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一股腐臭——尸体腐烂的甜腻气息，混杂着鲍鱼的腥咸，穿透黑暗，蛮横地灌入口鼻。
高阳猛然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灯芯上结着豆大的灯花，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挣扎。他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半边脸浸在不知名的液体里，口中满是血腥味。
不对。
这不是他家。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秦始皇陵的穹顶在坍塌，记得导游尖叫我，记得那面“游客止步”的牌子在视线中急速放大。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然后——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沙丘。秦始皇。东巡。遗诏。赵高。
赵高。
高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一个宦官五十三年的人生——正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中车府令、行符玺事、精通律法、深得信任，以及那场即将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阴谋——
沙丘之变。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爆发。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手臂在抖，腿在抖，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原主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没有食物。是不敢吃。因为秦始皇死了，遗诏在他怀里，而那道遗诏上写的名字是——扶苏。
扶苏，那个远在上郡监军的长公子。那个信奉儒家、厌恶法家、与赵高有宿怨的扶苏。
如果让扶苏即位，赵高会是什么下场？原主很清楚。所以他不敢吃，不敢睡，不敢发遗诏，只能蜷缩在这间停灵的耳房里，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转机。
然后李斯来了。
记忆中的李斯站在营帐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刀锋。“赵府令，”他说，“陛下驾崩，遗诏未发，若扶苏公子即位，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原主记得自己跪下了。
然后李斯说出了那个方案：秘不发丧，篡改遗诏，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
原主答应了。不是因为李斯威胁，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至少在原主看来，别无选择。
但高阳知道。
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结局。胡亥即位后屠戮兄弟姐妹，赵高指鹿为马权倾朝野，然后天下大乱，大秦覆灭，四十万秦军被项羽坑杀，咸阳宫被大火焚烧三月不灭。
而赵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千古奸臣的代名词。
“不。”
高阳咬紧牙关。他不要走这条路。哪怕他是赵高，哪怕他已经穿越成了这个注定遗臭万年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甲胄碰撞，步履整齐，是郎中令军的巡逻队。他们在殿外停驻片刻，又继续前行。没有人进来查看。没有人知道，秦始皇停灵的偏殿耳房里，一个宦官正在拼死与命运搏斗。
高阳强撑着坐起身。
他摸到了怀里的东西。那道要命的遗诏，一方符玺，还有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匕。他把匕首抽出来，放在膝上。
不是要自杀。
是要给自己一个警醒：他手里有刀，但比刀更重要的是脑子。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两团烂泥。他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往上挪，膝盖撞在案几角上，疼得冷汗直冒。他终于站起来了，却发现视线在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是低血糖。
高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记忆中翻找——食物，耳房里应该有祭品。秦始皇停灵，每日都要更换供奉。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碟已经冷透的麦饼上。
他几乎是爬过去的。
麦饼硬得像石头，但高阳一口咬下去，连咀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逼着自己咽下去，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食道传来刺痛，胃在痉挛，但他不能停。他需要体力，需要脑子能转得动，需要——
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高阳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光幕悬浮在空气中，上面有文字在缓缓浮现。他下意识想揉眼睛，却发现那些文字直接投映在视网膜上，揉不掉，躲不开。
【大秦朝堂情绪雷达·绑定中……】
【绑定成功。】
【当前宿主：赵高（原名：高阳）】
【核心功能已激活。默念“扫描目标”即可获取目标实时情绪数据。】
高阳盯着那行字，心脏开始狂跳。
系统？
他穿越成了赵高，然后绑定了系统？
他的手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虚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按系统提示操作——默念“扫描”，对准门外。
光幕上跳出了数据。
【目标：郎中令军巡逻甲士（什长）】
【忠诚度：65（对大秦。忠于职守，但非死忠）】
【杀意：5（对宿主。不认识，无过节）】
【恐惧：30（对停灵之所。军人对死亡有天然敬畏）】
【隐秘动机：完成巡逻｜回家见妻儿｜攒够军功升爵】
高阳反复看了三遍。
看得懂。每一个字都看得懂。而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沙丘行营里，他能看见每一个人的底牌。
李斯的恐惧。胡亥的懦弱。那些表面恭顺实则心怀鬼胎的朝臣、将军、内侍——他们的秘密，在他面前将无所遁形。
他忽然想笑。
历史上的赵高，靠察言观色和阴谋诡计权倾朝野。而他这个穿越者赵高，手里握着的是一张更可怕的牌——信息。
在这座随时会爆炸的沙丘行营里，知道谁在想什么，比拥有一万精兵更重要。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巡逻队。脚步声更急，更短促，是单人。脚步在耳房门外停住，顿了片刻，然后响起一声低沉的通禀：
“赵府令。丞相有请。”
高阳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他的腿没抖。胃里有了食物，脑子里有了方向。他把短匕收回袖中，将遗诏和符玺贴身藏好，然后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系统光幕再次跳出。
【目标：李斯（左丞相）】
【距离：五十步】
【忠诚度：35（对大秦。他忠诚的从来只有权位）】
【杀意：75（对宿主。如果宿主泄密，他会毫不犹豫下手）】
【恐惧：85（对权势倾覆。这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隐秘动机：消灭知情者｜控制胡亥｜独揽大权】
高阳盯着那行数字。
杀意七十五，恐惧八十五。
也就是说，李斯现在比他更怕。李斯怕的不是他赵高，是扶苏即位后清算老臣。李斯怕的不是一个人，是失去权柄之后那万丈深渊。
所以他才会来拉拢赵高。
所以他才会提出那个方案。
所以——高阳还有时间。
他推开门。秋雨裹着寒气扑面而来，沙丘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传令的亲卫举着火把站在廊下，火光照出他半张警惕的脸。
高阳踏出门槛。
他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声音嘶哑却平稳：
“带路。”
亲卫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宦官，和两刻钟前那个蜷缩在墙角发抖的赵高，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他没有多想，转身朝李斯的营帐走去。
高阳跟在后面。
秋雨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攥紧袖中的匕首，眼底映着远处营帐的灯火。
李斯。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想要一个棋子。
你想要一个替死鬼。
你想要一个用完就扔的工具人。
但你不知道，你眼前这个赵高，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你当刀使的赵高了。
这一局，该换人执棋了。
远处的天边隐约滚过一声闷雷。
沙丘的雨，要下大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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