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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kthrough System: Starting with an ICU Bed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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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Breakthrough System: Starting with an ICU B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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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第一天的下马威

一

9月1日早上五点半,闹钟没响,王建国就醒了。

严格地说,他其实也没真睡着。后半夜翻了几次身,凉席被汗浸得发潮,粘在后背上扯不开。九月初的县城还没凉下来,老房子的砖墙吸了一夏天的热,半夜往外返。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冰箱压缩机启动了,那台二手冰箱用了六年,每次启动都像人清嗓子,咕噜一声,然后嗡嗡地抖。

发了一会儿呆,看见身边的妻子还没有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去厨房准备早餐。

厨房只有三平米,灶台是十年前自己砌的,瓷砖崩了两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油烟机的开关坏了,用一根牙签卡着,不卡就关不掉,卡了又得用手掰。他打开开关,油烟机轰隆隆转起来。

他从冰箱里端出昨晚剩的小半锅粥,搁在灶上点着火。蓝色的火苗蹿上来,粥开始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拿勺子搅了两下,转身去拿碗。他习惯性地拿了两只白瓷碗,一只盛稠的,一只盛稀的。稠的给女儿,稀的给老伴。

他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女儿爱吃甜口的,多放了半勺糖。炒好了装盘,他拿筷子头蘸了一点尝味,咸淡刚好。

然后他看见了冰箱门上那张纸条:“爸,我去学校了,早饭自己解决。”

他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第七天了。

头一天他以为女儿起早了,第二天以为她有事,第三天他去敲女儿房门,隔着门说“粥好了”,女儿在里面应了声“我在路上吃”。第四天他没再敲,第五天、第六天,他照常多炒一个菜、多盛一碗粥,摆在桌上等人来吃。没人来,粥凉了倒掉,菜凉了倒掉。

今天,他站在灶台前,锅铲上还沾着蛋液,粥在锅里咕嘟,灶火烤着他的脸。他把火关了,端起桌上那只稠粥碗,倒回锅里,用勺子搅了搅。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

不是那种偶尔清嗓子的咳,是憋在胸腔深处、一阵接一阵、咳到喘不上气的那种,咳了大约二十来秒停了。安静了几秒,又咳起来。

王建国放下筷子,走到母亲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他没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咳嗽停了,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妈,药还有没有?”

“有,有。”母亲的声音沙哑,“你快上班去,别迟了。”

他知道药快没了。昨天他翻过药盒,里面只剩两片。一盒四十五块,一个月要吃三盒。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屏幕跳了一下:余额 3247.86元。

他看了一眼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月的账:房贷4862元,9号扣;女儿补习班2400元,老师说这周得交;母亲药费五六百;水电燃气物业加一块儿四五百;吃饭、出行、人情往来的花销还没算。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来算去,这个窟窿大约在五千块。卡里只有三千出头。

他退出银行App,点开微信。一个备注叫“建国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哥,那两万块钱我下个月肯定还你。”他看了看日期。“下个月”已经过了。

王建国来到洗漱池旁,盯着洗漱池上面的镜子中的那个中年男人。那是一张四十五岁的脸,皮肤粗糙,眼袋往下坠,鬓角的白茬已经连成了一片,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裤子是三年前在步行街买的,腰围紧了,皮带多扣了一个孔。

六点一刻该出发上班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门,再轻轻把门带上。

二

开学大会在阶梯会议室开。

县城中心小学的条件不算差,但会议室的空调坏了两年没人修,头顶四台吊扇呼呼转,搅动的全是热风。一百多号老师挤在塑料椅子上,有人扇扇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没几个人认真听台上讲话。

王建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没写。

校长周洪涛站在讲台上。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话声音大,中气足。他拍了两下麦克风,刺耳的啸叫声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今年开始,教学质量一票否决制。”周洪涛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哪个班期末成绩年级倒数第一,班主任取消当年评优资格,在全体教职工大会上作检讨。”

底下嗡了一声。旁边体育老师老张凑过来低声说:“老王,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王建国没接话。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周洪涛又讲了几项人事安排。讲到六年级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六年级6班原班主任李老师住院了,这学期由王建国老师接任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王建国握笔的手停了一下,6班,整个年级成绩倒数第一、纪律倒数第一、家长投诉率正数第一的6班。前任班主任上学期期末突然胃出血住院,听说是在课堂上被学生气的。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教导主任陈国栋站在他身后,冲他努了努嘴,示意他出来。

走廊里比会议室凉快些。陈国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王建国摆了摆手。陈国栋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靠着墙,压低声音说:

“老王,今年高级职称名额可能有一个。”

王建国抬起头看他。

高级职称。他评了三次,三次落选。第一次输给了一个有省级论文的年轻人;第二次输给了一个市里有关系的;第三次连材料都没过审。教龄二十二年,到现在还是一级教师,工资卡上比同届进校的老师少七八百块。

