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桥大队到县城,走公路要四十分钟。刘雨剑没走公路,他抄了条近道——穿过三块水稻田之间的田埂,翻过一座矮坡,再沿着一条小河走二里地,就到了县城的老街。
田埂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灌了水的稻田,水面映着早晨的天光,白亮亮的。刘雨剑走得快,解放鞋踩在湿软的泥埂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他的心跳得比他走得还快。十七岁的身体,心脏却装着一颗六十岁的灵魂——这种错位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恍惚。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张梅。法院调解室的白墙上挂着一幅字——“家和万事兴”。张梅就坐在那幅字下面,头发花白,眼袋浮肿,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那是工厂里最后一批货赶工时划破的。她没哭,也没抱怨,只是说:“雨剑,咱们认了吧。”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而现在,他要去见十七岁的张梅。
小卖部在老街中段,一间门面,门板是那种老式的长条形木板,早上拆下来靠墙放着,晚上再一块块装回去。刘雨剑到的时候,门板已经拆了,门口摆着两个塑料盆,一个装酱油,一个装醋,旁边竖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零打酱油醋,自备瓶子”。
他站在街对面,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小卖部里光线暗,货架是木头打的,漆成深绿色,上面摆着肥皂、火柴、针线、蜡烛、电池,还有几包上海牌香烟。柜台是水泥抹的,台面磨得发亮。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姑娘,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
张梅。
十七岁的张梅。
她比刘雨剑记忆中年轻太多了,年轻到他一瞬间几乎不敢认。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绣了一小圈碎花,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头发扎成马尾,随着她扫灰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哼着歌,声音很轻,刘雨剑听清了,是《军港之夜》。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刘雨剑站在街对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慌忙侧过身,假装在看旁边墙上贴的布告。眼泪滚烫的,砸在解放鞋的鞋面上。他想起晚年张梅那张枯槁的脸,想起她凌晨三点还在车间里清点货物,想起她因为付不起工人工资被几个女工堵在厂门口骂了整整一个下午——而此刻,十七岁的她站在柜台后面扫灰,马尾辫一晃一晃,哼着《军港之夜》。
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你看见了爱人最美好的模样,而你脑子里全是她最凄惨的样子。
“雨剑?你站这儿干什么?”
刘雨剑猛地回头。堂姐刘秀兰推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站在他身后,车筐里装着两斤猪肉和一捆芹菜。刘秀兰比他大三岁,圆脸,短头发,爱笑,笑起来两颗虎牙明晃晃的。
“我……我来买点东西。”刘雨剑嗓子发干。
刘秀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买东西?你两手空空买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卖部,然后“哦”了一声,脸上浮起促狭的笑,“我知道了,来看张梅的吧?”
“没有,我不认识她。”
刘秀兰把自行车支好,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姐带你认识认识。张梅是咱表舅家那边的亲戚,去年初中毕业就在这儿帮忙了。人挺好的,勤快,脾气也好。”
刘雨剑被堂姐拽着往小卖部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张梅!”刘秀兰一进门就喊,“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张梅转过身。
刘雨剑看见她的脸——圆润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红润,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是单眼皮,但眼尾微微上扬,看人的时候像在笑。她看见刘雨剑,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秀兰姐,这是你弟弟?”
“我表弟,刘雨剑。在新桥大队当老师呢,教小学。”刘秀兰拍了拍刘雨剑的后背,“你俩认识认识,都是文化人。”
张梅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当老师?教几年级?”
“一……一年级。”刘雨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一年级好啊。”张梅笑着说,“小孩子最天真了。我小学的老师,我现在还记得呢,姓王,是个女老师,可温柔了。”
刘雨剑看着她笑的样子,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晚年的张梅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神情淡漠,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雨剑,所有人都在演戏。到了晚年,有的人连戏都不想演了。”
而此刻,十七岁的张梅在对他笑,两颗虎牙若隐若现。
“你喝水不?”张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搪瓷缸,倒了杯凉白开递过来,“刚烧开的水晾的,不烫。”
刘雨剑接过来,手还在抖。搪瓷缸碰在嘴唇上,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搪瓷缸特有的铁锈味。他想起晚年张梅给他倒水——玻璃杯,纯净水,从饮水机里接的。她端过来的时候手也在抖,帕金森的前兆。两个画面叠加在一起,让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咋了?”张梅看出他不对劲,“不舒服?”
“没事。”刘雨剑把搪瓷缸放下,“我……我昨晚没睡好。”
“当老师辛苦吧?”张梅说,“我听秀兰姐说,你们新桥大队那所学校,一个老师教好几个年级?”
刘雨剑点点头。
“那你可真有本事。”张梅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读书的时候数学不好,最怕算数了。你教哪个科?”
“语文。”
“语文好啊!”张梅拍了拍手,“我最爱看小说了。你读过《第二次握手》没有?我看了三遍,哭得眼睛都肿了。”
刘雨剑心里一动。他想起来了,张梅年轻的时候爱看小说,后来嫁给他,有了孩子,工厂的事忙起来,就再也没碰过书。他最后一次见她看书,是儿子上初中那年,张梅晚上等儿子写完作业,借了儿子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了半个晚上,第二天说眼睛疼,就再也没看过。
“我那儿有几本小说。”刘雨剑听见自己说,“明天我给你拿来?”
张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那太好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明天还来?”
“来。”
刘秀兰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行啊雨剑,姐给你介绍的没错吧?”
刘雨剑没理堂姐。他看着张梅,十七岁的张梅,站在水泥柜台后面,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马尾辫上,把发丝染成了金色。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鼻尖上那颗痣在阳光里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张梅,以后别开工厂了,累。他想说,张梅,你老了的时候特别好看,满头白发,坐在窗边,虽然你不爱说话了,但你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他想说,张梅,我回来了,我来救你了,不管是年轻的你还是老的你,我都要。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儿,傻傻地看着她,把搪瓷缸里的凉白开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我走了。”他放下搪瓷缸,“明天给你带书来。”
“好。”张梅冲他摆摆手,“路上慢点。”
他转身走出小卖部,走到街对面,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张梅已经转过身继续扫货架了,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军港之夜》的调子又哼了起来。
刘雨剑蹲在街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十七岁的身体,六十岁的灵魂,此刻却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因为一个姑娘而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想起自己在法院拘留室里度过的那些夜晚,铁床、硬枕头、隔壁犯人打呼噜的声音。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心动了。心已经死了,被五千万债务压死的,被脑梗堵死的,被抑郁症吞噬的。
可现在,那颗心又跳起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新桥大队的方向走。田埂两边的水稻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飘来化肥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真实。他走出一里地,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从路边捡了半截铅笔头,蹲在地上写: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看着自己写下的字。
这是路遥的《人生》的开头。他一个字都没记错。六十岁的记忆力衰退了,可十七岁的脑子清亮得像一泓泉水,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高了,照在稻田上,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几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翅膀拍打着空气,慢悠悠地滑向远处。刘雨剑抬头看了看天,蓝的,一片云都没有。
1981年7月13日。他重生的第二天。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写《人生》,发表,去上海电影厂,买地,炒股。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此刻,他只想赶紧回家,坐到煤油灯底下,把《人生》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然后明天,带着书,再走四十分钟的路,去老街的小卖部,把书递给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
他想看她接过书时的表情。
那一定很好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