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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ew Sovereign of Yong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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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New Sovereign of Y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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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躬身一礼,从容告退,转身走出吏部大堂。脚步踏过青石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幽深堂内的沉闷气压与阴鸷目光,皆被他决然隔绝在身后。

立于京城繁华长街之上,晚秋薄暮的斜阳将整座皇都镀上一层昏金之色,车马喧嚣、人潮如织,处处是奢靡浮华的热闹表象。萧煜低头凝视掌心那枚沉甸甸的青铜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纹路渗入指腹,眸光敛得极深,似要将其中隐含的一切算计都看穿看透。坊巡校尉,辖管朱雀西街整条街区治安,负责巡查市井、处置纠纷、盘查行人、镇抚乱象,是京城品级最低、最不起眼的底层武官,卑微得如同这庞大皇城脚下的一粒微尘。

萧煜早已摸清其中门道。朱雀西街看似地处闹市、铺面林立,实则是京城最繁杂混乱、鱼龙混杂的地界——流民聚集、纨绔横行、斗殴频发,入夜之后更常有刀兵相见的凶险事端,历来是无人愿接、人人避之不及的烂差事。历届校尉要么不堪乱象自行请辞,要么履职不力被上司革职查办,更有甚者惨遭暗害,横尸街巷,不得善终。余朝屯将他安置在此,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磨他心性、给他挖坑、逼他陷入绝境,最终只能低头依附阉党站队,沦为权奸掌中的傀儡棋子。

萧煜缓缓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光,如深潭结冰。对方步步算计、刻意针对,那他便偏要在这浑浊乱局里,以微末之身、赤诚之心,稳稳扎根、步步为营,守住本心,不折脊梁。

抵达朱雀西街衙署,萧煜正式接手职权。衙署门庭矮小破败,院墙灰旧剥落,门前石阶缺角开裂,透着一股被遗忘多年的颓败气息。麾下仅有十二名巡卒,人手刚够日常轮值,却装备简陋得令人心酸——兵器多是锈迹斑驳、刃口卷钝的老旧刀剑,毫无精锐可言,甚至连一身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整。衙署房舍朴素简陋、桌椅残缺,毫无体面可言,却也是他入京之后,唯一可以安身立命、栖身立足的根基所在。有职有权,有属地有下属,纵使安稳浅薄如纸,也足以让他暂且扎根,在风雨飘摇的京城迈出第一步。

随后两日,萧煜踏实履职,日日带队巡街,风雨无阻。白日里他亲自盘查往来行人、耐心调解市井纠纷、果断镇压街头斗殴,夜间则率领巡卒值守暗巷,防备滋事偷盗,连更漏声声都不曾懈怠。他处事公正公允,不欺弱小、不攀权贵,对商户百姓皆一视同仁,短短数日之间,整条西街的乱象锐减,喧闹斗殴少了,百姓脸上的惶恐也淡了,商户安心开门,孩童敢在巷口嬉闹,十二名巡卒也彻底信服了这位沉稳靠谱、言行如一的年轻校尉,人人眼中皆多了几分敬重与热忱。

这日午后,日头高悬,明亮而炽烈的秋阳将街面晒得微微发烫。萧煜带队例行巡查,一行人沿着西街缓缓行至中段,忽然听见临街武馆内传出阵阵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响,金铁碰撞清脆急促,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喝彩与喧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过去看看。”萧煜略一扬眉,抬步带着巡卒缓步走入武馆院内。只见院内早已挤满围观百姓,层层簇拥、摩肩接踵,连墙头檐角都趴着看热闹的半大孩童,人声嘈杂如沸水翻腾。擂台之上,两场对决正酣,反差极为鲜明——一方是膀大腰圆的魁梧壮汉,膀阔腰圆、体魄雄壮如山,出手刚猛霸道,拳风带风、气力十足,是典型的市井武夫横练打法,每一击都带着碾压之势。而对面的白衣男子,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秀斯文,眉目间透着几分书卷清气,乍看更像寒窗苦读的儒生,全无武夫粗悍之气,可手中一柄细长利剑,招式精妙绝伦,身法灵动飘逸如风拂柳,剑光流转间自有章法。

