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风波过后,整条朱雀西街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街巷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可萧煜心底的紧绷,却从未有过半分松弛。
那日他当众以自己的官职和性命担保苏砚辞清白,看似暂时保住了对方的性命,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缓刑收押,从来不是结案,只是暂时的喘息。
牢狱之中暗无天日,阉党势力遍布朝野,只要诬告的源头没有揪出来,捏造罪证的人没有找到,苏砚辞随时都会悄无声息死在牢中,到时候死无对证,一桩千古冤案便会就此盖棺定论。
这是萧煜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条街区,萧煜便早早抵达了坊巡衙署。
他暂时放下了日常的街区巡逻事务,将手下十二名巡卒全部召集到了大堂之内。这些巡卒常年驻守朱雀西街,对街坊内外的人事、来往的生面孔、暗中的小道消息,远比初入京城的萧煜要清楚得多。
一众巡卒整齐列队,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行事公正、待下属宽厚的校尉,人人神色恭敬,静静等候吩咐。
萧煜站在堂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认真。
“近日西街内外,但凡有陌生生人、官府差吏、形迹可疑之人私下密谈、鬼祟往来的,你们但凡见过、听过,尽数如实告知。事关一桩冤案、一条人命,不得隐瞒分毫。”
众人闻言,皆是正色点头,仔细回想近月街区的异常动静。
片刻后,队伍里那位年纪最长、在西街驻守最久的老巡卒上前一步,拱手开口,语气笃定。
“校尉,小人倒是想起一件怪事。就在上个月月底,正是坊间传言要查办书生乱言的那段日子,小人在街口茶摊值守,亲眼见到一个外地汉子。”
“那人穿一身灰布褂子,身形偏瘦,脸颊狭长,最显眼的是左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口音是地道的雍北口音。当时他刻意找了偏僻角落,和城西衙门的一名书办凑在一起低语许久,神色极为隐秘,全程避着旁人视线,看着根本不像是正常办公。”
这番描述,细节清晰,时间完全贴合苏砚辞被抓的节点。
萧煜闻言,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心底瞬间锁定了突破口。
天底下绝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苏砚辞无端被构陷谋反,偏偏在他被捕前夕,有这样一个陌生汉子,私下和衙门官吏密谈,鬼鬼祟祟、行迹可疑。
不用多想,此人绝对就是整件冤案的关键人物。
萧煜牢牢记住了这副外貌特征:灰褂、瘦脸、左眉刀疤、雍北异乡人。
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摸到诬告的源头,就能为苏砚辞翻案。
萧煜心里清楚,自己初入京城,人脉浅薄,想要在偌大京城搜寻一个刻意躲藏的人,难如登天。
但他唯独知道一个人。
整条朱雀西街,无论大小琐事、暗中交易、生人往来,无一能瞒过那人的眼睛。
便是武馆那位身手绝世、性情清冷的白衣少年。
收拾好心情,萧煜独自离开衙署,步行去往街区中段的临街武馆。
白日的武馆向来热闹,院内不少习武之人两两切磋,拳脚破空声、众人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十分喧闹。萧煜没有停留观望,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阁楼。
阁楼清静无风,和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
白衣少年独自立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方柔软细布,正低头细细擦拭手中长剑。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清淡,周身自带一股疏离清冷的气质,任凭楼下人声鼎沸,丝毫扰不到他半分。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动作依旧从容缓慢,安静擦剑。
萧煜走到他身侧,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老巡卒描述的那名雍北汉子的样貌、穿着、疤痕特征,还有那日私下与书办密谈的经过,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我在查一桩冤案,此人极为关键,不知阁下是否知晓他的来历、落脚之处?”
阁楼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布摩擦剑身的细微声响。
白衣少年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本就心知肚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眸,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那人名叫贺三。长期落脚在城西悦来客栈。”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道出了最关键的时间线。
“他在茶摊和城西书办密谈的次日清晨,官差便上门抓捕了苏砚辞。”
线索完全对上,一丝不差。
萧煜心中一震,越发确定贺三就是捏造罪证、构陷忠良的元凶。
他看着身旁万事皆知的白衣少年,忍不住出声追问:“你为何对这些隐秘之事,知晓得这般清楚?”
