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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Chapter 13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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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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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剑在上海电影制片厂住了二十天。

招待所在厂区后面,一栋四层高的老楼房,走廊的水泥地被拖把磨得发亮。他住在三楼靠里的一个房间,窗外是一棵老梧桐,三月底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每天早晨被阳光一照,叶子绿得透亮,像一片片翠色的玻璃。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一碗阳春面加一个荷包蛋——这里的阳春面比老街口的贵两分钱,但汤底更鲜,据说用鸡骨架熬的。吃完后走到文学部,跟李天济和吴天明碰头,一聊就是一整天。

吴天明是个急性子。他拿着分镜头本子满屋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高加林跟黄亚萍在城墙上那场戏,天空必须拍灰的。灰的天,灰的墙,高加林的心里也是灰的。我不能把天拍蓝了,蓝了就不对了。”他转了两圈,又站到刘雨剑面前,“刘老师,你写的时候,心里看见的天是什么颜色的?”

刘雨剑想了想。他上一世看过电影《人生》,那部片子是黑白的,可他知道路遥写的时候,黄土高原的天就是灰黄的——春天的风沙把整个天空搅成浑浊的泥汤色。

“灰黄的。”他说,“带着土。”

吴天明一拍巴掌:“对!就是这个色儿!”他转身对本子,开始在本子上画构图。刘雨剑看着他伏在桌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上一世吴天明后来成了中国电影界的巨匠,拍了《老井》《变脸》那样的经典。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导演,为一个分镜头的手势画了又画、改了又改,稿纸团了十几个扔进废纸篓里。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里京端着餐盘坐到刘雨剑对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看起来跟小说里描写的高加林确有几分神似。

“刘老师,”周里京扒了一口饭,“我想问问你,高加林这个人,他最后回到农村的时候,心里是恨多还是悔多?”

刘雨剑放下筷子。上一世他在电视上看周里京演的高加林,那是一个沉默的、拧着眉的、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年轻人。可此刻,这个真实的年轻人在问他高加林怎么想。

“悔比恨多。”刘雨剑说,“他恨的是命运,可命运是什么?是黄土地、是贫穷、是他生在那样一个地方。这些东西他能恨吗?恨不起来。他只能悔。悔自己走得太急了,把一些不该丢的东西丢了。”

周里京听着,慢慢嚼完嘴里的饭,然后点了点头。他什么也没再说,但刘雨剑看见他的眼神沉了一下,像一池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下午,刘雨剑一个人出去散步。上海电影制片厂在漕溪北路,出门往南走一里地就是徐家汇。1982年的徐家汇还没那么多高楼,街边的梧桐树已经绿了,骑车的人从树荫下经过,铃铛声一串一串的。刘雨剑沿着华山路慢慢走,经过一家卖旧书的铺子,他停了一下。铺子门口摆着一纸板箱旧杂志,最上面一本是1979年的《人民文学》,封面卷了角。

他蹲下来翻了翻,忽然在夹层里看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李双双小传》。他愣了一下,把册子抽出来翻了翻。李双双,公社妇女队长,泼辣、能干、敢说敢做。这本书的作者是李准,后来写《黄河东流去》的那位。

他拿着那本小册子,走进铺子里付了五分钱。然后他走到街对面的邮局,买了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趴在窗口的台子上写信。

“张梅:我在上海一切都好。电影厂的同志们都很照顾我,吃饭有食堂,住的地方有暖气,比咱们村的土炕暖和多了。改剧本比写小说累,但很有意思。导演吴天明是个认真的人,他每天画分镜头能画到半夜。演高加林的演员叫周里京,长得很像高加林。我跟他说了高加林心里是悔多还是恨多,他听了半天没说话,但后来我看他演了一段戏,眼眶红了。我想他是听懂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窗外有电车开过去,“叮叮当当”的铃声传进来。他接着写。

