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傍晚,后山空地气氛紧绷至极。
村落这边三十余名青壮尽数列阵而立,手里握着锄头、镰刀、柴刀等农具,仅寥寥几人配有短刀,马匹瘦弱稀少,全员装备简陋寒酸。可这群乡间汉子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坚毅,死死盯着前方整齐压来的人马,无一人怯退。
空地正中,萧煜独自蹲在地面,与周遭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一只翠绿蚂蚱轻轻落在他的鼻尖,他半点不急,微微鼓唇,慢悠悠吹了三下,看着小虫在鼻尖摇晃打转,眼底带着纯粹的少年顽性。四周人人屏息戒备、剑拔弩张,唯独他闲散自在,仿佛眼前的对峙纷争与自己毫无干系。
身后老者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煜儿,别玩了,对面主力人马到了,是他们头领亲自带队。”
话音入耳的刹那,萧煜身上所有玩世不恭尽数敛尽。
他抬手轻轻一拍鼻尖,蚂蚱振翅飞远。方才慵懒松弛的神态瞬间褪去,眉眼骤然变得锐利沉稳,抬眼直直望向山道尽头。
一队人马顺着山道稳步行来,阵列规整、步伐统一,气势远非乡野队伍可比。队伍最前方,一名锦袍男子端坐黑马之上,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卓然,气度沉稳非凡,一看便是久居上位、胸有丘壑之人。
萧煜眸光一凝,淡淡出声:“对方首领亲至,无需旁人出手,我亲自去会他。”
话音落下,他翻身跃上身旁老马,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微闪。单人独骑,径直朝着对面浩浩荡荡的人马直冲而去。
华服男子见少年独身闯阵,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提剑策马,迎面争锋。
两马瞬间交汇,剑光翻飞,缠斗一触即发。
华服男子剑招凌厉迅猛,攻势层层递进,招招逼杀,力求速战速决。萧煜却全然守势,不攻不进,只格挡、闪避、卸力,看似节节被动、束手束脚。
数十回合缠斗,萧煜刻意控马乱步,装作马匹受惊、身形颠簸、控马无力的狼狈模样,整个人摇摇欲坠,一副粗浅学武、不堪一击的姿态。
华服男子果然轻敌,收起大半攻势,只策马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戏耍之意,全然放松了戒备。
他全然不知,这一切皆是萧煜精心布设的假象。
萧煜假意慌乱驱马,不动声色绕场一周,精准将对方引至西山落日逆光之地。
刺眼的金辉直直铺洒而来,彻底遮蔽了华服男子的视线。
时机已到!
萧煜眼底精光乍闪。
方才颠簸失控的战马瞬间稳立如钉,他腰身猛然一拧,手中长剑借着余晖之势骤然回身刺出!
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野。
华服男子仓促横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麻,连人带马连连后退数步,身形彻底不稳。
一招定局。
华服男子勒马稳身,脸上轻视尽数消散,只剩凝重与认可:“你故意示弱诱我,借日光扰我视野,心机布局,远超常人。”
可他依旧寸步不让,语气带着强硬:“但计策终究弥补不了实力差距。你们皆是乡野农夫,器械简陋、人手单薄,真要拼死一战,必败无疑,不如就此退去。”
萧煜持剑立马,身姿坦荡,字字铿锵,句句有理:
“游侠立身于世,信义为根,承诺为魂。”
“早前你我双方立下约定,你部驻守此地,护我村落安宁,保乡民房屋、粮草、家畜不受侵扰,保一方太平。”
“可如今你们背信弃约,强行征缴全村百姓辛苦积攒的过冬存粮,更是疏于值守,放任山林凶兽下山肆虐,伤人畜、毁田亩、扰乡邻。”
“这般失信负义、恃强欺弱、扰民害民的行径,本就不合道义!”
“纵使我方势单力薄、器械不如,今日这般不公之事,我萧煜,也定然要讨一个公道!此举,该伐!”