白衣少年收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目光淡淡望向下方繁华长街,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
“我在这条街待得久了。”
“这条街上发生的所有事,见过的所有人,我都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阁楼,留给萧煜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萧煜独自站在栏杆边,沉默片刻,随即不再耽搁,转身直奔城西悦来客栈。
城西客栈商旅云集,人流繁杂,南来北往的旅人数不胜数。
萧煜走进客栈,找到掌柜,仔细询问近日入住的雍北客人,特意点明了左眉带疤、身穿灰褂的贺三样貌。
掌柜认真回想了许久,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客官说的那个人,小人记得。只是可惜,这人昨天就已经收拾行李退房离开了。”
“而且他走之前,还在楼上客房和人吵了一架,动静闹得不小。临走的时候,他怀里死死揣着一张折叠好的纸,看得极重,走哪儿带哪儿,半点不肯松手。”
听到这话,萧煜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
那张贺三贴身带走的纸,就是捏造苏砚辞谋反罪名的原始底本,是整场冤案最关键、最致命的核心证物。
如今人走楼空,证物也被带走,城西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彻底断了。
萧煜站在客栈大堂,心头沉甸甸的。
他只是一个区区坊巡校尉,权限低微,无权调阅城门出入记录,无权调动衙役全城搜捕,仅凭自己和十二名巡卒,根本不可能在偌大京城找出一个刻意躲藏的人。
一筹莫展之际,他脑中猛地想起离别之时,封峥对他说过的话。
若是在京城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清晨可直接前往禁军大营,报他姓名,他必倾力相助。
眼下,这是萧煜唯一的出路。
他立刻调转方向,快步赶往城外禁军大营。
禁军乃是京畿核心驻军,营地守卫森严,铁甲林立,杀气厚重,寻常低阶官吏根本连大门都靠近不得。
果不其然,萧煜刚走到营门前,就被两名持枪守卫迎面拦下。
守卫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眼神带着军人独有的锐利与傲慢。
“禁军重地,闲杂人等禁止靠近!何人驻足?速速退去!”
萧煜拱手行礼,认真自报家门。
“在下朱雀西街坊巡校尉萧煜,有急事求见封峥将军,劳烦二位通传。”
两名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朴素、年纪轻轻、官职低微,眼中瞬间露出几分轻视与不解。
“区区一个街区巡查小吏,管辖市井琐事,与禁军毫无牵扯,也敢求见我家将军?”
“将军今日一早便下过严令,军务繁忙,不见任何外客。你速速离去,不要在此逗留滋事!”
守卫态度强硬,丝毫没有通传的意思。
萧煜心里万分焦急,苏砚辞性命悬于一线,贺三一日找不到,冤案一日不破,牢中杀机便随时会降临。
他耐着性子反复解释、软磨硬泡,几番劝说下来,守卫依旧油盐不进,态度坚决。
万般无奈之下,萧煜只能忍痛,取出自己半个月辛苦俸禄,悄悄塞给两名守卫。
钱财到手,守卫神色才稍稍松动,对视一眼,终于勉强点头,入内替他通传。
漫长的等待过后,大营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封峥一身全套漆黑重甲,肩甲凛冽,腰悬长剑,周身裹挟着军营淬炼出的铁血气息,步履沉稳地快步走了出来。
比起林间初见的闲散,此刻的他,尽显禁军少将的威严稳重。
看见门前伫立的萧煜,封峥冷峻的眉眼微微舒展,上前拱手一笑。
“萧弟,你终于来找我了。看你神色焦灼,必然是遇上了解不开的难题。”
萧煜连忙回礼,心里满是急切,开门见山。
“封兄,此次前来,确实是有天大的难处,急需你出手相助,事关一条无辜忠良的性命!”
“进来说。”封峥抬手示意,带着萧煜走入中军大帐。
帐内规整肃穆,处处皆是军中风骨。封峥抬手为萧煜斟了一杯温热的烈酒,语气舒缓,有意安抚他急躁的情绪。
“别急,先喝一杯缓缓心神。我入京任职之后日日忙于军务,一直没空与你叙旧,今日正好借机闲谈片刻。”
萧煜此刻满心都是冤案与人命,根本没有心思闲谈叙旧,当即轻轻抬手打断,语气恳切又急切。
“封兄,叙旧来日方长,今日之事实在耽搁不起。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这件事关乎冤案翻案,关乎一条人命!”
