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丧的钟声在沙丘行营上空回荡了整整一个时辰。
方圆五十里内的亭长、三老、游徼闻钟而来，黑压压跪满了营门外的黄土地。郎中令军五千甲士列阵于校场，上郡三千精骑压住阵脚，铁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天地间只有钟声和风声。
高阳手持符玺，立于校场点将台上。他面前是扶苏——不，从此刻起，是新君。扶苏身着斩衰丧服，腰系草绳，面容消瘦却挺拔如松，在台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记钟声消散，才缓缓转过身，面对校场上黑压压的甲士和跪地的官吏。
“先帝驾崩。”扶苏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的每一个甲士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遗诏在此——朕即皇帝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前排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
李斯跪在最前面，额头紧贴黄土，肩膀在微微发颤。
“左丞相李斯，听诏。”
李斯浑身一震，几乎是爬着上前两步，声音沙哑：“老臣在。”
“先帝在时，常对朕说，丞相是秦之柱石。焚书坑儒、统一文字、修筑驰道——没有丞相，便没有大秦的千秋功业。”扶苏每说一句，李斯的肩膀就抖一下，不是感动，是恐惧——他听得出这每一个字背后压着什么。扶苏顿了顿，“先帝驾崩后，丞相秘不发丧，矫诏欲立胡亥，此罪一。结党营私，挟符玺以令行营，此罪二。知情不报，包庇奸细，此罪三。以上三罪，皆当处死。”
李斯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身后的几个丞相府属官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
“但——”扶苏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一分，“先帝曾言，丞相于大秦功不可没。朕遵先帝宽仁之训，赦丞相死罪。即日起，免李斯左丞相之职，收其印绶，交由廷尉府议处。丞相府一切文书案卷，暂由中车府令赵高接管。”
这句话像一把刀，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李斯没死。但他的丞相生涯，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高阳站在台上，面不改色。他注意到系统面板上李斯的数据正在剧烈跳动——杀意从八十五断崖式跌到了三十，恐惧从九十七飙升到九十九。然后，隐秘动机一栏的词条忽然变了。
【隐秘动机更新：保命｜写最后一部书】
高阳微微一愣。
最后一部书？李斯是法家集大成者，是《谏逐客书》的作者，是秦篆的创始人之一。他在历史上的临终遗言不是求饶，而是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个人在失去了权势之后，想的不是复仇，不是翻盘，而是写书。
高阳忽然意识到，他对李斯的理解可能一直都有偏差。李斯不只是一个贪权怕死的老政客。他骨子里是一个文人——一个把毕生心血都倾注在秦律和文字上的法家巨子。他贪婪、自私、懦弱、心狠手辣，但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他太在乎自己创造的这个帝国体系。他怕的不是死，是体系崩塌。
“丞相。”高阳走下台，对匍匐在地的李斯低声说了一句，“起来吧。”
李斯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对上高阳的目光。那一刻，高阳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惧，而是一种解脱。
“赵高，”李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赢了。”
“我没有赢。”高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是丞相自己给自己写了结局。”
李斯愣了一瞬，然后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颤巍巍地站起来，任由两名郎中令甲士收走了腰间的银印青绶。
他转身朝营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高阳一眼。
“赵府令，老夫在丞相府的书房里，留了几卷竹简。是老夫这些年修订秦律的心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交代后事，“烦请府令代为保管。若日后用得着，便是老夫对大秦最后的回报了。”
高阳点头。
李斯没有再说话，踉踉跄跄地走向营门外为他准备的囚车。那是一辆罩着黑布的小车，没有窗，只有一扇铁栏门。李斯钻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十月的天空高远而澄澈，一只孤雁正从头顶飞过，朝南飞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进了囚车。
铁栏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高阳目送囚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回到校场。
扶苏已经传下了第二道诏令：命蒙恬率上郡精骑即刻南下，平定陈胜吴广叛乱；命廷尉府彻查沙丘行营所有六国奸细，限期一月肃清；命沿途各县为始皇帝灵柩清道，三日后启程返回咸阳。
诏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沙丘行营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
高阳站在台上，看着这架庞大的帝国机器重新启动，心中那块石头又落定了三分之一。
扶苏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赵府令，朕方才赦免了李斯，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软弱了？”
高阳摇头：“臣以为，陛下做得极为妥当。李斯在朝中经营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杀了他，这些人必生二心。留他一命，反而能让天下人看到陛下的仁德。况且——”他顿了顿，“李斯已经老了。一个无权无势的老翁，翻不起什么浪。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更有用。”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扶苏的声音更低了，“胡亥——朕该怎么处置他？”
高阳心中一凛。系统数据显示扶苏的杀意值是零，恐惧值甚至比之前更低了。但他的隐秘动机一栏写着一行字：不想杀弟，又不得不防。
“陛下，”高阳斟酌着每一个字，“胡亥公子罪在被人利用，不在主动谋逆。若杀了他，天下人会说陛下残害手足。若放了他，又恐有人挟他作乱。臣以为——不如将他带回咸阳，封一块远离关中的封地，派人以保护之名监管。这样既保全了手足之情，又杜绝了后患。”
扶苏转过头，深深看了高阳一眼。
“赵高，你真的很会替朕考虑。”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真诚的感慨，“朕记得小时候，你教朕写字，朕写歪了一笔，你握着朕的手，一笔一划地纠正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朕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
高阳微微一愣。
这是原主赵高的记忆，不是他的。原主教过扶苏写字？他迅速在原主的记忆库里搜索——是的，赵高精通书法，曾奉命教过秦始皇的几位年幼公子写字。那时候扶苏大概十岁，赵高也不过二十出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远到原主自己可能都不太记得。但扶苏记得。
“那是臣的本分。”高阳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扶苏摇头，“本分是做完该做的事。你做的事，早就超出了本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启程返咸阳的事宜。
高阳站在台上，看着扶苏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扶苏信任他，但这种信任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的——他不是真正的赵高，他是高阳，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穿越者。如果有一天这个谎言被拆穿，扶苏还会信任他吗？
他不能想这个问题。
眼下要做的，是护送始皇帝的灵柩回咸阳，完成最后的葬礼。然后才是真正的大考——扶苏即位之后，怎么应对陈胜吴广的叛乱？怎么处理六国旧贵族的反扑？怎么推行新政，废除那些让百姓苦不堪言的严刑峻法？这些事，每一件都比沙丘之变更难。
高阳走下点将台，朝中车府令衙署走去。路上，他碰到了章邯派来的信使。信使风尘仆仆，显然是昼夜兼程从咸阳赶来的。
“赵府令，少府章邯有密信呈上。”
高阳接过竹简，展开。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淳于安已捕，齐国暗桩网已破。三十七名塾师名单在此，已交廷尉府。咸阳暂安，请府令与新君速归。——章邯。”
高阳将竹简卷好，嘴角微微上扬。
章邯。这个人果然没让他失望。一个被闲置了六年的少府，凭他一封信和一点点指引，就破获了潜伏十五年之久的齐国暗桩网络。这种能力，绝不是管钱粮的少府该有的。
他提笔给章邯回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章少府，回咸阳后，请来见我。”
落款时，他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写下了两个字——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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