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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Chapter 1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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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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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费是正月十五之后到的。

汇款单由乡邮电所转来,上面印着金额:壹仟捌佰圆整。刘雨剑拿着汇款单去县城邮局取钱,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了一眼金额,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收获》的稿费?你就是那个写《人生》的刘雨剑?”

“嗯。”

大姐把一沓大团结从窗口递出来,十元一张的,厚厚一摞。刘雨剑接过来,手指压在钞票上,能感觉到纸张的新鲜劲儿——刚出印钞厂的纸币,边角锋利,闻起来有股特殊的油墨味。他把钱数了一遍,一千八,一张不少。然后拿出其中一百八十块,剩下的用牛皮纸包好,揣进怀里。

那一百八十块,他花了。

先去供销社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百五十六块,黑色的车架,镀铬的车把,铃铛按下去“叮铃铃”响。然后又去老街口的文具店买了二十本稿纸、三瓶蓝黑墨水、两支英雄牌钢笔。剩了几块钱,他攥在手心里,走到小卖部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在对面点心铺称了两斤桃酥。

张梅看见他把自行车推过来的时候,整个人从柜台后面跳了起来:“你买车了?!”

“代步。”刘雨剑把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那包桃酥放在柜台上,“给你的。”

张梅拿起桃酥,又看看那辆自行车,忽然笑了:“以后你骑车来,四十分钟变二十分钟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我给你留的糖饼,揣过来还是热的。”

刘雨剑看着她笑。正月里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她耳朵边的碎发照成了浅金色。十七岁的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抱着一包桃酥,眼睛弯得像月牙。他忽然觉得,那一百五十六块钱花得真值。

“张梅,”他说,“我要开始写第二篇了。”

“那个建筑工人的故事?”

“对。”刘雨剑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稿纸,“我今天就在你这儿写,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在的横线上写下标题:《承重墙》。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蓝黑色的墨水凝成一颗珠子,快要滴下来。

建筑工人的故事。他脑子里装着一千个建筑工人的面孔——上一世他公司里的民工,从四川来的、安徽来的、江苏来的,有的干了二十年还在工地,有的攒了钱回了老家,有的出了工伤躺在医院里等赔偿。他见过他们蹲在工棚门口吃盒饭,见过他们用安全帽舀水洗脸,见过他们接到家里电话时那双突然变软的眼睛。

可这些东西落到纸上,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排。

他写了一行:“陈大柱是一个建筑工人。”然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干巴巴的,像一根被晒透了的木头。他又写:“陈大柱今年四十五岁,在工地上干了二十二年。”还是干。他再写:“陈大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完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戴上安全帽去工地。”还是干。

他把钢笔放下,把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三行字,加起来不到五十个字。每个字都对,可合在一起,什么都没有。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一份工作档案,不像一个活人。

张梅忙完了几个买酱油的客人,走过来,歪头看他写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没评价好坏,只问了一句:“这个陈大柱,他四十五岁了,还天天吃馒头稀饭,他胃不疼吗?”

刘雨剑愣了一下。

“我爸也吃馒头稀饭,”张梅说,“他吃了一辈子。后来胃坏了,老泛酸,每天晚上要喝一勺小苏打水。”她拿起刘雨剑的钢笔,在“吃完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后面加了一行字:“然后从兜里摸出半片胃药,干嚼了咽下去。”

刘雨剑看着那行字。张梅的字迹圆润秀气,“干嚼了咽下去”这六个字,比他那三行字加起来都有劲儿。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他一直在想怎么写“建筑工人”,可他把最日常、最琐碎、最贴肉的东西忘了。一个四十五岁的建筑工人,吃了几十年馒头稀饭,他的胃不可能好。他一定得吃胃药。他一定得干嚼。因为工地上没有热水。

“你写。”张梅把笔还给他,“你写陈大柱去工地。他走的那条路上有什么?”

刘雨剑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不再想“怎么写好”,他开始想那条路。那条他走过几百遍的建筑工地外面的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就积水。路两边是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小广告,最上面一张总是被风撕掉一角。陈大柱走在这条路上,戴着那顶黄色的安全帽。帽带子勒在下巴底下,勒出一道红印子。他走出去二百米,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娘隔着老远喊:“陈师傅,今天来碗豆浆不?”陈大柱摆摆手,胃里正泛酸,喝不下去。

他写了两页。抬头的时候,张梅已经卖了好几拨东西了。冬天的日头短,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淡金,又变成灰蒙蒙的暮色。他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两页稿纸密密麻麻,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可这一次他不觉得干了。那些字里有了声音,有了气味,有了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写完了?”张梅探头过来看。

“没写完,刚开了个头。”