说完,萧煜将贺三的样貌行踪、客栈消失的线索、苏砚辞无辜被构陷入狱、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所有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封峥静静听完,手中酒杯缓缓放下,眉头紧紧锁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满脸执着、心怀公道的萧煜,语气郑重无比。
“萧弟,这件事,我帮你。”
“我深知你的为人,为官清正,心底坦荡,见不得好人蒙冤、忠良惨死。只是你要明白,如今朝堂局势浑浊,最近被处斩的寒门书生,大多不是真的有罪。”
“他们不过是写了几句真话,戳破了阉党遮遮掩掩的乱象,挡了他们的利益,便被罗织罪名、肆意残害。此案背后牵扯余朝屯,根深蒂固,极难撼动。”
话虽沉重,可他依旧笃定开口。
“但你我兄弟一场,你要的公道,我必定全力成全。我即刻调动亲兵,核查近日所有城门出入记录,全城摸排贺三踪迹,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
听闻此言,萧煜心中积压的焦虑稍稍缓解,满心感激,郑重对着封峥深深行了一大礼。
“多谢封兄鼎力相助!此番恩情,萧煜铭记在心!”
他端起桌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便匆匆告辞,只想尽快等候线索,救人于水火。
辞别禁军大营,日头已经渐渐偏西。
回城的路上,萧煜刻意选了一条僻静幽暗的小道。这条路行人稀少,林荫茂密,相对安静,正好适合他独自静下心来,梳理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思索后续对策。
他一路低头沉思,脑子里全是贺三的踪迹、消失的证物、牢中危在旦夕的苏砚辞,全然没有注意到,小道两侧的阴暗树影之中,早已潜藏了数道黑衣人影。
就在他走神思索的瞬间,暗处之人骤然暴起,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点声响。
一只大手精准扣住他的后颈,一股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骤然一黑。
萧煜甚至来不及挣扎呼救,意识便彻底涣散,整个人软软倒在地上,被人悄无声息带走。
……
不知过了多久。
朦胧的意识缓缓回笼,刺骨的冰冷触感从地面传来,唤醒了萧煜的知觉。
他艰难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恢弘冰冷的大堂之内。
殿宇宽阔威严,梁柱高耸,气氛压抑肃杀,绝非寻常官府衙署。
大堂正上位,一张宽大座椅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蟒衣的中年宦官。
面色阴鸷,眉眼狭长,神色深沉,浑身裹挟着滔天的权势威压,正是当朝权倾朝野、执掌宫中大权的余朝屯。
大殿两侧,数十名带刀侍卫肃立两侧,人人气息冰冷,刀剑出鞘半寸,整座大堂杀机四伏。
萧煜撑着酸痛的身子,勉强从冰冷的地面爬起,心头瞬间一沉,已然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余朝屯居高临下,冷冷俯瞰着狼狈不堪的萧煜,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极致的威压与怒意。
“小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过是区区一个市井巡查小官,靠着祖辈余荫才得以入京任职,谁给你的胆子,敢屡次忤逆老夫,强行保下一名身负谋逆重罪的犯人?”
“你一而再、再而三阻拦行刑,当众与老夫作对,屡次为逆犯说话。你告诉老夫,你是不是和苏砚辞本就是一伙逆党,暗中勾结,意图不轨?”
字字质问,如巨石压顶,句句都是可以定人死罪的大帽。
萧煜心底一凛,连忙拱手躬身,急急辩解,神色坦荡,毫无半分怯弱。
“都督明察!下官从未勾结任何逆党!”
“苏砚辞所作文章,下官一一拜读过,通篇书写流民疾苦、官场积弊、社稷隐患,字字为国、句句为民。他是心怀大雍的读书人,是直言进谏的忠臣,绝非图谋不轨的逆贼!”
说到此处,萧煜心中救人之心愈发迫切,索性咬牙大胆恳请。
“下官恳请都督,暂予下官搜查查证之权!只需五日,下官必定查清所有真相,找出真正捏造罪证之人,还苏砚辞一身清白,还朝堂一份公道!”