壮汉招招力大势沉,强攻猛打,步步紧逼,试图以蛮力压制对手。白衣男子却不拼蛮力,只凭精准剑招拆解克制,剑光如惊鸿掠水、快如电闪,攻守有度、招招致命,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不过十余回合,白衣男子忽然找准一处细微破绽,一剑轻挑荡开壮汉重心,顺势一击,将魁梧壮汉直接震飞擂台,重重砸落在地。壮汉狼狈起身,满脸涨红,再无还手之力,只能垂头退下。

全场瞬间沸腾,喝彩声轰然炸开,如浪潮席卷整座武馆。“好!太强了!”“剑法利落,堪称一绝!”人群中有人高声赞叹:“沈家少爷真是身手不凡,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造诣!”萧煜闻言心中微动,知晓这名剑法超绝的白衣少年,正是京城沈家子弟,家世不俗,却甘愿在此以武会友,可见心性清高。

擂台之上,白衣男子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得意之色,只抬手轻轻拭去剑身沾染的微尘,动作从容而优雅,随即目光淡淡扫过喧闹人群,清冷出声,声线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还有谁要切磋,尽管上前。”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方才壮汉惨败的场面众人尽收眼底,无人敢再上台自取其辱,连方才叫好最响的看客也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萧煜立于人群后方,隔着层层人头看着台上清冷挺拔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兴致与好奇。入京多日,他所见市井武夫多是庸碌粗蛮之辈,这般年纪轻轻、剑法正统、气度不凡的高手,实属罕见,倒让他忍不住想要一试深浅。他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沉稳,如石落静潭,响彻全场:“我来试试。”

骤然响起的话语,将全场目光尽数吸引到萧煜身上。人群议论纷纷,细碎声响四面而起,带着明显的质疑与轻慢。“这不是西街新来的坊巡校尉吗?”“年纪轻轻一个小吏,也敢跟沈少爷比武?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不过是个巡查市井的文官,顶多懂点粗浅拳脚,必输无疑,上去也是丢人现眼。”周遭轻视议论句句入耳,如针刺背,萧煜神色坦然,不为所动,眉眼间依旧是一派从容淡定。他抬手卸下身上执勤甲胄,递给身旁下属,轻装上阵,稳步踏上擂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拔剑出鞘,剑身端正,寒光微闪。他摆出标准对敌姿态,目光平视对面白衣男子,礼数周全,沉声道:“雍地萧煜,请赐教。”白衣男子眸光微动,见他谦逊有礼、气度沉稳,神色稍缓,持剑侧身,淡淡应声:“请。”一字落定,切磋即刻开启,院中空气瞬间绷紧。

白衣男子率先出手,剑势凌厉迅猛,大开大合,带着几分沙场实战的杀伐气韵,招式正统精妙,全无市井花哨套路,攻势连绵不绝、步步紧逼,每一剑都裹挟着破风之声。萧煜心中暗惊,对方剑法底蕴深厚至极,绝非寻常武馆所能传授,隐隐透着名门正派的扎实根底。他不敢有半分轻敌,立刻凝神应对,全神贯注。萧煜所学武学主打防守卸力、预判拆解,以智补力、不擅强攻,当下只能沉稳退守,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一一化解对方凌厉攻势,剑身翻转间不断格挡、卸力、闪避,看似狼狈,实则每一次应对都恰到好处。

台下众人只见萧煜节节后退、被动防守,身形在擂台上左右腾挪,看似落入下风,唯有台上二人清楚,萧煜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卸力都精准至极,看似险象环生,实则稳如磐石,尽数挡下了对方的凌厉杀招,未曾露出真正的破绽。三十余招转瞬而过,萧煜心知对方功力远超自己,久战必败,若再拖下去必然毫无胜算。他抓住对方收剑换气的刹那间隙,骤然提速,剑锋微挑,如毒蛇吐信,精准掠过对方发梢——数缕黑发随剑风飘落,轻如鸿毛。

