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李北盯着电脑屏幕上第十七版提案的封面页,终于无比确定了一件事——
人,是真的可以被PPT折磨到产生幻觉的。
比如现在,他分明看见屏幕上那个蓝色的标题,正以一种嘲讽的弧度,微微弯成了一个笑脸。
他眨了眨眼。笑脸没了。还是标题。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三点四十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钉在工位上的螺丝,拧了七十二圈,螺纹都快磨平了,还没人发现他早该下岗。
他已经在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连续待了七十二个小时。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他的状态是稳步下滑的。前二十四小时,他还能正常思考,知道自己在改方案;中间二十四小时,他开始跟方案对话,问它"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改";最后二十四小时,他进入了某种贤者模式——看什么都像甲方,连饮水机咕咚一声,他都觉得是在提意见。
身体也跟着搞事情,右手抖得握不住鼠标,他换了左手。左手也抖,他就两只手一起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贡品。咖啡喝到最后一杯,是凉的,他连杯子一起端起来灌,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后来才发现,是咬破了舌尖。
他还数过天花板的瓷砖。数到第四十七块,忘了自己数到哪儿,又从头数。同事小张的鼾声从角落传来,规律得像某种计时器。
事儿得从上上周三说起。那天甲方王总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时长两分半,核心意思就一句:方案要"高端大气上档次,但又得接地气有网感,最好还能直接带货"。
李北当时就觉得不对。这要求翻译过来就是:又想当**又想立牌坊,还得顺便把嫖资赚了。
但他只是个策划。策划的命,就是甲方嘴一张,他命就往里填。
于是改。第一版,王总说"不够大气"。第二版,"太冷了,没有温度"。第三版,"温度有了,但不高级"。第四版"标题不够抓人",第五版"配图太土",第六版"这个slogan我不喜欢,换一个",第七版……一路改到第十七版。
最绝的是第九版。王总听完,沉默了三秒,说:"小李,我觉得吧,咱们要不要回到第一版的感觉?"
李北深吸一口气,把第一版调出来,发现第一版和第九版,除了配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笑了。那种眼眶发酸、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笑。
中间还有一茬。第六版过了,王总忽然说,想要个吉祥物,"既要萌,又要凶,最好像一只会做瑜伽的老虎"。李北熬了两个通宵,画了只盘腿打坐、面目慈祥却露出獠牙的虎,王总看了一眼:"不对,我要的是萌中带凶,不是凶中带萌,你这顺序搞反了。"李北改了三稿,最后王总说:"算了,吉祥物先不做,你把slogan再整一整。"那只瑜伽虎,至今躺在他电脑的一个废文件夹里,文件名是"虎虎生威_v_final_真的最终版"。
到第十七版的时候,王总终于满意了。原话是:"小李啊,还是你懂我。"
懂个屁。李北在心里回了一句,面上笑着发了个"应该的"。
然后王总说:"不过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再调一调配色?蓝的有点闷。"
李北把脸埋进手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中央空调滤芯的灰尘味,和速溶咖啡的焦苦。
他心想,这口气息跟他这四年职场一个味——吸进去是KPI,呼出来是叹气,循环往复,毫无新意。
他已经三天没回过家了。城西那间见不着太阳的老破小,此刻大概正落着灰,冰箱里那盒临期牛奶,怕是早就馊了。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合同还有四个月,房东是个说话比甲方还难听的中年女人,上次催租的语音他到现在都不敢点开。
工资到手六千二。上个月因为提案没过,绩效扣了八百。这个月,看来也悬。
他今年二十六岁。广告公司策划。无父无母。
四年职场,他最大的本事,是挨骂时把表情调到“已读不回”。甲方越吼,他脑子越空,像一台开了省电模式的旧电脑。
父母在他念大三那年,一场车祸一起走了。遗产是两万七千块的存款,和一句"好好活着"。他拿着那两万七,读完最后一年,进了广告圈,从实习生做到策划,工资从三千五涨到六千二,用了整整四年。
四年。涨幅还没城中村的房租跑得快。
他独居。一个人住。一个人的好处是自由,坏处是,你加班到凌晨三点,连个让你别熬了的人都没有。他养过一盆绿萝,上个月忘了浇水,枯了。他连盆都懒得扔,就那么摆在那儿,像个无声的陪练。
哦,对了。他还暗恋公司前台阿岚。
暗恋了十一个月零六天。没表白过。连微信都没敢多聊过一句,除了"帮我收个快递"和"饮水机没水了"。
阿岚今天离职了。
下午走的时候,特意绕到他工位,递了杯奶茶过来,笑眯眯地说:"李哥,我走啦,以后常联系啊。"
他当时笑着说了句"好啊",然后眼睁睁看着人家的高马尾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其实三天前,阿岚还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他在饮水机前接水,她路过,说:"李哥你老加班,注意身体啊。"他当时"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水杯,没敢抬头,怕眼神里的东西被她看见。现在想想,那声"嗯",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连句"你也是"都没来得及补。
他还记得,上个月她出差,工位上那盆多肉没人管,他每天午休偷偷去给她浇两滴水,浇了整整一周。她回来,多肉好好的,她笑着说"它命真大",从没往他身上想。他也没说。
常联系。
