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百件青花
退潮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
谢彦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一点点往下退，露出来的礁石越来越多，沙地越来越宽。林小渔的快艇停在浅水区，后面拖着一条充气皮筏，豆包趴在皮筏上打瞌睡，海豹的肚皮翻过来晒得白花花一片。
"到了。"谢彦指着声呐脉冲显示的位置，"水下十二米，船体完整，货舱在南侧。"
他翻身下水，苏兰跟在他后面。今天苏兰换了条深蓝色的紧身防水衣，长发扎成马尾，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像瓷器。她怀里收着珠子和玉石，两团光晕隔着防水布料都能看见微弱的透亮。
潜下去之后，清中期商船的轮廓浮现在视野里。
保存得比想象中好。柚木船体虽然长了厚厚的海藻，但整体结构没塌，甲板上的舱房还立着，窗口嵌着贝壳的碎渣。船尾的舵轮锈成了铁疙瘩，但歪歪斜斜地插在那儿，像个沧桑的招牌。
谢彦游到货舱侧面。舱门用铁条横着锁了，铁条锈得发脆，他徒手掰了两下，"咔嚓"断了一根。再掰另一根，整根铁条脱落，舱门吱呀一声弹开半扇。
手电光打进去，谢彦的呼吸停了一拍。
货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的木架，每层架子上都放着青花瓷碗，碗口朝下扣着，碗底朝外。手电光扫过去，一片蓝白相间的花纹在暗绿色的海水里泛着幽光——缠枝莲、海水龙纹、山水人物，每一只都画得精细入微。
"光绪年间的外销瓷。"陈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她在船上盯着水下镜头，"保存得太好了，海泥封着没怎么受盐蚀。这要是成批捞上去，一件就算只卖三千，三百件也——"
谢彦心里飞快算了算。九十万。
他伸手轻轻捧起一只碗翻过来看。碗底青花款写着"大清光绪年制"，胎质细腻，釉面光润，海水泡了一百多年居然没怎么起皮。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身后的网兜里，一只、两只、三只……
苏兰在旁边帮忙清理架上的海泥，把架子上的碗一只一只递给他。她动作轻巧得离谱，手指拈起瓷碗的时候连声音都不出，像一只白鹤在瓷器堆里跳舞。
第三排架子快搬空的时候，谢彦手底下碰到了一样不一样的触感。
硬邦邦的，方形的，埋在架子底层的一堆海泥里。他扒开泥掏出来一看——一只紫檀木的方盒，约莫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盒子表面用螺钿嵌着一幅山水图案，虽然泡了百年，螺钿掉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撬开盒子。里面铺了一层油布，油布裹着几样东西：一对白玉镯子，通体无暇，在电筒光下温润如脂；一枚金簪，簪头雕着凤凰展翅，凤眼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还有一个信封，纸质虽然泛黄变脆，但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谢彦把盒子放进防水袋，朝苏兰比了个"撤"的手势。
两个人各拖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浮上水面。豆包趴在皮筏边"嗷嗷"叫，圆脑袋拱过来蹭谢彦的手。林小渔把他们拉上快艇，网兜里的青花瓷堆了小半个甲板。
"我天。"林小渔蹲下来看那些碗，"这要是一口气全卖了，能买条新快艇。"
陈姐从视频里盯着紫檀盒子里的东西："那对镯子我看不太清，你拿近点。"
谢彦把镯子举到镜头前。陈姐沉默了好几秒："……和田羊脂白玉。品相这么完整，一只至少十万起步。金簪得看红宝石的成色，但如果真是老坑鸽血红，单那颗就值好几十万。"
谢彦把镯子放回盒子里，盒子盖好塞进防水袋深处。
网兜里的青花瓷他数了一下，一百三十七只。还有一百六十多只留在货舱里，今天潮水时间不够了，得明天再来一趟。
苏兰坐在他旁边拧头发上的海水。她的马尾散开了，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在阳光下反着光。豆包凑过来蹭她的膝盖，被她摸着脑袋"嗷嗷"叫唤。
"明天还来？"苏兰问。
"来。那些青花放着也是放着，早点捞完早点踏实。"谢彦把防水袋系在腰上，"盒子里那封信你看出什么没？"
苏兰摇头："火漆没破，我没动。但盒子底刻了一行字——'赠望海商会苏会长，光绪三十三年'。"
望海商会。谢彦想起来，他在前一艘沉船里捞的账本上，封皮写的就是"望海商会"。两艘沉船上的东西对上了——这是同一个商会的货，分了两艘船运，一艘民国时期沉了，一艘光绪年间就沉了。
"苏会长……不会是你家亲戚吧？"谢彦看了一眼苏兰。