白衣男子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剑势陡然加急,一记快剑如雷霆直逼门面。萧煜来不及拆解,仓促横剑格挡,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隐隐生疼。“铛!”金铁脆响炸开,余音嗡嗡回荡,萧煜身形连退数步,直接踏出擂台之外,脚下尘土飞扬。

切磋落幕,萧煜落败。他站稳身形,气息虽微微急促却平稳可控,面上毫无不甘恼怒之色,反而坦荡磊落,抬手拱手朗声道:“我输了,阁下剑法高超,技高一筹,萧某心服口服。”短暂寂静后,全场再度爆发出热烈掌声,比先前更加真挚而热切。众人皆是心生佩服,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年轻校尉——原本以为他撑不过三招,没想到竟能硬接三十余招,还能伤到对方分毫,已然远超众人预料,这份胆识与实力,在京城小吏之中堪称罕见。

“校尉好身手!能与沈少爷对上这么多招,实在厉害!”“难得切磋尽兴,校尉不妨留下来小饮几杯?”盛情难却,萧煜吩咐巡卒照常巡查,自己留在武馆赴宴。几人备上简单酒菜,闲谈小酌,气氛融洽而轻松,酒香淡淡弥漫。酒过三巡,人群渐次散去,武馆阁楼之上清风习习,夕照余晖将檐角染成暖金色。

白衣男子独自凭栏眺望街景,身姿清冷孤绝,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幅疏淡水墨。萧煜缓步上前,立于他身侧,并肩俯瞰下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白衣男子转头看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后的认可,语气平淡却藏着真诚:“你的剑法,稳、沉、能忍,心性极佳。若非功力尚浅,胜负尚未可知,假以时日必有大进。”萧煜轻笑回应,语气谦和:“阁下太过夸赞,我不过是乡野粗浅武学,与阁下正统精妙的剑法相比,天差地别,今日能过招已是幸事。”二人相视一笑,擂台争锋的生疏与隔阂在此刻悄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惺惺相惜的默契。

萧煜拱手开口,神色恳切:“仓促切磋,尚未知晓阁下高姓大名。我初入京城,人生地疏,有心结交阁下这般能人,日后也好有个照应。”白衣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声线依旧清冷疏离,却多了几分暖意:“我名沈青,我平日在此武馆切磋,赚些赏钱度日。你管辖这条街区,日后若遇寻衅滋事、难解纷争,可来寻我。”萧煜郑重颔首记下,二人静静凭栏伫立,晚风拂面,暮色渐沉,无人多言,唯余檐下风铃细碎轻响。

短暂相逢,陌路切磋,却让两条原本无关的命运,在这深秋薄暮之中悄然交织,埋下了日后深远纠缠的伏笔。

辞别沈青,萧煜带队巡街,刚走出武馆不远,街角暗处一道黑衣人影一闪而逝,迅捷如魅,隐匿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寻常路人绝难察觉,却逃不过萧煜自幼练就的敏锐耳目。他目光骤然凝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片阴影——那人袖口一闪而过的墨色纹路,正是阉党专属的暗纹章记,形如蛇盘,透着阴冷之气。不过一场寻常比武,稍露身手,便已落入阉党眼线视线之中,被严密盯梢。萧煜心底了然如镜,自踏入京城的一刻起,他便深陷这张看不见的乱世棋局,无中立、无退路、无安稳可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如流水无声。这三日里,萧煜依旧安分守职,扎根街区,秉公处事,不因被盯梢而慌乱,亦不因权势威胁而退缩。西街风气愈发安稳,市井喧闹渐归平和,百姓安居乐业,商户笑语盈盈,下属巡卒对他愈发敬畏信服,人人皆道这位年轻校尉虽位卑却有担当。

这日午后,烈日当空,炽烈的阳光将长街青石板晒得滚烫,蒸腾起若有若无的尘埃。萧煜带队巡街,路边茶馆酒肆中百姓的闲谈碎语随风飘入耳中,带着压低的嗓音与不安的神色。“听闻城西街口今日午时行刑?”“说是一批妄议朝政、图谋复辟的乱民。”“大多都是读书人,不过写了几篇文章,怎么就成谋反了?真是荒唐。”“如今阉党当道,不顺心意便扣谋反罪名,谁都不敢吭声,无可奈何。”句句闲谈,字字刺心,如针扎入萧煜胸口。

