘雨剑低头看自己——一双年轻人的手，手指修长，没有老茧，没有老年斑。他掀开被子，两条腿细长，皮肤光滑。他跳下炕，光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走到窗户前，从纸窟窿里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磨。一个中年妇女在喂鸡，撒一把玉米，鸡群扑棱着翅膀围过来。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远处是农田，绿油油的水稻，再远处是几栋低矮的瓦房。
刘雨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回头看向墙角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人民文学》，1981年第3期。旁边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的，封面已经磨白了。词典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刘雨剑，男，十七岁，高中毕业，现任新桥大队民办教师。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字迹。十七岁的字迹，笔画还有点稚嫩，但骨架已经成形。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喂鸡的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雨剑，你醒啦？锅里还有粥，趁热喝。”
刘雨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妈。”他说。
声音是年轻的，清亮的，没有烟酒侵蚀过的沙哑。
他蹲在门槛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重生了。1981年，上海郊区，新桥大队。他十七岁。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张梅。
张梅现在在哪里？他记得张梅说过，她十七岁那年，在亲戚的小卖部里当营业员。那个小卖部在县城的老街上，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他二十二岁才认识张梅，是通过堂姐介绍的。可现在——他站起来，擦掉眼泪——他才十七岁。他可以去见张梅，现在就去。
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换上，又找了一双解放鞋。出门前，他在那摞书里翻了翻，看到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他十七岁时写的诗。字迹工整，但内容幼稚——无非是“我要做一只翱翔的雄鹰”之类。他苦笑了一下，把笔记本揣进兜里。
路过院子时，他停了一下。
“妈，我去趟县城。”
他母亲头也没抬：“去吧，早点回来，下午还要给孩子们上课。”
刘雨剑“嗯”了一声，推开了院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成片的水稻田。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潮湿的、新鲜的、活着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十七岁的身体，轻快得像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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