他连人家朋友圈都不敢点赞,怕显得刻意。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也在加班,一个在机械地敲键盘,一个在偷偷刷招聘软件。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嘲讽他。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红的绿的蓝的,把整面玻璃幕墙照得像一块巨大的、谁也买不起的广告牌。
李北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对着那盏永远修不好、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的日光灯,对着窗外那轮被雾霾糊得只剩一圈轮廓的月亮,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老天爷!你他妈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这句在凌晨的办公室里炸开。两个同事同时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又疯一个"。
李北不在乎。他早就不care了。
"我招你惹你了?"他接着喊,嗓子里全是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的沙哑,"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挤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被甲方当孙子骂,改方案改到怀疑人生,下班还得写日报、写周报、写月报、写他妈的年度总结!我图什么?图个六千二?图个城中村隔断间?图个连句话都不敢跟人家说的暗恋?"
日光灯闪烁了两下,像在犹豫要不要配合他演下去。
"你要真长了眼,就睁一只看看!"李北指着天花板,手指都在抖,"看看我这种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整层楼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那种很诡异的、整齐划一的、像有人在高处按下了总开关的灭。连电脑屏幕都黑了,城市霓虹从玻璃外漫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种惨淡的蓝。
李北在心里吐槽:连断电都比他甲方靠谱,至少它说灭就灭,不拖泥带水要个“再改改”。
紧接着,李北眼前一亮。
不是停电后的黑。是白光。纯粹的、没有来源的、铺天盖地的白。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个把同一段话术念了二十年的客服机器人。
【检测到关键词"老天爷"。】
【身份匹配中……匹配成功。】
【目标:李北,男,二十六岁,现世编号CN-1199。】
【编制确认:第108任逍遥仙,候选执行者。】
李北:"……啊?"
【征召程序启动。】
【本征召为强制性质,不接受拒绝、申诉、复议,及任何形式的乙方反馈。】
【重复:不接受拒绝。】
李北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叫。
"等等等等!什么候选执行者?我什么都没答应!我没签合同!我有劳动法!我——"
【您的凡人身份、凡人资产、凡人社会关系,将于即时解除绑定。】
【提示:解除后不可恢复。】
"解除什么?!我租的房子还没退!我——我连猫都没有!"李北是真的慌了,"阿岚!我还没跟阿岚说——"
【传送倒计时:3。】
"我话都没——"
【2。】
"你这是绑架!非法拘禁!我报警——"
【1。】
白光猛地收拢,像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攥了进去。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漆黑屏幕上自己扭曲的倒影——一张满脸懵逼、眼袋垂到下巴的脸。
然后是天旋地转。
等他再有点知觉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耳朵。
有风声。很大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着他往下坠。
身体是失重的。像被人从三十层扔下来,又像是飘在某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地方。
李北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挂了两块砖。
他模模糊糊地想:完蛋,这是要死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改第十八版提案了。
可死了之后,还能不能见到阿岚呢……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一阵更剧烈的下坠感掐断了。
下坠里,他忽然看见了很多画面。两万七千块存款上父亲的字迹。母亲煮的一碗面,他总嫌咸。城西那间老破小,阳台上的绿萝枯成了标本。还有阿岚的笑,递奶茶时弯起的眼睛。这些画面像走马灯,又快又碎,在他眼前哗啦啦地翻。他想抓住其中一个,可风太大,全吹散了。
风声里,他好像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像钟,又像某种他听不懂的吟唱。
然后,是实打实的、撞进某个东西里的闷响。
咚。
世界,安静了下来。
有冷意。从身下漫上来,渗进骨头缝里。不是中央空调的那种冷,是某种空荡荡的、亘古不变的冷。
空气里有味道。很淡,像焚过香的古庙,又像新装修完还没散味的高端写字楼大堂。
他的脸颊贴着某种冰凉的、平整的硬物。石台。他猜的。
李北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
他还没睁眼。还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里。
只是那股冷,那股香,和远处某种缓慢旋转的光,已经先一步,把他从人间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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