苏兰歪了歪头："光绪三十三年是1907年。那会儿我应该在海里……换鳞期，记忆碎着。记不清了。"
快艇靠岸的时候，岸上已经等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白发老头，旁边跟着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捧着放大镜和毛刷，一看就是古玩行里的老手。
"谢先生，"中山装老头拱手，"我是市文物协会的，姓周。听说您从海里捞上来一批光绪青花？能不能让我们先看看？品相好的可以登记在册，方便以后拍卖流通。"
谢彦看了一眼林小渔，后者冲他点了点头："周老师是正经人，圈子里口碑好。"
谢彦把网兜拖上岸，几只青花碗摆在防水布上。周老师蹲下来用放大镜看了足足五分钟，抬头的时候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全是官窑。"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光绪外销瓷里的上品。这批东西要是流向散市太可惜了，我建议您走正规拍卖渠道。我们协会可以帮您联系保利和嘉德。"
谢彦想了想："行。但手续得快点，我东西多，不能等。"
周老师连声答应，带着两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把瓷碗装箱登记。旁边围观的游人越聚越多，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林小满举着直播设备从人群里挤进来："谢彦谢彦！直播间问你今天捞了多少！"
谢彦把网兜里剩下的碗翻出来摆成一排："一百三十七件，明天还有第二趟。"
直播间弹幕刷得屏幕都卡了："三百件青花""这是要发啊""我算了一下九十万起步""主播缺经纪人吗""前面的你晚了""海王上岸了"。
傍晚的时候谢彦坐在仓库门口拆那封信。
火漆很硬，他用小刀沿着封口划开，里面抽出来两张薄薄的信纸。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还能认出来。
"苏会长台鉴：潮汐图已按约定绘制完毕，暗流通道共计七条，标于图背。另附深蓝海沟方位图一帧，此乃人鱼女王亲授，望妥善保管。光绪三十三年秋，蔡文渊拜上。"
谢彦翻过信纸，背面果然画着一张简图。七条暗流通道用虚线标出，从望海滩外海呈扇形扩散出去，最远的那条直通东偏南方向——图上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标注"深蓝海沟，入口处礁石三叠"。
苏兰凑过来看，灰色的瞳孔在信纸上的潮汐图上缓缓移动。"七条暗流通道……当年商会就是用这些通道运货的。后来商会散了，通道位置也失传了。"
"这东西靠谱吗？"谢彦指着那张简图。
"靠谱。"苏兰的手指点了点图上的标记符号，"这是我母亲那代人用的海图符号。她教过我。"
谢彦把信纸和简图拍下来存进手机，又把原件收进防水袋。他站起来走到海边，望着东偏南的方向。天快黑了，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正沉下去，远处的水色由蓝转黑，深不可测。
深蓝海沟就在那个方向。他手里的简图标得清清楚楚。
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漩涡，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着的青花瓷箱子和紫檀盒子。东西还没处理完，钱还没落袋，仓里这几天的收获加起来少说值一两百万了，得先把这些理顺了，才能安心去探那条海沟。
"后天。"他自言自语，"后天退了潮去把那批青花捞完。然后……"
苏兰站在他身后，轻声接上他的话："然后去深蓝海沟。"
谢彦回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灰色的眼睛里，把那种沉静的光泽染上了一层暖色。豆包趴在她脚边翻着肚皮睡觉，胖乎乎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他笑了一下，伸出拳头。
苏兰愣了一下，也伸出手。拳头碰拳头，轻轻的"啪"一声。
"后天捞完青花，大后天出发。"谢彦说。
苏兰点了点头。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气息里夹杂着豆包身上的海藻味。远处游云跃出水面又落下，溅起的水花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老灰从水盆里探出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终于要去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脑袋埋回水里。
（第十六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