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营的第三日,天色将明未明。
高阳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他从草席上坐起身,侧耳听了片刻——那不是巡逻队的马蹄声,也不是驿卒送信的蹄声。那是大队骑兵行军的动静,马蹄密集如鼓点,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披上衣袍,推门而出。
晨雾还未散尽,校场边的火把还在燃烧。杨端和已经站在营门望楼上,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官道。看到高阳走来,他三步并两步下了望楼,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府令,是上郡的骑兵。斥候来报,前锋已到五里外,打着蒙恬的旗号。”
高阳点了点头。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无声地展开。他调出远程扫描功能——通过斥候的描述,系统给出了估算数据。
【目标:扶苏(长公子·估算数据)】
【忠诚度:90(对大秦)】
【杀意:0(对宿主)】
【恐惧:20(沉稳刚毅)】
【隐秘动机:回咸阳奔丧|继承大统|查清父亲死因】
忠诚度九十。杀意零。
高阳将系统面板关闭,整理了一下衣冠,将符玺端端正正系在腰间,然后朝营门走去。
营门外,三千上郡精骑已经列阵完毕。晨光从骑兵身后的地平线上升起,给每一个甲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三千人,三千匹马,三千柄长戟,沉默地立在晨雾中,没有一声马嘶,没有一声咳嗽。这是蒙恬一手调教出来的边防军,是大秦北方军团中最精锐的战力。
队列最前方,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年轻人翻身下马。
他三十岁上下,身材颀长,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与秦始皇截然不同的温和气度。他没有披甲,腰间只佩了一柄装饰性的长剑,看起来不像将军,更像个儒生。
但三千精骑在他身后纹丝不动。
这就是扶苏。
高阳上前三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躬:“中车府令赵高,参见长公子。”
扶苏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按秦礼,公子与臣属之间不该有肢体接触,更遑论对方还是一个宦官。
“赵府令不必多礼。”扶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稳有力,“一路上的情形,送信的使者已经跟孤说过了。沙丘之变,丞相秘不发丧,六国奸细潜伏行营——若非赵府令暗中周旋,孤此刻恐怕还在上郡蒙在鼓里。”
高阳直起身,近距离打量这位被秦始皇流放了十年的长公子。扶苏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额头上刻着几道抬头纹——那是常年在北疆风沙中眯着眼看远方留下的痕迹。他不是在咸阳宫里养尊处优长大的皇子,他是在边防军营里历练了十年的军人。
“公子过誉。”高阳侧身让开道路,“请公子入营。陛下灵柩——在偏殿。”
提到“灵柩”二字时,扶苏的眼眶骤然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然后迈步朝偏殿走去。三千精骑留在营门外,只有四名贴身护卫跟在他身后。
偏殿里,秦始皇的遗体已经停放了整整七天。即便有冰块和鲍鱼压着,那股味道也已经浓烈到让人睁不开眼。但扶苏走进殿门时,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径直走到棺椁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父皇——儿臣来迟了。”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高阳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他听到偏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咬着牙、压着嗓子、拼命想忍住却终究忍不住的那种哭。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
他调出系统,再次扫描扶苏。
忠诚度九十,没有变化。恐惧值从二十降到了十五——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更坚定了。隐秘动机更新了。
【隐秘动机:继承父皇遗志|整顿朝纲|查明沙丘之变的全部真相】
高阳心中缓缓落定了一块石头。
他赌对了。
扶苏不是胡亥。他不会因为恐惧而逃避,不会因为诱惑而动摇。他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至少在这乱世之中,他比任何人都值得托付。
哭声停了。
扶苏从偏殿里走出来,眼眶红肿,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沉稳。他站在殿门外,扫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行营官员和将领。李斯站在人群最前面,面色恭敬,但高阳从他微微抽动的嘴角看得出,这老狐狸正在拼命压制内心的不安。
“丞相。”扶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中。
李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老臣在。”
“孤问你一件事。”扶苏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父皇驾崩七日,你为何不发丧?”
满场死寂。
李斯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秘不发丧是为了稳定局势,是为了防止六国趁机作乱,是为了等扶苏回来——这些都是理由,也都是事实。但在扶苏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这些理由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
“老臣——”李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臣是怕陛下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关东六国必起叛乱。陈胜吴广已在大泽乡起兵,若陛下的死讯再传出去,天下必乱。老臣斗胆做主,秘不发丧,只为等公子回来主持大局。”
“等孤回来。”扶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目光转向高阳,“赵府令,丞相所言属实否?”
高阳上前一步,双手奉上符玺,声音不卑不亢:“回公子,丞相所言部分属实。秘不发丧确实是丞相与臣共同商议的结果,但丞相在公子回来之前,曾三度试图强夺符玺,欲立胡亥为帝。行营中有甲士可以作证,被捕的六国奸细韩戚、赵奚也有口供在案。”
李斯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高阳。
但高阳没有看他。他只是双手捧着符玺,稳稳地站在扶苏面前。
扶苏接过符玺,低头看着那方白玉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这是他父亲的符玺,是大秦最高权力的象征。他把符玺握在掌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对李斯说了一句话。
“丞相,你辛苦了。”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刚下值的老仆。辛苦了——你做了很多事,但这些事从今往后都不需要你再做了。
李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跪倒在地,额头贴在青砖上,一言不发。
扶苏没有再看他。他转过头,对高阳说:“赵府令,传令下去——今日卯时,发丧。昭告天下,皇帝驾崩。同时以皇帝遗诏之名,宣布孤即皇帝位。”
“遵命。”高阳接过符玺,转身去办。
他走出偏殿时,秋日的朝阳正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喷薄而出。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整个沙丘行营。校场上的郎中令军已经列队完毕,三千上郡精骑在营门外严阵以待。所有人都知道——大秦的天,在这一刻正式换了。
高阳站在殿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扶苏正朝他走来。
“赵府令,”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一件事,孤想单独问你。”
“公子请问。”
“沙丘之变的全部真相——丞相的密谋,六国的奸细,那个潜伏在幕后的齐人——你一个中车府令,是怎么查出来的?”
高阳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实话。他不能说自己有一个能看见所有人情绪的系统,不能说自己提前知道部分历史。但他也不想对这个刚刚失去父亲、即将肩负整个帝国的年轻人撒谎。
“公子,”他斟酌着每一个字,“臣在沙丘这几天,只做了一件事——观察。臣观察丞相的言行,观察每一个进出营帐的人,观察他们眼中的恐惧和贪婪。臣在始皇身边伺候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在陛下面前卑躬屈膝、背后却心怀鬼胎。臣能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暴露的东西。”
扶苏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复杂。
“赵高,”扶苏忽然直呼他的名字——这在秦礼中是不该发生的,但此刻听起来却格外真诚,“你救了孤的命,也救了大秦的命。从今往后,你就是孤的左膀右臂。”
高阳深深一躬。
“臣不敢当。臣只想做一件事——帮公子守住这万里江山。”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偏殿走去,去守护他父亲的灵柩。
高阳站在朝阳中,望着扶苏的背影,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三分之一。
扶苏回来了。遗诏没有改。李斯被架空了。六国的奸细正在被一个个揪出来。
第一步走完了。
但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第一百步在等着他。陈胜吴广还在泗水郡攻城略地,项梁还在楚地暗中集结,齐国那个“先生”还没有浮出水面。沙丘的棋局刚刚开局,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远处传来发丧的钟声。
钟声在秋风中回荡,沉重而悠长,像是大秦帝国的脉搏——曾经停跳了一瞬,现在又重新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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