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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Chapter 8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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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The Literary Tycoon: Reborn in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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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稿比抄稿难十倍。

刘雨剑坐在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三百四十七页原稿,手边搁着五十页空白稿纸。他要把高加林离开县城回乡那一段扩充。编辑说“心理转变缺乏铺垫”,他得把铺垫加进去。可他对着原稿看了半个钟头,脑子里空荡荡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原因他清楚——路遥的原著写得太好了。高加林走在那条黄土路上,回忆自己的一生,从农村到县城,从县城又回到农村,那种命运的循环感,那种无力的悲怆,那种对土地既眷恋又厌恶的复杂情绪,路遥用最朴素的字句全写透了。他抄的时候只觉得流畅,现在要自己“扩充”,才发现那每一句话都像是焊死在纸上的,动不了。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院子里。晚上的空气凉了,带着稻子将熟未熟的清香。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月亮只剩一弯细钩,星星倒是密,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他想起上一世的最后一个夏天——2025年,他在拘留所的院子里放风,也能看见星星,但那时候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动眼神经麻痹让他看任何东西都是双影。月亮有两个,星星有四颗,连管教的脸都有两张。

那时候他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银行,恨那些催债的,恨那些翻脸不认人的亲戚。可最恨的,是他自己。他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那样?一个亿的资产,说没就没了。他站在窗前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下辈子,哪怕再穷再苦,我也要老老实实做人。

现在他站在1981年的院子里,身体健康,视力正常,头顶的月亮只有一个。老天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回到屋里,重新拿起笔。不抄路遥了,他想。这一段我自己写。高加林走在路上,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心里怎么想的,我用我刘雨剑的方式写。我活了六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路没走过?高加林回农村算个什么事,我刘雨剑从十八楼跳下去又活过来的人,我说他该怎么想,他就该怎么想。

他落笔了。

“高加林走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黄土路上,路两边的庄稼正在收割,空气里弥漫着秸秆被砍断后的青涩气味。他忽然想,这些庄稼一年一熟,收了又种,种了又收,从来不问自己明年还在不在。可人不行。人总是要问的。人总要问自己:我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他一口气写了三页,停笔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把那三页读了一遍,心跳得快。那些字是他自己的,朴拙的、不够光滑的、带着他六十年来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过的话。但它们是活的。它们自己会喘气。

他拿起原稿,把原稿中“高加林回乡”那一节抽掉,把新写的三页替换进去。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调整了几处语气不连贯的地方。全部弄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多小时,被鸡叫吵醒,揉着眼睛把稿子整理好,又用牛皮纸包了一层,抄写地址、贴邮票。

这次他多花了一毛钱,寄了特挂。快。

稿子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刘雨剑照常上课,改作业,放学后帮家里干农活。水稻快收了,他扛着镰刀下田,弯腰割了一下午,腰酸背疼。十七岁的身体干这些活不算太吃力,但六十岁的灵魂总觉得别扭——他上一次干农活还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后来在城里待久了,连稻子和麦子都分不清。

可干着干着,他又慢慢找回了感觉。手指掐住稻秆根部,镰刀斜斜地切下去,“嚓”一声,一束稻子就倒在手里。他割了几把,捆成一小捆,立在田里晾着。身后留下一排整齐的茬口,新鲜的稻茬泛着淡黄色的汁液,闻起来有种甜甜的腥味。

傍晚收工回家,他在村口碰见了刘秀兰。堂姐蹬着自行车从县城方向来,车筐里放着两包点心。

“雨剑!”她捏了刹车,“正好,你帮我把这包东西带给张梅。我今天去她姨那儿拿的,她姨让我捎的桃酥。”

刘雨剑接过那包桃酥,纸包外面还系着红绳,是他母亲那种绑法。

“你顺便去看看她。”刘秀兰冲他挤了挤眼睛,“我可听说了,你俩处得不错啊。”

刘雨剑没否认。他扛着镰刀,拎着桃酥往老街方向走。走了一半又折回家,把镰刀放下,换了件干净衬衫,又洗了把脸。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剩下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飞蛾在灯泡周围扑棱棱地转。

张梅正在柜台后面往货架上摆东西。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笑了:“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秀兰姐让我给你带桃酥。”刘雨剑把纸包放在柜台上。

张梅打开纸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好吃。你也尝尝。”她把桃酥递到刘雨剑嘴边,刘雨剑愣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桃酥酥得掉渣,渣子落在柜台上,张梅用手指头沾了,放进嘴里。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张梅看着他,“你今天……话少。”

刘雨剑坐在小板凳上,把这两天改稿的事跟她说了一遍。他说到凌晨四点在煤油灯下差点睡着,钢笔尖戳破了稿纸;说到他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不知道怎么下笔;说到最后他豁出去了,自己写了一段,写得不算好,但心里踏实了。

张梅安安静静地听。等他说完,她忽然问:“你写的时候,是想着高加林写的,还是想着你自己写的?”

刘雨剑没回答。

“你上次给我看稿子的时候,”张梅说,“我读到你写高加林回农村那段,心里难受。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难受。刚才听你说你改稿的事,我好像明白了。你写的那个高加林,身上有你的影子。你写他难受,是因为你也难受过。”

刘雨剑看着她。小卖部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张梅的脸照得白净净的。她认真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一句很难懂的话。

“雨剑,”她说,“你才十七岁,可你眼睛里装的东西像四十岁。你写的高加林,他想的那些事,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能想出来的。你以前是不是受过很多苦?”

刘雨剑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很多苦。”

张梅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她说,“你要是难受了,就来跟我说。我可能听不懂,但我能听着。”

刘雨剑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张梅握过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沾着下午割稻时留下的泥。十七岁的张梅,心思细。

“张梅,”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你还没老,你怎么办?”

张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比我大?咱们同岁啊。”

“我是说如果。”

“那我就照顾你呗。”她说得很轻快,“你老了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走不动了我扶着你。你要是眼睛花了,我就念书给你听。”

刘雨剑把头低得更低了。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那些眼泪一旦流出来,就收不住了。她就坐在那儿,十七岁的张梅,扎着马尾辫,鼻尖上一颗小痣,刚刚吃了一块桃酥,嘴角还沾着渣子。她在说“你老了我照顾你”,说得像在说“明天给你留糖饼”一样平常。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有多老。她不知道他曾经从十八楼跳下去。她不知道他欠了五千万的债,连累她也倾家荡产。她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后来不认他,不知道他们的女儿远嫁后再没回过家。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个民办老师,爱看书,会写小说,每天早上走四十分钟的路来看她。

可她在说“你老了我照顾你”。

刘雨剑站起来,背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有了笑。

“桃酥你留着吃。”他说,“我该回去了。”

“明天还来吗?”

“来。”

他走出小卖部,走进夜色里。老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他往回走,脚步很慢。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站在那条土路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星。

他想:老子活了六十年,作过弊、骗过人、当过混蛋。可这辈子,我刘雨剑要做一个好人。一个真真正正的好人。把《人生》写好了,把地买了,把古董带回去给老张梅。然后这辈子,好好地、老老实实地,跟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过完。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上海的一座图书馆里,走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那些书架高得望不到顶,书脊上的字模糊不清。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墙角,那儿有一扇小门。木头的,漆成深绿色,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去推那扇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有一道光。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醒了。炕上的芦苇席硌着他的后背,窗外有鸡叫,天快亮了。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看房顶。那扇木门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连上面漆皮的裂纹都记得。

那扇门是真实存在的。他有一种直觉——总有一天,他会再见到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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