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调那种冷，是某种渗进骨头缝里的、空荡荡的冷。像有人把他塞进了一台忘了关的冰箱，还贴了张条：此物长期存放，恕不退货。
李北心想，这待遇比他上份工作还绝——公司裁员好歹给个N+1，这儿连补偿方案的影子都没有。
他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很高，很高，高到他怀疑这栋楼根本没盖完。材质是一种他会形容为"甲方爸爸绝对付不起"的浅色石材，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飘着几缕若隐若现的云纹，慢悠悠地转，像谁把天上的云复制进了屋顶。
李北愣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
身下是冰冷的石台。四周是巨大的石柱，柱子上刻满了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纹路，偶尔亮一下，像在呼吸。远处有光，从看不见尽头的廊道尽头漫过来，安静，恒定，没有一盏是节能灯。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寺庙，又像新装修完还没散味的高端写字楼大堂。
他吸了吸鼻子，那味儿说不清是庄严还是廉价，像把寺庙和写字楼大堂灌进同一个香水瓶，晃匀了喷。
"……我死了？"李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带歪在肩膀上，牛仔裤膝盖处还有昨天蹭的灰。没穿寿衣。也没飘起来。
"没死。"
语气十分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和昨晚在他脑子里炸开的那一个，是同一个。
李北头皮一炸："你谁？"
【我是天道。】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附带一行半透明的、悬浮在他视野正前方的文字，像HUD，又像他天天做的PPT弹窗。
【万界平衡维护系统。规则程序流 v∞。】
"天……道？"李北消化了一下，"就那个，我昨晚骂的那个老天爷？"
【就是你匹配的"老天爷"关键词。本系统没有性别、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唯一目标：维护万界平衡。】
"所以你不是真老天爷，你是个……系统？"
【可以这么理解。从你的认知维度，本系统约等于一个无法卸载的、强制后台运行的程序。】
李北："……"
这年头，连老天爷都外包给系统了。
他扶着石台站起来，腿有点软。环顾四周，这地方大得离谱，空得也离谱。没有家具，没有窗户，只有柱子、光、和那种慢悠悠转的云纹。像个没装修完的商场中庭，又像某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但五星级酒店不会冷成这样，也不会连个前台都没有。
"喂！"他冲着空荡荡的廊道喊了一嗓子，"有人吗？"
回声撞在柱子上，弹回来，散了。没人。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地面也是那种浅色石材，凉得透脚心——他只穿了只左脚的袜子，右脚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低头看自己一高一低的脚，忽然觉得很荒唐：一个连袜子都穿不齐的人，要被拉去维护万界秩序。
他研究了两秒自己的脚，得出结论：这趟出差装备清单约等于空白，连双备用袜子都没发。
"这是哪儿？"他问。
【仙宫。逍遥仙的常驻办公点。】
"办公点？"李北抓住字眼，"你说这是……公司？"
【类比成立。本宫为逍遥仙岗位专属工作场所。】
李北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现在向你同步逍遥仙岗位说明。请保持注意力。】
一行行字在他眼前展开，像入职培训的视频字幕：
【岗位名称：逍遥仙。】
【岗位职责：空间纠察，万界秩序维护。】
【编制：共108任。】
【现状：前107任，全部折了。】
【你在编序号：第108任。也是最后一任编制。】
李北皱眉："折了是什么意思？离职？"
【不在岗。具体原因，权限不足，暂不开放。】
"那我这前107个同事，都是怎么不在岗的？"
【权限不足。】
"你这系统bug挺多啊。"
【本系统无bug。是你权限不足。】
李北翻了个白眼。
【继续同步。逍遥仙有两项硬性限制，违反即触发惩罚：】
【一、不得伤害凡人。】
【二、不得直接干预所在世界的主线剧情。】
"那我能干啥？"李北问，"站岗？"
【执行任务。维护秩序。清除异常。】
"有工资吗？五险一金？年终奖？"
【无。本岗位为强制征召，无薪酬，无休假，无离职通道。】
李北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无离职通道？"
【重复：无法拒绝任务。无法主动离职。】
"那我要是就是不干呢？"
【将触发惩罚程序。】
"那……年假呢？调休呢？"李北开始钻牛角尖，"有没有食堂？WiFi密码多少？能不能远程办公？我老家那个宽带还没退——"
【无。无。无。无网络覆盖。不可远程。】天道答得行云流水，【建议执行者停止无意义的边际试探，聚焦核心规则。】
