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医院心内科在门诊楼三层。
王建国上午第二节课一上完就骑电动车赶过来的。教案没来得及收,往办公桌上一扔,跟陈国栋请了半天假。陈国栋问他什么事,他说体检复查,心电图有点问题。陈国栋摆摆手让他快去,没多问。
走廊里全是人。塑料椅一排挨一排,坐满了等叫号的。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有跟他差不多岁数的中年人——脸色灰黄,眼袋下坠,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空气里消毒水味很重,混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霉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嗞嗞闪着,像只垂死的萤火虫。
他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上周体检出的心电图单子。纸已经被他翻来折去好几遍了,折痕处起了毛边。上面那些弯弯扭扭的波形线他看不懂,只有最下面一行打印的结论他能看明白——“ST段压低,建议心内科进一步检查”。
上周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他没当回事。学校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去年是轻度脂肪肝,前年是血脂偏高。每次他都把报告往抽屉一塞,该吃吃该喝喝,没当过一回事。但今年不一样。开学那天夜里胸口那阵闷疼,后来又疼过两回——都是半夜,疼十几二十秒就过去了。他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坠,坠得他睡不踏实。
上周五他趁着没课,偷偷来医院挂了个心内科的号。医生让他今天来复查心电图。
叫号屏跳了一下。他的名字亮了。
他站起来,膝盖磕到了前面塑料椅的椅背,没觉得疼。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台看片灯。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线,照在地上,灰尘在线里头浮着。
坐诊的医生三十来岁,戴着金属框眼镜,白大褂领口露出里面的蓝色衬衣。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问:“姓名?”
“王建国。”
“年龄?”
“四十五。”
“之前有什么症状?”
“胸口偶尔闷疼。不厉害,就几秒到几十秒。”
医生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旧心电图,又在新机器上给他做了一张。几个夹子夹在手腕脚腕上,凉飕飕的。他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梧桐叶子。
做完以后他坐起来,等着。
医生把两张心电图并排贴在看片灯上,看了一会儿。手指点着屏幕上某一段波形:“你这里,ST段有明显的压低。结合你的症状——胸闷、胸痛,我初步判断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早期表现。”
王建国听不太懂。什么ST,什么粥样硬化。这些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严重吗?”他问。
医生转动了一下鼠标:“目前看是早期,但不能排除血管已经有实质性狭窄。我建议你做一个冠脉CT,进一步确认一下血管堵塞的程度。”
“CT……多少钱?”
“医保报销完大概七八百。”
他没吭声。七八百。够母亲吃一个月的药了。
医生大概没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说:“如果确认有狭窄,轻的可以药物保守治疗。如果狭窄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可能需要放支架。”
“支架多少钱?”
这四个字是他今天最想问的。从进诊室到现在,他脑子里转的就这一件事。
医生的手从鼠标上拿开了。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王建国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说:
“看放什么材质的。国产的便宜些,进口的贵。加上手术费、住院费、术后用药,整个下来……八到十万吧。如果放两个,可能还要更多。”
八到十万。
王建国坐在那里。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镇定,是没来得及反应。那五个字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很慢,他还没感觉到冷,只是觉得湿。
“大夫,”他张了张嘴,嗓子发紧,“能不能先不吃药……扛一扛?”
医生皱了下眉:“你这个有症状的,不建议拖延。血管狭窄一旦加重,随时可能发展为急性心肌梗死。那样就不是放支架的问题了,是命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膝盖又磕在诊桌腿上了,这次磕得重一点,钝疼从膝盖骨传上来。他没低头看。拿起桌上那张新的心电图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衬衫胸前口袋里。纸贴着左胸口的皮肤,凉凉的。
“谢谢大夫。”
他走出诊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人少了一些。他没往电梯走,沿着走廊往尽头走。尽头有一扇窗,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他靠在墙上,把两只手摊开看。
手心里全是冷汗。不是薄薄一层,是那种顺着掌纹往外渗的、密密麻麻的。汗水汇到指缝里,沿着指根往下淌,滴在医院灰绿色的地板上。一滴,两滴。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完又出汗。再擦。
擦了三四遍,他不擦了。
他站直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二
一条短信。
银行的。跟开学那天收到的一模一样的格式,只是日期变了:
“尊敬的客户,您本月房贷4862元将于9月15日自动扣款,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如余额不足将产生逾期记录,影响您的征信。”
他看了两遍。
然后他点开银行App。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屏幕跳了一下——
余额7893.12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账他不用笔算,二十二年来他天天在算。房贷、药费、补习费、水电燃气、吃饭出行。每一笔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掉。
房贷4862,扣掉,剩3031。
女儿补习费2400。上周数学老师在家长群里发的通知,这学期开始冲刺班涨了价,一学期四千八,分两次交。这周得交第一笔。剩631。
母亲药费。那盒治气管炎的药四十五块一盒,一个月三盒,加上另外两种降压的、护肝的,一个月五六百。这钱不能省。省了母亲就得咳,咳了就得住院,住院花得更多。
631减去五六百。剩几十块。
几十块钱。一家人一个月。
他退出银行App,点开微信。翻到一个备注叫“建国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七月十几号:
“哥,那两万块钱我下个月肯定还你。”
他看了看日期。今天九月十四。“下个月”已经过了两个。
他点了一下输入框。光标在那里闪。他打了两个字“在吗”。看了看,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最近”。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两万块钱。那是前年弟弟装修房子时借的。弟弟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养一家三口。王建国当时也不想借——那两万是他在学校代课攒了两年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但弟弟开口了,他没法不借。亲弟弟。他爸走得早,弟弟是他拉扯大的。
他没再想弟弟的事。
他蹲在花坛边,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九月中旬的阳光照在后脖颈上,热辣辣的。他没躲。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
他又掏出手机。这次他没点银行App,也没点微信。他打开计算器。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7893- 4862= 3031