萧煜入京日久,早已看透大雍乱象——幼主孱弱如风中残烛,外戚阉党明争暗斗、不死不休,士族垄断仕途、寒门无路,朝堂腐朽不堪如朽木蛀空。敢言真话、为民发声者,皆被构陷打压,所谓谋反,不过是当权者铲除异己、堵天下悠悠之口的惯用借口。身旁老巡卒面色惊惶,连忙低声劝阻:“校尉,这是朝廷定的铁案,涉及阉党势力,咱们位卑权轻,万万不可掺和,免得引火烧身,连累全队。”一众巡卒纷纷附和劝诫,只求安稳避祸,神色间全是畏惧。

萧煜脚步微顿,神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坚毅如铁:“我辈食君之禄,当守一方安稳、护一方公道。若眼睁睁看着无辜忠良含冤赴死、冷眼旁观自保苟全,这官职便毫无意义,这俸禄亦是耻辱。”说完,他只带两名亲信巡卒,毅然转身,径直赶往城西行刑街口,步伐急促而决然,不给自己留下半分犹豫的余地。

城西刑场早已人山人海,黑压压的围观人群挤满空地,官兵林立、刀枪雪亮如林,肃杀冰冷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连呼吸都带着寒意。高台之上,监斩官端坐落座,面色阴鸷如鹰隼,目光森冷,正是余朝屯的嫡系下属,素来酷厉严苛、手段狠辣,最擅长罗织罪名、逢迎权贵,朝中人人避之不及。场中跪伏十余名囚犯,皆是寒门布衣读书人,大多吓得浑身颤抖、面如土色,跪地求饶声细碎断续。唯独最前方一名清瘦书生,一身粗布旧衫洗得发白,枷锁铁链缠身,却脊背挺直如松、傲骨不屈,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满目愤懑不甘与灼灼怒意。

时辰一到,监斩官冷喝出声,声调尖利刺耳:“时辰已到,行刑!”两名魁梧刽子手应声高举寒刀,刀锋凛冽如霜,映着正午烈日,直指书生头颅,生死只在瞬息之间。绝境之中,清瘦书生昂首怒吼,声音嘶哑却震彻全场,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我苏砚辞,半生耕读,只为明理济世!所作文章,尽述流民惨状、官吏贪腐、朝局积弊,句句属实、字字为民!我从未勾结乱党、从未图谋复辟,无半分叛逆之心!尔等权奸祸乱朝纲、堵塞言路,不敢正视世道溃烂,便诬陷忠良、滥杀寒门!今日我含冤而死,来世定不饶恕尔等奸佞鼠辈!”

苏砚辞三字入耳,萧煜心头巨震,如惊雷劈开混沌。苏氏乃是大雍百年忠良望族,世代清正、屡出贤臣,纵使如今家族落寞凋零,门风骨气犹存,绝无叛逆之辈。今日行刑,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毫无实据的冤案,是阉党借刀杀人的阴毒伎俩!眼见寒刀即将落下,萧煜不再迟疑,跨步而出,声如洪钟大吕,气贯长空:“刀下留人!”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如潮水般骤然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监斩官怒目圆睁,面皮抽动,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震怒与不可思议:“何方小吏,胆敢阻拦朝廷行刑大事?简直胆大妄为,目无王法!”萧煜稳步走入刑场中央,立于苏砚辞身前,身姿挺拔如孤峰,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下官朱雀西街坊巡校尉萧煜。大人,此人绝非叛贼!苏氏世代忠良、家风清正,朝野皆知;苏砚辞所作《流民疏》《治雍策》,句句纪实、心怀社稷,通篇皆是安邦利民之论,无一字谋逆叛逆!仅凭诬告之言、无凭无据,便斩杀直言谏世的寒门忠良,寒天下读书人之心,堵世间公道之言,绝非朝堂正道,亦非圣上本意!我萧煜,以自身官职、仕途、项上人头,担保苏砚辞清白无罪!”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区区末流小官,以一身所有硬保朝廷定案死囚,在众人眼中,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毁前程、自取灭亡。监斩官怒极反笑,面色铁青如冻,手指颤抖地指向萧煜:“小小校尉,也敢妄议朝案、擅保逆犯,简直不知死活!来人,给我拿下——”就在他欲下令捉拿萧煜之际,人群外侧,一道清亮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不大却压过全场嘈杂,如清泉流过燥热:“大人,民女亦可作证。”

