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九月中旬到的。
那天刘雨剑正在坟地边上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坐着,看王小兵带着几个男孩比赛从最高的那个坟包上往下跳。王小兵第一个跳,“嗵”一声扎进坟前半人高的草丛里,过了好几秒才冒出一颗脑袋,龇着牙笑:“我赢了!我第一个!”
刘雨剑正要喊他们回教室上课,听见有人喊他。扭头一看,苏西坡老师从办公室那边小跑过来,跑得中山装下摆都飘起来了,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雨剑!上海来的!特挂!”
刘雨剑站起来,心跳得比王小兵跳坟还猛。他从苏西坡手里接过信封,手有点抖,撕了好几下才把封口撕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信笺,还有一份薄薄的铅印文件。
他先看信。还是李小林的笔迹,钢笔字清秀工整:
“刘雨剑同志:来稿《人生》经复审,编辑部决定采用,拟发表于本刊1982年第1期。稿酬按本刊标准计,千字十二元,约计一千八百元。届时寄样刊。另,小说结尾一段尤佳,编辑部同仁均以为‘高加林走在黄土路上’一节沉郁有力,分寸得当。望再接再厉。祝好。《收获》编辑部,李小林。1981年9月14日。”
下面盖了《收获》杂志社的红章。
刘雨剑站在柳树下,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他的手不抖了,腿开始发软。他靠着柳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树根上,把信纸贴在胸口。秋天的太阳不烈,透过柳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晃动。
“雨剑?”苏西坡蹲下来,“咋样?用了?”
刘雨剑点了点头。
苏西坡猛地站起来,冲办公室方向吼了一嗓子:“用了!《收获》!刘老师的小说用了!”
办公室的门帘一掀,陈宇正、刘静、张文英全跑出来了。刘静手上还沾着红墨水,张文英围裙都没解。陈宇正手里攥着半根黄瓜,正嚼着就冲过来了:“真的?《收获》?那可不是一般杂志!”
刘静挤到刘雨剑跟前:“给我看看信!”她把信纸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千字十二元”的时候吸了一口凉气,“一千八百块!刘老师,你发财了!”
一千八百块,放在1981年的上海郊区,是公办教师苏西坡两年的工资。刘雨剑上一世有一个亿的资产,可此刻听到这个数字,心里涌上来的感觉比当年签下第一个千万合同的时候还要猛。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像是被人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他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行字,而这一行字值一千八百块。
张文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刘老师,咱们学校出作家了!”她说着又扭头瞪了一眼那些围过来的学生,“看什么看!都回去上课!王小兵,你屁股上全是土,给我掸干净再进教室!”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回教室。刘雨剑坐在柳树底下,把信折好放进兜里。苏西坡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雨剑,你说的对。写东西要写实的、具体的、能看见的。我刚才听你念信上说,‘黄土路上’那一节最好。你写的那个高加林走的那条黄土路,你见过没有?”
刘雨剑转过头,看着苏西坡认真的脸。他想说那条路我没见过,黄土高原我上一辈子都没去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在书里见过,在心里走过。”
苏西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站起来,背着手往办公室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雨剑,你今天下午没课了吧?去镇上邮电局给编辑部回个信,别让人家等着。”
刘雨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没去邮电局。他先去了老街。
小卖部今天人多,门口围着三四个中年妇女买酱油。张梅忙着拿瓶子、灌酱油、收钱,一抬头看见刘雨剑站在门外,冲他笑了笑:“你等会儿啊,我忙完这阵。”
刘雨剑就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站着,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等他看完第二遍,张梅那边也忙完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你今天怎么这时候来了?下午不用上课?”
“你出来。”刘雨剑说。
张梅被他拉到老街拐角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树荫大,挡住了午后的太阳,两人站在影子里。刘雨剑把信递给她:“你看看。”
张梅接过去,从头看到尾。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看到最后,猛地抬头:“录了?真的录了?”