一番义正言辞的质问,掷地有声,无可辩驳。
华服男子面色一滞,久久无言,最终重重叹气,道出所有身不由己的隐情。
并非他有意违约欺压乡民。
镇上顶级豪门暗中勾结宫内掌权宦官,权势滔天,连地方官府都不敢招惹。对方强行勒令他限期征粮上交,若是他胆敢抗命,不止麾下所有弟兄性命不保,他整个封氏家族,都会被阉党势力罗织罪名、满门牵连、彻底打压。
万般逼迫之下,他别无选择,只能奉命行事。
“宦官乱政……”
萧煜低声呢喃,眉头死死皱紧,心底戾气翻涌不止。
大雍如今朝局溃烂,幼帝孱弱无法亲政,太后干政、外戚掌兵、宦官窃权,三方乱作一团,权贵争权夺利,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知晓原委,萧煜怒意非但未消,反而更盛。
乱世不公,权贵压榨,连乡野小民的过冬口粮都要肆意掠夺!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转,长剑再度出鞘,提着剑锋便要策马再战。
他势要拦下粮车,夺回百姓活命的根基!
“且慢!”
华服男子见状大惊,立刻策马横拦,出声急喝阻拦:“你何必硬碰硬!我有一计!”
萧煜勒住马缰,眸光锐利,静待下文。
华服男子沉声道:“对方背靠阉党权贵,势大根深,硬碰硬只会白白折损你村落人手,于事无补。与其死战落败,不如暗中行事,寻机夺回粮草,既能保全你村民众,亦可保我家族无恙。”
萧煜闻言,朗声大笑,眼底锋芒毕露:“好计策!既然有法子挽回,那事不宜迟,我们今夜便动手,把百姓的粮食尽数抢回!”
华服男子却连连摇头,面露凝重顾虑:“不可莽撞。”
“对方势力太大,背后牵扯朝堂阉党,根深蒂固。贸然动手夺粮,一旦败露,便是彻底结下死仇,你我、你整个村落,都承受不住这份后果。依我之见,应当先派人暗中交涉周旋,徐徐图之,从长计议最为稳妥。”
“来不及了。”
萧煜果断打断,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今夜子时一过,这批粮草便会尽数装车转运入京。一旦送入京城官库,落入阉党权贵手中,便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半点取回的可能!”
“犹豫片刻,百姓来年冬日便要饿殍遍野!”
话音落下,萧煜不再争辩,狠狠一拍马颈,策马转身,径直朝着镇上豪门府邸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凶险,后果难料,但他别无选择。
看着少年决绝果敢、一往无前的背影,华服男子无奈苦笑。
他心知萧煜所言句句属实,再拖延,一切皆晚。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咬牙催马,紧随萧煜身后追了上去。
夜色渐沉,月色隐晦。
二人一前一后,借着昏暗夜色,火速赶至镇上豪门大宅之外。
院墙高耸,家丁巡守森严,灯火通明,守备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十足。双双退后两步,纵身跃起,翻过丈高院墙,悄无声息落入院内暗处。
避开巡逻家丁,快速扫清零散值守之人,一路潜行直奔后院粮仓。
此时,华服男子麾下亲信,也尽数潜伏在院外待命。
“动手。”
萧煜低声轻喝。
两人合力破开厚实的粮仓木板,露出满满一仓稻谷。院外众人立刻鱼贯而入,分工明确、动作迅捷,快速装填粮草麻袋。
大半粮草顺利装车,撤离在即,可终究动静难掩,被巡夜家丁察觉。
“有人盗粮!速速集结抓人!”
刺耳的示警声炸开,院内灯火瞬间尽数亮起,大批家丁手持棍棒蜂拥围堵而来。
“撤!”
萧煜低喝一声。
众人扛起粮袋,四散奔逃撤离。萧煜与华服男子断后,紧随队伍之后冲出宅院,钻入城外连片农田。
初秋农田枝叶繁茂、枝杈坚硬,众人穿梭奔逃,速度大减。
慌乱奔逃之际,华服男子华贵锦袍的衣角,被田间枝杈死死勾缠,牢牢捆住身形,半步难移。
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然逼近身后,危机迫在眉睫。
“快撕袍脱身!来不及了!”萧煜回头急呼。
华服男子素来爱惜仪容,不肯损毁衣袍,执意挥剑劈砍枝杈,可枝叶密密麻麻,越砍越缠,根本无法挣脱。
追兵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萧煜当机立断,故意扬声大喝:“贼人在此!速速前来围堵!”