众人循声侧目,只见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走入刑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她身姿窈窕如兰,眉眼清丽温婉,气质通透端庄,立于肃杀血腥的刑场之中,不染半分戾气,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世外之人。女子从容立在萧煜身侧,并肩直面监斩官,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民女曾阅览苏公子文章,通篇针砭时弊、体恤苍生,是读书人报国谏世的本心,字字皆为民请命。若直言疾苦便是妄议朝政,心系万民便是图谋不轨,世间再无忠良,朝堂再无真话。此案无实证、无卷宗、无供词,仅凭臆断定罪,不合律法,亦悖天理。民女愿以名节担保,苏砚辞绝无反心。”

一官一民,陌路相逢于刑场之上,却并肩为蒙冤书生仗义执言,一刚一柔,相得益彰。监斩官脸色青白交替,怒火翻腾却无言以对,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找不出驳斥之词。他心知此案本是阉党授意的莫须有冤案,全无实据,往日无人敢阻,今日被二人当众戳破漏洞,若是强行行刑、枉顾人言,后果不堪设想,连余朝屯也未必保得住他。僵持良久,监斩官咬牙冷哼,借坡下驴,勉强挤出几分威严:“既然二人当众作保,暂且缓刑收押!打入牢狱待查,日后查证若有不实,依旧杀无赦,绝无宽宥!”寒刀收回,刽子手退下,生死危机暂时化解,场中众囚犯皆瘫软在地,劫后余生。

苏砚辞抬头望着身前两道陌生身影,眼底满是震撼与滚烫的感激,喉头哽咽,几欲落泪。乱世人人自危、趋利避害,竟有人甘愿赌上前程名节,舍命相救陌路之人,这份恩义重逾千钧。刑场人群渐渐散去,官兵清场收尾,余音犹在耳畔。萧煜心里清楚,缓刑只是一时保全,牢狱幽深、无人周旋,拖延日久,依旧难逃构陷死局,若不尽快翻案,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私下寻到狱卒,稍加周旋,以几许碎银与好言相托,换来便利,准许苏砚辞当夜临时保释外出小坐透气,事后准时归狱,不涉脱罪,只做人情通融,于规矩无损。处理妥当后,萧煜对着素衣女子真诚拱手,语气郑重而感激:“今日多谢姑娘仗义相助,若无你佐证,此事难以轻易化解。今夜我欲与苏兄闲谈商议翻案之法,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同席一坐?”女子微微迟疑,明眸低垂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应下。

夜色初临,暮霭沉沉。三人同往街角一处僻静小酒馆,雅间清幽,竹帘半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暗处窥探。落座闲谈,烛火摇曳,心绪渐平。苏砚辞看着二人,满心感激难以言表,温声开口,嗓音犹带沙哑:“今日承蒙二位舍命相救,砚辞这条性命,已是二位所赐。尚未请教姑娘芳名,实在失礼。”女子眉眼浅弯,唇边浮起淡淡笑意,神色温婉却不失疏离,轻轻回道:“我名青岚,旁人唤我青女子便可。”萧煜默默记下姓名,将两字刻入心底。