他本以为自己坦诚恳切,以结果立誓,或许能换来一丝转机。
可迎接他的,只有一声冰冷刺骨的冷笑。
“放肆!”
余朝屯怒喝一声,声震大堂。
“一个不入流的末品小吏,也敢在老夫面前讨权?也敢对朝廷定案指指点点、肆意置喙?”
“若不是看在你祖父乃是宫内旧人、与老夫有几分旧情的份上,凭你数次忤逆阉党、私保逆犯的罪名,你这条小命,早已不保!”
“老夫好心劝你一句,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分内琐事。不该你管的事,少插手!不该你碰的人,别招惹!”
这番赤裸裸的强权护恶、颠倒黑白,瞬间点燃了萧煜心底所有的愤懑。
他此刻已然彻底看清。
眼前的权阉,明明心知苏砚辞是无辜蒙冤,明明知晓这是一场刻意捏造的冤案,却依旧执意要将忠良赶尽杀绝!
只为稳固自己的权势,只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便肆无忌惮残害寒门、枉杀忠良!
少年心底的公道与赤诚,再也压制不住。
萧煜猛地抬头,豁然起身,眼底满是愤怒与不甘,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大殿。
“都督!”
“世人无辜,惨遭构陷!忠良清白,惨遭抹黑!”
“明明无罪,却要强扣谋反大罪!明明是为国为民的读书人,却要被当作逆贼斩杀!”
“这大雍王朝,难道早已没有公道可言?难道就没有一位秉公正直的好官,能制衡奸邪、护住苍生吗?!”
这番当众痛斥,字字戳破阉党伪善的面皮。
余朝屯脸色瞬间铁青一片,怒意滔天。
一介小小微末官吏,竟敢当众顶撞他、指责他、控诉朝堂乱象!
他怒极攻心,猛地起身大步上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萧煜胸口!
一声闷响传出。
萧煜根本无力抵挡这含怒一击,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数尺,重重砸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胸口剧痛难忍,气血疯狂翻涌,喉头一阵发甜。
“不知死活的东西!”
随着余朝屯一声怒喝,殿外两侧数十名侍卫瞬间齐齐亮剑!
雪亮的剑光映满大殿,寒意逼人。
萧煜刚刚撑着身子勉强爬起,数柄冰冷长剑已然贴身而至。
其中一柄长剑,直直抵在他左侧脸颊之上,冰凉的剑锋紧紧贴着皮肉,分毫之差,便可划破肌肤、刺穿咽喉。
其余侍卫纷纷举剑围拢,密密麻麻将他困在中央,眼神警惕,杀机凛冽。
刺骨的死亡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方才满腔的怒火与热血,在实打实的刀锋与死亡威胁面前,瞬间被彻底压下。
萧煜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分毫不敢动弹。
方才的倔强与凛然,尽数被极致的杀机压制。
余朝屯冷眼盯着狼狈受制的萧煜,语气冰冷,带着最后一次警告与敲打。
“萧煜。”
“老夫最后劝你一次。”
“立刻收手,彻彻底底放弃此案。不要再为一个必死之人引火烧身,白白葬送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滚出去!记住今日的教训!莫要再自寻死路!”
萧煜咬着牙,忍着胸口剧痛,在一众刀剑围困之下,狼狈起身,一步步退出这座杀机四伏的大殿。
他身形落魄、满身屈辱,可心底那股救人的执念,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坚定。
强权可以压他一时,压不了他一世。
这桩冤案,他必破!这个忠臣,他必救!
萧煜离去之后,大殿之内杀气渐收,归于寂静。
一名贴身侍卫总领上前单膝跪地,沉声请示。
“都督,此人心性执拗,不识抬举,今日受辱必然心怀怨恨。我等为何不直接将其处置,永绝后患?放任他离去,来日恐成隐患。”
余朝屯立在殿中,望着殿外虚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算计的冷笑。
“就凭他,也配成为老夫的隐患?”
