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墙》写了一个半月。
刘雨剑白天上课,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写。写到陈大柱断腿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下来抽了一根烟。烟是苏西坡给的,大前门牌,一角二分一包。他蹲在院子里抽完那根烟,看着夜幕下黑黢黢的坟地轮廓,忽然想起上一世工地上出过的那场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断了,老板赔了五万,把人家打发走了。那工人的儿子后来找了刘雨剑的公司干活,刘雨剑给他安排了最轻省的岗位。可他还是没干住,半年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对刘雨剑说:“刘总,我看见脚手架就腿软。”
刘雨剑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回去接着写。那一段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太惨,第二遍太淡,第三遍才找到那个调子——不煽情,不冷漠,就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路过的拖拉机,只是看着。
完稿那天是三月中旬,油菜花开了,田里一片黄澄澄的。刘雨剑把稿子用牛皮纸包好,骑车去县城邮局寄给了《收获》。这次寄的是平信,没挂号。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那个挂号凭证来证明什么了。
稿子寄出去之后,他给张梅念了整篇。在小卖部后面那间小屋里,张梅她姨不在,屋里就两个人。刘雨剑坐在小板凳上,张梅坐在床边,他一句一句地念。念到陈大柱被儿子赶出门的时候,张梅的眼睛红了。念到陈大柱坐在门槛上看拖拉机的时候,张梅的眼泪掉下来两颗,她飞快地擦掉了。
念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蜜蜂嗡嗡地飞,油菜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那个陈大柱,”张梅说,“他还能站起来吗?我是说,他的腿还能好吗?”
“好不了了。”
“那他怎么办?”
刘雨剑把稿纸合上:“他就坐在门口看拖拉机。一直看到有一天,有一辆拖拉机停下来。下来一个人,把他接走了。”
“接去哪儿?”
“不知道。”刘雨剑说,“故事到这儿就完了。以后的事,让读者自己想。”
张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对。你把一个人写活了,读者自然会想着他以后过得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刘雨剑,“雨剑,你以后也会去上海吗?就像陈大柱坐在门口等拖拉机那样,去等你的机会?”
刘雨剑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屋的门被推开了。张梅的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雨剑,有你的信。上海来的,特挂。”
刘雨剑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是《收获》编辑部转来的,但不是李小林写的。信纸抬头印着“上海电影制片厂”几个红字。写信的人叫李天济,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编剧和文学部主任。信很短:
“刘雨剑同志:阅《人生》后深为感动。小说以质朴笔触写时代巨变中个体的挣扎,极富影像感。我厂拟将其改编为电影剧本,诚邀您来沪共同参与改编创作。食宿由厂方安排,往返路费凭票报销。若蒙允准,请即复电,以便安排接站。盼复。李天济,1982年3月18日。”
刘雨剑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手开始抖。他把信递给张梅。张梅接过去看,看到一半就“呀”了一声,捂住嘴。看完之后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刘雨剑的胳膊:“电影!要拍成电影了!”
张梅的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了不得啊雨剑,你这是要成大人物了!拍电影!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电影厂的大门!”
刘雨剑站在那间小屋里,手里捏着信纸,耳朵里嗡嗡的。上海电影制片厂。改编电影。上一世他当然看过电影《人生》,是1984年上映的,吴天明导演,周里京、吴玉芳主演。那是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可现在,那部电影的剧本将由他来参与创作。
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一世《人生》的电影改编权是属于路遥的。吴天明去西安找的路遥,路遥亲自改的剧本。可现在,编辑部把改编权给了他,因为《人生》的作者是他刘雨剑。
他抢在路遥前面发表了《人生》。现在他也要抢在路遥前面,把这部电影拍出来。
“雨剑?”张梅看见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你不高兴?”
刘雨剑回过神,挤出笑:“高兴。太高兴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我……”他看了看信上的日期,又看了看张梅焦急的脸,“我去跟学校请假。应该这几天就走。”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去上海的事跟父母说了。刘根生端着饭碗半晌没动,过了好一阵才放下筷子:“去多久?”
“不知道。改完剧本就回来。”
他母亲在旁边抹眼睛,嘴上却硬着:“去就去吧。人家大厂子请你去,不去不像话。”她起身去灶间,翻出一个布口袋,装了十几个煮鸡蛋,又往里面塞了两双新纳的鞋垫,“上海冷,你多穿点。”
第二天一早,刘雨剑去学校请了假。苏西坡第一个拍胸脯:“课我帮你代,你放心去。”陈宇正说:“你那辆永久自行车借我骑几天,保管不给你碰掉漆。”刘静让他帮带一本上海出的《语文教学》杂志。张文英说:“你到了上海,买两包上海牌奶糖回来,给孩子们尝尝。”
刘雨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四个人。草房、土墙、坟地,他在这儿待了大半年,从最初的陌生到如今的舍不得。他点了点头:“都行。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走的那天,他去小卖部跟张梅告别。
张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得皱巴巴的。她没哭,但嘴唇抿着,眼睛红了一圈。
“什么时候回来?”