“张梅,我在上海路过一家书店,看见一本《李双双小传》,我买了,回头带给你看。李双双是个厉害的女人,泼辣、能干、能当家。我读的时候老想起你。以后你要是也那么厉害,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写完落款,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贴邮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多贴了一张,怕超重。他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把信投进了绿色的邮筒里。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啪”的一声,轻飘飘的。他想象着这封信坐几天火车到上海县,再从县里转到乡里,最后被邮递员送到老街的小卖部。张梅拆开信的时候,大概是小卖部刚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拆信一边听早上的广播。广播里大概在放一首歌。

隔了三天,他收到了回信。信来得比他想得快,张梅大概是收到信的当天下午就写了,第二天一早托人送到了乡邮电所。刘雨剑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拆信,信纸是那种带红色横格线的作业本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比上次写散文的时候更稳了,横平竖直的。

“雨剑: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看了三遍。你在上海好好写剧本,不用急着回来。小卖部这几天生意好,我姨说我算账快了,卖了多少钱一分不差。我每天晚上回家看你的《人生》,看到高加林回农村那一段,我还是会哭。我姨以为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看小说看的。她笑我傻。

你问我李双双什么样。我没见过李双双,但我读过她的事迹,她是一个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的人。你信里说我以后也能那么厉害。我不知道。我先把小卖部的账算清楚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去县城接你。你骑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路两边油菜花都开了,特别好看。你路过的时候摘一朵带给我。”

信纸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更秀气,像写的急:“糖饼还给你留着呢。”

刘雨剑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油菜花。三月下旬了,新桥那边的油菜花确实该开了。他想那片黄澄澄的田,想那条从县城通往新桥的土路,想张梅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油纸包着的糖饼。

可他必须先把剧本改完。电影厂给他安排了十五天的创作周期,他要跟李天济一起把小说改成可拍摄的电影文学剧本。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还剩五天。

晚上他继续在文学部加班。走廊里安静下来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他所在的这间办公室还亮着。他趴在桌上,把白天讨论的修改意见一条一条地整理。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吴天明。

“刘老师,还没走?”

“改最后一场。”刘雨剑头也不抬。

吴天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刘雨剑。刘雨剑接过来,吴天明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漕溪北路的夜景。1982年的上海夜晚没什么霓虹灯,路灯昏黄的光映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刘老师,”吴天明吐了口烟,“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高加林最后回到农村,他是认命了,还是他找到了另一种活法?”

刘雨剑抽了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的,但眼神里沉着六十年的东西。

“都不是。”他说,“他是走累了。高加林跑了半辈子,从农村跑到县城,从县城跑回农村,他跑不动了。他坐在那条黄土路上,不是认命,也不是找到了新活法。他就是累了,想坐下歇歇。至于歇完了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

吴天明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夜景,烟在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截,他没有弹。

“那你说,”吴天明的声音低下来,“一个人跑累了,歇一歇,他还有力气再跑吗?”

刘雨剑把烟屁股摁灭在窗台上。“那得看他歇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送一碗水。”

吴天明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对视了几秒。然后吴天明笑了一下,把烟也摁灭了:“刘老师,你说的话比我写的分镜头都透。我得回去想想这场戏怎么拍。”

吴天明走了,办公室又剩下刘雨剑一个人。他把烟灰从窗台上擦干净,重新坐回桌前。桌上摊着剧本稿纸,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等着他写最后一场戏的结尾。

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写高加林坐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县城。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他的腿边放着一个旧提包,里面装着他从县城带回来的几本书。路还是那条路,可他坐的位置换了。以前他是站着看路的,现在他是坐着。坐下来的视角不一样了,他发现那些沟沟壑壑里,其实长着几棵酸枣树。酸枣树的果实在秋天会变红,酸甜的,可以吃。

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的天。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城市的光把天空映成一片灰蒙蒙的橘色。他想起新桥的夜空,繁星满天,银河横跨天际。他想,等剧本改完,他就回去。回那个有星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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