“今日放他走,不是姑息,是时机未到。”
“传令下去,即刻暗中销毁所有与苏砚辞相关的人证、物证、卷宗记录,抹除一切有利线索。”
“待到他日证据全无、死无对证,老夫随便寻一个由头,一纸弹劾便可将他打入罪籍。”
“到那时,他无凭无据、无人相助,便是案板上的鱼肉,任我拿捏。走投无路之下,自然只能乖乖依附我阉党阵营。”
步步算计,阴险诛心,早已将萧煜的前路死死掌控。
……
萧煜拖着一身疲惫与沉郁的心情,走在回城的街道上。
接连的打压、威胁、恐吓,让他心绪繁杂,眉头紧锁,满心皆是难解的困局。
他找不到贺三、拿不到证物、查不到线索,对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前路一片漆黑。
他一路低头沉思,满脸愁容,神色凝重。
刚走到街角茶棚旁,一道清雅素净的身影,正静静立在路边。
正是青岚。
青岚远远看着萧煜一脸沉郁、心事重重、眉宇紧锁的模样,看得出他此刻深陷困局、一筹莫展。
她故作偶然路过,缓步上前,轻声开口询问,语气温柔淡然。
“看公子神色愁苦,步履沉重,似是遇上了难解的麻烦。不知可否说来听听?若是我力所能及,或许能帮上一二。”
萧煜本不愿牵扯旁人,可眼下他已然走投无路。
短暂沉默后,他叹了口气,将自己追查诬告之人贺三、线索在城西客栈中断、如今无从追查的困境,简单告知了青岚。
他只是随口倾诉难处,并未指望一介寻常女子能帮上什么大忙。
可青岚听完之后,微微垂眸故作思索,片刻后抬眸,语气笃定从容。
“若是此人当真刻意藏身,城西无路,大概率会往人少管控松的北城躲避。”
“我方才听闻坊间闲谈,近日北城柳条巷平安客栈,来了一名形迹鬼祟的雍北旅人,行迹躲闪,不敢见光,与你说的贺三极为相似。”
“他并未出城,此刻应当就藏在北城柳条巷平安客栈之内。”
萧煜闻言,瞬间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光亮。
他连忙追问:“姑娘为何愿意屡次助我?”
青岚眸光清淡,不躲不避,坦然作答。
“我帮的从来不是你。”
“我帮的,是那个执笔写尽苍生疾苦、敢说真话、敢论实事的读书人。”
言罢,青岚不再多言,侧身缓步离去,身姿淡雅,不留踪迹。
线索绝境,骤然逢生。
可危机,也随之到来。
夜半三更,夜色深浓。
一封封加急密信,连夜送入西街坊巡衙署。
是封峥派人连夜送来的紧急情报。
信中字迹仓促,字字凶险:
其一,全城城门出入记录尽数核查,贺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京城,的确潜藏在北城柳条巷一带!
其二,牢狱昨夜突发凶险异动,暗中有人潜入大牢,意图深夜暗杀苏砚辞,所幸狱卒巡查及时,暗杀方才未遂!
其三,阉党已然狗急跳墙,杀机全开,若不能尽快取证翻案,不出三日,苏砚辞必死狱中!
生死倒计时,已然开启。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亮。
萧煜褪去官服,换上一身寻常百姓便衣,孤身一人,悄然动身往北城而去。
途经熟悉的西街武馆之时,院门敞开。
白衣少年静静立在门内,看着赶路前行的萧煜。
待他走近,少年不言不语,默默上前,将一方打磨得平整锋利的磨刀石,轻轻塞入萧煜掌心。
无声相送,无声期许。
萧煜低头看着掌心微凉的磨刀石,心中了然,微微颔首,没有言语,转身继续前行。
一路疾行,穿过条条街巷,终于抵达北城柳条巷。
巷道幽深僻静,人烟稀少,氛围阴冷。
巷底,平安客栈静静伫立。
萧煜抬眸望去,只见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扇半开半掩,一道模糊的人影,刚刚快速一闪,匆匆缩进屋内。
人,就在里面。
真相,就在里面。
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杀机、所有的公道与博弈,尽数藏在这座小小的客栈之中。
萧煜五指缓缓收紧,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剑柄,眼底沉凝着决然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步毅然踏入幽暗巷中。
终极对峙,即刻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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