“让我看看。”她拿过去,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她没评价,只是把稿纸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刘雨剑说不上来,像在看一棵刚发了芽的树。

“雨剑,”她说,“这才是你的字。”

那天傍晚骑车回去的路上,刘雨剑一直在想这句话。你的字。他骑在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可他不觉得冷。他踩着脚踏板,链条“咔咔”地转,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小石子,车把微微晃动。他骑得很快,风把头发往后吹。

他写了第一篇自己真正动笔的小说了。虽然只有两页,虽然写得还粗糙,虽然陈大柱的故事后面怎么发展他还没想清楚,但那些字是他的。是他刘雨剑从自己四十多年的记忆里刨出来的。张梅说“这才是你的字”——她看得出来。她永远看得出来。

他骑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苏西坡。苏老师正提着两瓶酒从邻村回来,看见他骑着新自行车,愣了一下:“雨剑,买车了?”

“稿费买的。”刘雨剑捏了刹车,单脚撑地。

苏西坡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铃铛,“叮铃”一声,他点点头:“好车。永久的大链盒,皮实。”他直起腰看了看刘雨剑,“雨剑,我今天在邻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西坡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搓了搓手,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邻村有个知青,前几年回城了,在陕西那边当编辑。他过年回老家,跟我聊起来,说陕西那边也有个作家,写了一篇小说,也叫《人生》。”

刘雨剑心脏猛跳了一下。

“还没发表,”苏西坡说,“在改稿。不过那个作家挺有名的,叫路遥,之前在《延河》发过好几篇东西。你说巧不巧,同一篇小说名字,撞车了。”

刘雨剑攥紧了车把。

“不过没事,”苏西坡笑了一下,“你先发表的,先到先得。那个路遥就算写了同名小说,也只能改名字了。”他又拍了拍自行车座子,“行了,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苏西坡提着酒走了。刘雨剑骑在车上,停在村口的土路上,一动不动。冬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枯草伏低了身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盯着面前那条延伸进村子的土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路遥也在写《人生》。

他抢了路遥的东西。这事他早就知道,可知道了和“听说了”是两回事。知道了只是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听说了是一把刀子插在身上。路遥,陕西的那个作家,正在窑洞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着他的《人生》。他不知道上海这边已经有一篇《人生》发表了。他还在改,还在磨,还在深夜里为了高加林的那条黄土路辗转反侧。

而刘雨剑踩着路遥的肩膀,已经站到了台面上。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车把上。冬天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冷得发疼。

上一世他做生意,抢过别人的工程,截过别人的单。那时候他不觉得什么,商场如战场,你抢不到就是你没本事。可现在他抢的是一个作家的作品。一件跟钱无关的东西。一件人家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东西。

他直起腰,踩着脚踏板,慢慢骑回家。进门的时候他母亲在灶台前做饭,问他怎么脸色不好。他说没事,骑快了风吹的。他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两页写好的稿纸。

陈大柱走在工地外面的路上,胃里泛着酸水,早餐摊的老板娘喊他喝豆浆。这是他刘雨剑写的。这个人是活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稿纸小心地收进箱子里。他对自己说:路遥,对不起。我借了你的东西用了一回。就这一回。往后,我用自己的。路遥,你还有《平凡的世界》。那本巨著谁也抢不走。你要好好写,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会买一万本《平凡的世界》,发给所有我认识的人。

他在心里说完这些话,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他吹灭了煤油灯,躺在炕上。外面的风大了起来,从屋顶的草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第二篇小说的情节。

陈大柱干了二十二年工地,终于攒够了钱,想回家给儿子盖房娶媳妇。可他走的最后一天,工地上出了事故。一块预制板从塔吊上掉下来,砸断了陈大柱的右腿。工地老板赔了三万块,把他打发了。陈大柱拖着断腿回了农村老家。儿子把三万块拿走了,盖了房,娶了媳妇,但没接他一起住。他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坐在门口看路过的拖拉机。

后来呢?后来他怎么办?刘雨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不出后半截故事。他想到了自己的上一世。被兄弟告上法庭,被儿女拒绝,被妻子怀疑,他站在十八楼的窗台上往下跳。他把这些经历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一个不跳楼的结局。

他在黑暗里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陈大柱不能跳楼。他得活着。他得坐在老屋门口继续看那些拖拉机,看一辈子。活着的痛苦比死了更重。但活着才有机会等到下一辆拖拉机开过来。

他爬起来,拧开煤油灯,在黎明的光里摊开稿纸,开始写最后一段。

“陈大柱坐在门槛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拖拉机上。他想,今天这一辆是去镇上的,那一辆是去县城的。他不知道哪一辆能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门口坐着,总有一天,会有一辆停下来。”

他放下笔。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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