三人徐徐深谈,从市井乱象、州县贪腐,聊到流民疾苦、朝堂积弊,话语如溪流交汇,渐入深处。苏砚辞眼界卓绝、心智通透,将大雍末年积弊剖析得淋漓尽致,仿佛一盏明灯照亮暗夜——幼主孱弱、皇权悬空,外戚蚕食朝纲,阉党祸乱四方,士族垄断仕途,寒门报国无门,层层弊病根深蒂固,如藤蔓缠绕巨树,早已积重难返。一旁青岚安静旁听,烛光映着她素净的面容,偶尔轻言一语,便能点透军务利弊、时局要害,见解独到精准,远超寻常男儿见识,令萧煜与苏砚辞皆暗暗惊叹。

萧煜静静聆听,心中愈发震撼。苏砚辞绝非普通寒门书生,格局眼界、谋断预判皆是当世顶尖,乃是乱世难得的济世大才,得此人相助,如虎添翼。一番长谈,三人三观相合、初心相通,越聊越是投机,酒盏渐空,夜意更浓。苏砚辞看着身居微末却心怀天下、敢舍前程守公道的萧煜,眼底光芒愈发坚定,仿佛在茫茫黑夜中终于看见了星火。半生观世,他见惯了官吏趋炎附势、世人麻木自保,早已对乱世朝堂彻底失望、心如死灰。直至今日,他终于遇见身处浊世却守清流、身居低位亦护苍生的有心人,这份赤诚比黄金更珍贵。

灯火摇曳,夜深人静,窗外秋风扫过枯叶,发出细碎响动。苏砚辞缓缓起身,对着萧煜深深一揖,腰弯至地,礼数至诚、神色决绝,字字滚烫如烙:“萧公以命救我,再生之恩重于山河。乱世浑浊,世人皆逐利自保,唯公心存大义、体恤万民、敢护忠良、敢守公道。砚辞半生求索,今日方知,天下唯一可破乱世棋局、托付苍生之人,唯有萧公!自今日起,苏砚辞愿以身相托,誓死追随、不离不弃!为公赴险、为公谋局、为公平乱世、为公安万民,此生不负,至死不渝!”萧煜心中震动如潮涌,连忙抬手扶起他,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臂膀,沉声道,声音里带着滚烫的郑重:“苏兄乃是乱世遗珠、济世大才,得你相助,是你我之幸,亦是苍生之幸。往后你我并肩同行,坚守公道、安抚百姓、破除乱局,共待天下清平,不负今日之盟。”

一旁青岚静静看着二人结缘定义,眼底微光流转,温柔淡然,看透所有始末,却不发一言,只唇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闲谈落幕,夜色已深,青岚率先起身告辞,轻声叮嘱,语气温润却透着警醒:“夜深露重,二位保重。如今暗潮已起,行事切记藏锋守拙、步步谨慎,莫要让暗处之人抓住把柄。”言罢,她飘然离去,衣袂拂过门帘,不留踪迹,如一阵夜风消散无痕。

萧煜送别青岚,转身看向苏砚辞,郑重叮嘱,目光恳切:“你今夜暂且归狱隐忍蛰伏,我会尽快搜集证据、理清脉络,为你洗清冤屈、脱去污名。”苏砚辞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全然信任,随后按约定准时归狱,一切合规无痕,无半分破绽,连狱卒都未曾察觉异样。

萧煜独自漫步深夜长街,晚风微凉如水,街巷幽暗沉寂,只有远处更鼓声声传来。刚转过一处幽深巷口,他敏锐察觉身后数道隐晦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尾随,动作训练有素、隐匿极深,呼吸刻意压得极轻,绝非市井闲杂人等所能比拟——是阉党暗探,自他刑场当众保下苏砚辞的那一刻,便彻底被余朝屯的势力死死盯上,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不附阉党、不受掌控、心存民心、招揽大才,这般存在,在阉党眼中要么收服为己用,要么趁早铲除以绝后患。

萧煜脚步未停,面容平静如常,眼底神色却缓缓沉冷下去,如冬夜寒潭结冰。他本想低位蛰伏、低调蓄力、稳步成长,待根基稳固再图大业。可乱世棋局,从不给人安稳旁观、从容准备的机会——一场市井比武,一场刑场救贤,让他彻底结束了短暂的蛰伏,被推上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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