一声高喊,瞬间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火光、人马,尽数引向自己这边。
趁着追兵移位的空档,华服男子不再犹豫,咬牙狠狠撕裂袍角,挣脱束缚,全力提速狂奔。
两人拼尽全力穿梭田间,一路奔逃数里,终于彻底甩开追兵,退守至僻静无人的林间空地。
此时所有粮草已安全送回村落,林间只剩二人相对而立,微微喘息。
一场被迫对峙、一场并肩历险,两人之间所有隔阂与敌意彻底消散,只剩惺惺相惜的知己默契。
华服男子整理好衣衫,率先拱手开口:“你我共历生死,也算相识一场。时至如今,我还不知阁下名讳。”
“雍地,萧煜。”萧煜拱手回礼,并坦陈自己出身宦门,祖上曾掌内廷大权,却一身傲骨、鄙夷阉党污浊、坚守清流本心,绝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华服男子闻言心中大为震动,越发敬重,不再隐瞒,郑重自报家门:“我名封峥,河阳封氏。四世公卿,世代清流,累世仕宦,根深底厚。”
“我封氏世代嫉恨宦官乱政、外戚专权,只可惜如今朝堂崩坏、奸佞当道,士族备受打压,空有报国之志,难有立足之地。”
两人席地坐于林间,晚风微凉,彻夜长谈,话语绵长,句句深入心底。
萧煜谈及自身境遇,虽是宦门之后,却自幼厌弃阉党风气,父亲终生避权远祸,清白立身,只愿后辈守书生风骨、存家国本心;他少年读书,本一心向往朝堂清明、君臣正道,可年岁渐长,看透大雍溃烂根基,心中早已凉透大半。
封峥闻言深以为然,随之娓娓道来如今天下大势:朝内幼帝孱弱,太后垂帘听政,外戚把持京畿兵权,宦官独掌中枢诏令,两大势力不死不休,日日朝堂乱斗;中央威信尽失,地方藩镇拥兵自重,北雍、南衡、西梁三地割据自立,互相攻伐,战火连绵不绝,乱世早已成型。
最可怜的便是天下百姓,年年遭兵祸、岁岁受盘剥,豪强欺压、官吏盘剥、权贵压榨,底层之人命如草芥。
两人从乡野小事聊到天下大局,从书生本心聊到乱世无奈,从当下困局聊到未来前路,越聊越投契,相见恨晚。
聊至深夜,封峥神色骤然凝重,道出自身前路:“七日之后,我将奉旨入京,任职禁军牙门将。”
“看似提拔,实则是阉党刻意调我入京囚禁监视。我士族掌兵,向来为阉奸忌惮,此去京城,步步杀机、处处凶险。”
话音落,封峥拔剑出鞘,双手平托剑身,郑重递至萧煜身前,以剑为诺,以心为盟:“他日我若起兵清君侧、除阉患、扫奸佞、定乱世,愿邀你并肩同行,互为臂膀,共扶大雍社稷,共安天下万民!”
萧煜垂眸看着手中长剑,眸光坚定澄澈,郑重应声:“好。”
“两月之后,我亦动身入京赴任。待到京城风起、乱世来潮,你我同心携手,共破浊局。”
长夜将尽,破晓天明。
临别之时,封峥驻足再三,认真劝说萧煜:“京城水深,远超乡野。阉党遍布朝野,眼线无数,行事阴毒狠辣、睚眦必报。你初入朝堂,无根基、无靠山,切记隐忍藏锋,不可轻易与人结怨,更不可直言忤逆权贵。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进军总部,报我名字找我,我经常动用所有力量来帮助你”
“遇事多忍、多看、多思,切莫凭少年意气行事。待到站稳脚跟,再徐徐图谋前路,方能保全自身、以待时机。”
句句恳切,皆是肺腑叮嘱。
萧煜郑重颔首,记在心底。
封峥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一眼萧煜,策马扬鞭,迎着晨雾远去,两人京城之约,就此定下。
两月光阴转瞬即逝。
萧煜辞别村中父老,独身一人,踏上远赴帝都的路途。
五日入京之路,满目疮痍,尽是人间疾苦。沿途流民遍地、饿殍卧野,穷苦孩童沿街乞讨,追随路人许久,只求一口吃食;沿途官兵蛮横跋扈,肆意踩踏百姓仅剩的干粮,冷漠无情。
一幕幕寒凉乱象,狠狠刻入萧煜心底。
他弯腰拾起泥泞中被踩碎的干粮,轻轻拂去尘土,心底初心愈发笃定:他日若能立身朝堂、执掌权柄,必护一方百姓安稳,绝不让底层小民再受这般欺凌疾苦。
一路风尘仆仆,终抵大雍帝都。
皇城高墙巍峨,城内车马喧嚣、市井繁华,歌舞升平;可城外流民遍野、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一纸城墙,隔开天堂地狱,刺眼又冰冷。
萧煜依照文书指引,抵达吏部衙署大门。
朱红大门威严厚重,门口守卫挺拔肃立,气场冰冷肃穆。他手持任职文书,立在大门之外,静静等候传召。
可门前守卫视若无睹,无人搭理,无人通传。