“录了。”
张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两下:“刘雨剑!你要当作家了!”她叫得声音太大,街口几个骑自行车的人都扭头看。张梅不管,抓着他的胳膊不放,眼眶红红的,“我就说你能行,我就说你写得好,他们录了,一千八百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变了,鼻音重起来。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水光眨回去,然后用力拍了拍刘雨剑的肩膀:“你得请客!请吃糖饼!不,请吃面!老街口那家阳春面,八分钱一碗,你请得起!”
刘雨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想说:张梅,你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相信我能当作家的人。上一世没人信,连我自己都不信。可你信。你十七岁就信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一个字:“好。”
他请了面。老街口的阳春面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从锅里捞出一把阳春面,浇上一勺酱油汤,撒一把葱花。刘雨剑要了两碗,八分钱一碗,一共一毛六。他跟老板说:“加个荷包蛋。”老板看了他一眼:“加蛋两分钱。”刘雨剑说:“加。”
两碗面端上来,葱花浮在酱油汤上,香气直冲鼻子。张梅把荷包蛋夹到刘雨剑碗里:“你辛苦了,你吃。”
刘雨剑把蛋夹回去:“你吃。你是第一个读者。”
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把荷包蛋一分为二,一人吃了一半。阳春面热乎乎的,汤里有猪油的香气,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张梅吃得脸发红,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拿筷子挑着面条,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溜。
“雨剑,”她吃了一半,放下筷子,“你以后是不是要去上海?”
刘雨剑愣了一下。
“小说发表了,你肯定要去上海见编辑吧?说不定还要去什么笔会、改稿会。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刘雨剑看着她。张梅低着头用筷子拨面条,语气尽量放轻,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嘴巴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弯。
“我走哪儿都会回来。”他说。
张梅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答应你。”
张梅“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面。这一次她吃快了,呼噜呼噜地连汤带面往嘴里送,吃完了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擦擦嘴:“那说好了。你去上海,要是哪天不回来了,我就去新桥大队找你妈要人。”
刘雨剑笑了。他端起自己的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面摊老板在收拾锅勺,铁勺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张梅的头发上,那些光斑像碎金子一样晃。
“张梅,”他放下碗,“我明天去县城买信纸和信封。我要开始写第二篇了。”
“写什么?”
“写一个建筑工人的故事。”刘雨剑说,“他从农村来,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攒了点钱,开了公司,后来公司垮了。他一无所有,但最后他发现自己还有一样东西。”他停了一下,“他还有一个很爱他的妻子。”
张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没问他那个妻子是谁。但她笑了,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你好好写。我等着看。”
那天傍晚刘雨剑回家的时候,在田埂上迎面碰见了刘雨军。堂兄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扇新打的木门板,是给新房用的。他看见刘雨剑,老远就喊:“雨剑!听说你小说发表了?”
消息传得真快。
“刚定的,还没见刊。”
刘雨军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抡起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行啊你小子!咱们老刘家要出文曲星了!”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等哥结婚那天,你给哥念一段你的小说,让宾客们听听!”
“你别抬举我了。”
“抬举啥!你是真本事!”刘雨军拍了拍他肩膀,犹豫了一下,又说,“雨剑,哥问你个事。你写小说,稿费能拿不少吧?”
刘雨剑看着他。年轻的刘雨军,刚退伍回来,要结婚,要置办家当,手头紧。他脑子里又闪出三十年后的法庭,堂兄举着那张借条站在原告席上。那一瞬间,他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哥,”他说,“你要用钱,我这儿有。”
刘雨军一愣,随即摆摆手:“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问问。你刚成名,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他拍了拍刘雨剑的肩膀,推着自行车走了,边走边回头喊,“别忘了来喝喜酒!”
刘雨剑站在田埂上,看着堂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晚风吹过来,稻田沙沙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十七岁的手,干净、有力、没有老茧。这辈子,他不会再跟堂兄借钱了。他不会再让堂兄因为他而抵押饭馆,不会再让赵小兰在法庭上哭。
他这辈子,要做一个不欠任何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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