3031- 2400= 631
631- 600= 31
屏幕上显示:31。
他看着那个数字。像看一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他教了二十二年语文,但算账这事不需要语文功底。三十一块钱,过一个月。水电燃气还没扣,吃饭还没算,出行还没算……
他把计算器关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医院大厅里的小卖部前。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饮料和零食。他看了一眼矿泉水的价格——两块钱。他掏出手机扫了码,拿了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塑料瓶子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水带着一股塑料味。他咽下去,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他没去缴冠脉CT的费。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他从那队旁边走过去,走出了医院大门。
电动车停在门诊楼下的车棚里。他跨上去,拧了拧钥匙。电机嗡嗡响了一声,车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电量还剩一格。
他就骑着一格电的电动车,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学校走。路上经过一家药店,他减了速,往里面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红字。他想了想,没停。
他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到学校。正好赶上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他把电动车推进车棚,插上充电器,夹着教案往教室走。路过办公室的时候,陈国栋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教育局那边的意思,安全台账必须补全……”
他没进去。直接去了6班。
三
晚上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他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晚。不是因为加班。放学以后他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多小时。批了一摞作业,批到后来红笔都握不住了。不是手酸,是心里有个东西堵着,让他使不上劲。
他放下笔,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张心电图。展开来看了看。那些弯弯扭扭的波形线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
他把它重新折好。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没有光。女儿的房间也没有光。里屋母亲的呼吸声很轻,偶尔带一点呼噜。他站在玄关换了鞋,把教案搁在鞋柜上。
他没开大灯。开了书桌上那个旧台灯。
台灯是女儿小学时候用的。铁皮底座,绿色玻璃罩,灯泡瓦数不大,照出来的光发黄,只能照亮桌面那一小块。灯罩上沾了一层灰,他用手抹了一下,灰没抹掉,反而蹭出了一道黑印子。
他坐下来。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滑轨坏了,拉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使劲拽了一把,哐当一声。他停住,竖着耳朵听了几秒。卧室里没动静。母亲那边也没动静。
抽屉拉开以后,里面很乱。他伸手拨了拨。
最上面是一沓旧教案,用皮筋捆着,上面落了一层灰。下面压着几个文件夹。他翻开最下面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去年的期末成绩单。6班语文平均分年级第十五名,倒数第一。红色的大字打印在表格最上面,像一面旗。
他把成绩单拨到一边。下面是职称评审落选通知。两份。一份是前年的,一份是去年的。A4纸,盖着学校的公章。通知上写“经综合评审,本次未通过高级教师职称评审”。两份通知的措辞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的。
他把落选通知也拨到一边。最底下是一张去年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轻度脂肪肝,建议控制饮食,适量运动”。
他看着那张体检报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去年他就看到“轻度脂肪肝”了。他没管。今年变成了冠状动脉粥样硬化。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心电图单子。展开,抚平。纸张在他手指下发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它放进文件夹,压在去年体检报告的上面。然后把落选通知、成绩单一层一层盖回去。最后把那沓旧教案搁在最上面。
他关上抽屉。这次他小心了,没发出声音。滑轨的滚珠在轨道里滚了一下,咔嗒,归位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台灯的光照着他的手背。四十五岁的手,皮肤粗糙,关节处的皮肤开始发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上沾着粉笔灰,洗了三遍还是有点发白。左手的指甲盖昨天被抽屉夹了,瘀紫了一小块。
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响。妻子翻身了。床板吱呀了一下。
他的手缩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见了一样。
他没做亏心事。他只是不敢说。
八到十万。
他怎么说?他拿什么去治?他要是跟妻子说“我心脏可能有问题,要做手术,八到十万”,他能想象妻子的表情。不是哭,不是骂。是那种比哭和骂更让人受不了的表情。他见过一次。去年冬天他不小心把弟弟借钱的事说漏了嘴,妻子坐在餐桌前,手里攥着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空的。像一台断电的电器。
他不能说。
他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以后,能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照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线。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跟前几天一样的姿势。
他没开灯。黑暗里,墙上那几块发霉的瓷砖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黑点连成一片,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地图。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冠脉粥样硬化早期寿命”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他点了第一条。看了两行,没看完。
“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发展为急性心肌梗死,存在猝死风险……”
他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
坐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母亲一声咳嗽。轻的,两三下就停了。
他站起来,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没拿被子。九月中旬的夜里还有点热,但他的脚是凉的。他把两只脚缩了缩,蜷在沙发的一端。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数字。4862,7893,2400,600,31……这些数字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他的脑子。爬着爬着,变成了一堆粉笔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怎么掸都掸不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四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语文课。