“改完剧本就回来。”刘雨剑说。
张梅把一块叠好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路上吃。”油纸包还热着,是糖饼。她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给你的信,你到上海再看。”
刘雨剑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白纸糊的,封口贴着一块红纸,像过年贴的窗花。他把信封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我走了。”
“嗯。”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梅还站在柜台后面,手帕已经攥成了一团。她冲他摆了摆手,嘴角拼命往上翘,但眼睛里那层水光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骑上车,往县城汽车站的方向去。骑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老街上那间小卖部的门脸,在早晨的光线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从上海县坐长途汽车到上海市区,一路颠了三个钟头。到了上海北站,又换公交车去漕溪北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门口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才刚冒出嫩芽。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李天济本人。五十多岁,圆脸,戴一副宽边眼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带点江苏口音。“你就是刘雨剑?这么年轻!”他握了握刘雨剑的手,上下打量他,“我读《人生》的时候,以为作者至少四十岁。那些人情世故写得那么透,没想到你才十八!”
刘雨剑笑了笑,没接话。李天济领他进了厂区,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走廊里贴满了电影海报。他走过《庐山恋》的海报,走过《天云山传奇》的海报,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正对着剧本讨论什么。
李天济推门进去:“来,介绍一下,这就是《人生》的作者,刘雨剑。”
那两个人抬起头。一个三十多岁,脸方方的,浓眉大眼,一股子西北人的粗犷劲儿。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这是吴天明。”李天济指着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我们厂的青年导演,刚拍完《亲缘》。他对《人生》特别有兴趣,说想争取导这部戏。”
吴天明站起来,大步走过来握住刘雨剑的手:“刘老师,你写得真好!我读了三遍!”他的手掌厚实,握力很足,像一把老虎钳。
“这是周里京。”李天济指着那个年轻人,“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刚分来我们厂。我看他形象气质,演高加林合适。”
周里京微笑着跟刘雨剑握手,文质彬彬的。刘雨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一世他在电影里看过周里京演的《人生》,那时候电视机还是黑白的。他忽然觉得恍惚,面前这个人还没演高加林,可他刘雨剑已经看过他演的高加林了。
接下来的日子,刘雨剑就住进了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每天上午去文学部,跟李天济、吴天明一起讨论剧本。吴天明对“高加林走在黄土路上”那一段特别着迷,反复跟他讨论那段戏怎么拍。“刘老师,你写的那条路,它是直的还是弯的?路两边有没有树?”刘雨剑想起自己补写那一段时脑子里浮现的画面,那条路就在他眼前——弯的,两边的黄土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沟壑里长着稀疏的酸枣树。
他跟吴天明说完,吴天明一拍大腿:“对!就是这种感觉!我脑子里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刘雨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剧本稿纸上。吴天明拿着铅笔在纸上画构图,周里京在角落里揣摩台词,李天济端着茶杯翻看分镜头本子。这些人认真、专注、眼里有光。他忽然觉得,哪怕《人生》是借来的,可此刻这些人围着它转,把它的每一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拍成画面,这本身是一件值得的事。
他在招待所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没什么事,一个人走出电影厂的大门,沿着漕溪北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条岔路口,看见路边有一栋灰色的老建筑,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海图书馆。他想了想,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安静得很,高高的穹顶,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他穿过阅览区,走过文学类书架,一直走到最里面一排。那排书架靠在墙角,光线暗一些,书架上的书脊被磨得发白。他沿着这一排慢慢走过去,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墙角有一扇小门。木头的,漆成深绿色,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圆钮,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刘雨剑站在那扇门前,心脏猛地收缩。他见过这扇门。在他的梦里。那晚他睡在土炕上,梦见自己在图书馆里找到了这扇门。门后面有一道白光。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扇门的木板。木头凉凉的,表面粗糙,漆皮有几处开裂。他用了点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像是锁住了。他又推了推,还是不动。门缝里透不出光,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扇门就是那个穿越的门。它现在锁着。但总有一天它会打开。等他老了的某一天,这扇门会为他敞开,把他送回2025年,送到晚年的张梅身边。
他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扇绿色的门板。他记住了它的样子——裂缝的位置、油漆剥落的形状、黄铜门把手上那道细细的划痕。
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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