萧煜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大门口,足足立了半柱香时辰,任凭人来人往,始终无人问询半句。
良久,才有一名小吏慢悠悠走出,瞥了他一眼,淡漠出声,命他随自己入内。
萧煜沉默抬步,跟着小吏踏入吏部大堂。
大堂宽阔肃穆,死寂沉沉,无人敢随意出声。
他入内之后,依礼垂首站定,静静等候在上位官员问话,未曾多言,未曾乱动。
此时高位之下,一名身着宪兵服饰的武官,正被当朝大宦官余朝屯当众厉声训斥。
余朝屯端坐主位,眉眼阴鸷,语气冰冷严厉,字字逼人:“前月,边境数地接连爆发龙骑动乱,兵士哗变、地方失控,动乱声势极大。如今风声越传越近,隐隐已然飘至京城周边!”
“京师乃是皇城根脚,重中之重!你执掌巡防宪兵,巡查松懈、防备松散,一旦乱势潜入京畿,引发祸乱,你担得起死罪吗?!”
那宪兵武官垂首躬身,冷汗浸透脊背,不敢有半句辩驳,只能俯首受训,大气不敢喘。
满堂官吏人人屏息,无人敢抬头,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余朝屯训罢武官,目光缓缓扫过大堂,最终落在静立等候的萧煜身上。
他眸光微沉,开口发问,声音淡漠威严:“你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萧煜垂首稳声应答:“晚辈萧煜,雍地人士,持文书前来,特来吏部赴任就职。”
余朝屯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深意,上下缓缓打量他一遍,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萧煜……我知道你。”
“你祖父乃是宫内资深宦臣,一辈子侍奉中枢,是我们这些旧人都熟识的老前辈。”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神愈发幽深,话语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可笑得很。你祖父一生扎根宫内、侍奉阉党体系,偏偏你这后人,弃宦门老路,反倒跑去举旗入仕,走的是士族清流的路子。”
“你这人,老夫着实有些看不透。”
话音稍顿,他语气放缓,却字字带着敲打与规劝,似温情,又似施压:“你祖父当年,与我们一众宫内老人交情不浅,算是看着你们这些后辈长大的。看在你祖父的情分上,老夫好心劝你一句。”
“如今大雍世道浑浊,朝堂对立早已摆上台面。天下格局,从来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站在我们阉党这边,顺势而行,步步高升。”
“要么,站在士族清流那边,与我们为敌,步步荆棘。”
他盯着萧煜的双眼,沉声落句,逼人抉择:“少年人,初入仕途,路怎么走,全在一念之间。早看清世道,早站稳阵营。你,好好三思。”
说完,余朝屯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旁侧小吏。
小吏上前,将一枚青铜坊巡令牌递到萧煜手中。
余朝屯最后冷声叮嘱:“朱雀西街坊巡校尉,即刻赴任。安分守差,慎言慎行。京城之地,容不得意气用事。”
萧煜双手接过令牌,掌心触感冰凉沉重,躬身行礼,沉声应道:“晚辈谨记教诲。”
他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吏部大堂。
立在繁华冰冷的帝都长街上,他握紧手中令牌,抬眼望向高耸厚重的皇城城墙。
朝堂晦暗,阵营对立,乱世暗流,从他踏入京城的这一刻,已然将他死死卷入棋局。
他转身,迈步朝着朱雀西街衙署走去。
途经一处巷口,街角武馆的墙根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青瘦少年身影。
那人隐于暗处,不言不动,一双眼眸沉沉,始终默默注视着远道而来的萧煜。
四目堪堪一碰。
青瘦少年身形微侧,转瞬隐入巷影,消失无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煜脚步骤然顿住,望着空荡幽深的巷口,心底疑窦丛生。
他的京城风波,自此,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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