他走进6班教室的时候,张浩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游戏T恤皱巴巴的。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
今天讲《秋天的怀念》。史铁生的散文。他教了二十多年这篇课文,闭着眼都能讲。但今天他站在讲台上,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翻开课本。”
学生翻书的声音沙沙响。教室里闷热,窗户开着一半,没什么风。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搅不散空气里的粉笔灰味。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课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秋天的怀念”字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是故意停的。
是胸口又开始疼了。
跟开学那天夜里的疼不一样。那次是闷的,堵的。这次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面拧——***攥住心脏,慢慢使劲,往紧里缩。不是特别剧烈,但那种拧劲让人喘不上气。
他的手停在黑板上。粉笔头抵在“怀”字的最后一笔上。他不敢动。
呼吸变浅了。不是不想深呼吸,而是不敢。每次吸气的时候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顶一下,顶完再缩一下。他只能用嘴很小口很小口地呼气。
他放下粉笔。右手垂到身侧,不动声色地按住左胸口袋的位置。衬衫口袋里空了——体检单昨天晚上已经藏进抽屉了。但他的手还是按在那个位置。习惯性的。好像按住那里,疼痛就能被堵住一样。
底下有学生在说话。后排几个男生在传纸条。张浩醒了,歪着头看窗外。没人注意到讲台上的异常。
他另一只手扶住了讲台边缘。讲台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圆,上面沾着上节课的粉笔灰。他的手指抠住讲台底部的一道木缝,指甲盖顶进去,生疼。疼痛从手指传上来,跟胸口的疼混在一起,搅成一团。
他站着不动。大约过了半分钟。
半分钟。在课堂上很短。短到学生以为老师只是在想下一句板书怎么写。但对他来说,那半分钟像半天。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黑板上自己写的“秋天的怀”三个字。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格外亮,亮得有些晃眼。
然后疼痛开始退了。像退潮。不是一下子退干净,是一点一点地松。先松开左边,再松开中间,最后松开胸口正中那个最疼的点。
他松开扶讲台的手。手指在木缝里抠得太久,指尖发白了,慢慢恢复血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屑。
他拿起粉笔,把“念”字写完了。
然后他没接着写板书。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黑板,背对着学生。他需要再缓一缓。
底下开始有声音了。张浩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
“王老师,写完了没有啊?”
他没回头。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没再疼。
他转过身,面向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的一脸无聊,有的低头看课外书,有的在桌底下偷偷戳手机。前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正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大概觉得他今天脸色不太对。
他没解释。他低头看了一眼教案,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今天的重点段落。
“翻到第三段。'她出去了。就再没回来。'这一段,谁来读一下?”
没有人举手。
他点了一个名字。前排靠窗的男生,叫什么来着。对,叫赵小川。赵小川站起来,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念到“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的时候,声音发抖了一下。
“坐下。”王建国说。
他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底下这群孩子。十二三岁的脸,有的黑,有的白,有的胖,有的瘦。他们不知道史铁生的母亲为什么会死。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只关心下课铃什么时候响。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
他没写课文分析,没写段落大意。他手腕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撇写得还算顺。捺写到一半的时候,粉笔断了。
啪的一声。半截粉笔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张浩的桌脚边。
张浩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粉笔。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建国。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看着黑板上那个“人”字。
一撇一捺。左边那撇还行,右边那捺只写了一半,像是腿断了一截。歪斜的,残缺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一条腿好好的,另一条腿没了。站不住,随时要倒。
他弯下腰,捡起那半截断掉的粉笔。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灰。他捏着那半截粉笔,把没写完的捺补完了。
“人”字完整了。但歪的。怎么都看着不稳当。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阳光里飘起来,细细的,像一层雾。
“翻开课本。”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没解释为什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学生也没问。底下一阵翻书声。张浩把脚翘上来了,又放下去。后排传纸条的男生把纸条塞进了抽屉。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搁在教案上。教案旁边放着一杯水,早上灌的,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嗓子滑下去,凉的,带着点铁锈味。
他开始讲课。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跟往常一样。没人知道他刚才在讲台上站了半分钟,等一阵闷痛过去。也没人知道他衬衫口袋里昨天还塞着一张心电图,上面印着“ST段压低”。
他讲着讲着,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人”字。
粉笔字在黑板上白得发亮。一撇一捺,简简单单。小学一年级就学的字。他教了二十二年,写过无数遍。今天写出来,却觉得那个字像是第一次见。
他转过身,面向学生,继续讲课。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个“人”字上。粉笔灰在光里浮动,一粒一粒的,很慢很慢地落。
下课铃响了。
他收起教案,走出教室。走廊上有学生跑来跑去。他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胸口没有再疼。但他知道它还在那儿。那根血管里的斑块,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桌上那杯凉水还剩半杯。他端起来喝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在嘈杂的办公室里,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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