“6班交给你,带好了,我帮你争取。”陈国栋弹了弹烟灰,“你有能力,又是个实在人,今年肯定没问题。”

王建国知道陈国栋说的“实在”是什么意思,实在就是好捏。老李住院了,没人肯接6班,陈国栋想来想去,能使唤动的只有他这个“实在人”。

王建国心里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服从安排了。这么多年,他服从惯了。

“行,我接。”

陈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我就知道你靠得住。对了——6班有个叫张浩的,胖墩儿,你注意点。他奶奶是退休公务员,总说自己在教育局有人。别硬碰硬,讲点策略。”

王建国又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讲策略,但“别硬碰硬”三个字他听明白了。

三

上午十点,王建国第一次走进6班教室。

他到之前教室就已经炸了锅。课桌歪七扭八,地上散着零食袋和纸团。后排几个男生把椅子拼一块儿打扑克,牌摔得啪啪响。靠窗的女生在涂指甲油。黑板上一半是上学期没擦干净的板书,一半不知是哪个孩子画的乌龟,歪着脖子,吐着舌头。

王建国站在门口。教室里的吵闹声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讲台。

他拿起黑板擦,一下一下擦黑板。粉笔灰落了他一头一脸。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几个学生好奇地抬头看他。

“新班主任?”

声音从教室中间传过来。一个胖墩墩的男生,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游戏T恤。他把两只脚翘在课桌上,鞋底踩着一层灰。旁边桌上的女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就是新班主任?”胖墩儿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笑,“听说你是个软柿子?”

教室里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黑板擦上的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鞋面上。他看着那个胖墩儿。张浩,陈国栋说的那个张浩,“全校闻名”的“刺儿头”,奶奶是退休公务员,在教育局有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洗锅时没洗干净的油渍。

他把黑板擦放回槽里。转过身,面对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的等着看笑话,有的无所谓,有几个胆小的低下了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够听见:“把脚放下来。翻开课本。”

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没有训斥。

张浩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嗤笑一声,把脚放下来了。不是被震住了——是觉得没意思。这个新班主任果然是个软柿子。

王建国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王建国。三个字,方方正正,像他教了二十二年板书的每一个字。

写完了他站直身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歪歪扭扭的课桌之间。

他想起自己刚当老师那年,也是九月一号,也是走进一间教室。那会儿他才二十三岁,站上讲台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他觉得自己有好多东西要教给那些孩子,好多话想跟他们说。

二十二年了。他站在讲台上不发抖了,但也不激动了。

一节课上完,他什么也没记住。讲课的时候张浩在下面跟同桌讲话,讲了整节课。他叫了两次名字,张浩安静了不到三十秒,又讲起来。他没再叫第三次。

下课铃响了。他收起课本,走出教室。走廊上有学生跑来跑去,没人跟他打招呼。他夹着课本走回办公室,坐下,把课本搁在桌上。封面落了一层粉笔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

四

晚上九点半,王建国到家。

进门换鞋的时候,他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老伴在洗碗。没有别的声音。他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说:“我回来了。”

水龙头关了。没人说话。过了几秒,水龙头又开了。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女儿的书包,拉链没拉,露出一摞复习资料。女儿房间的门关着,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线。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线,掏出手机。

一条短信。银行的:“尊敬的客户,您本月房贷4862元将于9月9日自动扣款,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他看了两遍。退出短信界面。又点回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仰起头。

老伴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搁在茶几上,没看王建国,转身往卧室走。

“吃饭了吗?”王建国问。

“吃了。”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锅里给你留了饭,自己热。”

“不饿。”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不重,但锁舌咔嗒一声扣上了。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九点四十五。十点。十点半。

女儿房间的灯灭了。卧室里没有声音。整个家像一台拔了插头的电器,只有他这个零件还在空转。

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周洪涛拍麦克风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国栋弹烟灰的手指,一会儿是张浩跷在桌上的那双脚——鞋底的灰蹭在桌面上,一道一道的。

然后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不是特别剧烈,但很明确。胸口正中间,像有人攥着拳头从里往外顶。闷的,堵的。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左胸,手指抠着衬衫的布料。

他屏住呼吸。

疼痛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没有加剧,也没消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的白茬往下淌。他想起白天在6班讲台上写字时的那阵凉意,后背的凉和胸口的疼像一根线穿在身体里。

他不敢动。就那么坐着,手按着胸口,等。

半分钟后,疼慢慢散了。像退潮一样,退下去以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他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什么异常,只是一双四十五岁的、粗糙的、洗不干净的手。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把剩下的凉水一口气灌完。杯子搁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挂钟显示十一点零三分。

他还得去6班上课。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到这学期结束。他还得想办法把那个倒数第一的班级带起来,不然就得站在一百多号人面前念检讨。他还得凑齐五千块的窟窿,不然9号房贷就逾期。他还得给母亲买药,还得交女儿的补习费——

他闭上眼。不想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哐当哐当响。王建国没有起身去收衣服。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搁在胸口的位置,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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