李北咂咂嘴：这套“无无无无”，他熟。上家hr谈离职也是这节奏——无补偿，无协商，无回头路。
"我这是边际试探？"李北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是劳动者合法权益！"
【你已无劳动者身份。】
"……"
李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我家里……我原来那边的生活，怎么办？我租的房子，我那个，那个同事……"
他差点把"阿岚"说出口，又咽了回去。
【凡人身份、凡人资产、凡人社会关系，已于征召时解除绑定。】
"解除绑定，是什么意思？"
【即：你与原世界的一切关联，已切断。原社会关系将继续其原有轨迹，不会因你的消失而产生异常波动。】
李北听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走了，没人会记得少了一个你。阿岚会去新的公司，新的前台，新的生活。那个老破小会被房东重新挂出去。那盆枯了的绿萝，会在某天被房东扔掉。
世界照常转。只是少了他。
他竟有点羡慕这种被遗忘的方式。在职场，你离职第二天工位就坐了新人，连杯里的水都是别人倒的——原来“被世界删掉”，早就是他的日常。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说明这不是梦。
"……行。"他听见自己说，"那你让我干啥。"
【任务发布。】
一行新的面板弹出：
【任务编号：TX-001】
【目标世界：TX-9527】
【世界类型：赘婿·战神·龙王混合态】
【任务内容：清除该世界"龙王系统"绑定者——龙傲天。】
【时限：30个自然日。】
【备注：该绑定者正以系统外挂扭曲世界主线，已触发万界失衡预警。】
李北盯着"龙傲天"三个字，沉默了五秒。
"……你让我去杀一个人？"
【清除异常节点。非物理意义上的杀害，具体执行方式由执行者自行判断。且目标受系统外挂保护，非纯凡人，不在第一项限制范围内。】
"这龙傲天，什么来头？"
【目标档案（简版）：TX-9527世界原住民。入赘妻家三年，备受欺辱。三个月前，意外绑定"龙王系统"，开启外挂式修炼，实力暴涨，已报复岳家及多位仇敌。当前正以系统之力碾压该世界原有剧情线，致世界平衡濒临崩溃。】
"听起来，"李北咂咂嘴，"这不就是那种'龙傲天'名字都没白起的爽文男主吗？甲方里一半都觉得自己是龙傲天，我打过交道的。"
【提醒：该目标为异常节点，非普通凡人，清除不会产生道德层面困扰。】
"停，"李北举手，"我不去。"
【拒绝已被记录。】
"对，我拒——"
一道电流从他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嗷——！！"
李北整个人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石台上抽搐了两下，又啪地摔回去。头发立起来了，衬衫领口冒了点烟。
李北趴着想：上家体罚最多站会罚站，这破系统直接上电，五险一金没有，工伤体验倒给满。
【惩罚：电击疗法。强度：轻度。】
【提醒：拒绝无效。任务已锁定。】
李北趴在石台上，嘴角抽了抽："你他妈……真来啊……"
【本系统说到做到。建议执行者放弃无谓的抵抗，进入高效工作模式。】
"我申请调岗！"李北又挣扎了一下，"我这种简历，你给我派个文职也行啊！档案管理！后勤！"
【再次拒绝。惩罚升级预警。】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调了！"
第二道电流比第一道温和点，但足够让他哆嗦。他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惩罚：电击疗法（二次）。强度：轻度偏弱。】
【执行者态度评分：已收敛。】
李北趴着不动了，只有头发还冒着细烟。
他正想骂回去，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铮鸣。
像剑。
一道光从穹顶坠落，悬停在他面前半尺，凝成一把剑。
剑身修长，通体泛着冷银色的光，剑脊上刻着两个字——破壁。
它悬浮着，微微震颤，发出那种金属相击的、清凌凌的声响，像在清嗓子。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天道的平铺直叙，是带情绪的——刻薄，挑剔，像一个看了你方案三十秒就决定打回重做的甲方总监。
"就你？"
李北："……啊？"
"第108任逍遥仙，"那把剑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说，"我等了三百年，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你骂谁呢？"李北坐起来，头发还炸着，"你一把剑，跟谁俩呢？"
"跟你说呢。"破壁剑身一转，剑尖对准他的鼻尖，"先报个数——身高？体重？学历？有无重大疾病史？我看你这黑眼圈，肾是不是不太好？"
"我肾好得很！你才肾不好！你全宇宙肾都不好！"
"语气。太冲。"破壁点评，"作为本命飞剑，我得提前说明：我脾气不好，要求高，喜欢按流程办事。你以后叫我破壁大人，或者直接叫老板，都行。"
"我凭什么叫你老板？"
"凭我是你的本命飞剑，绑定即生效，解绑无门。"它顿了顿，补了一句，"跟你这破工作一样，想辞？辞不掉。"
李北望着面前这把闪闪发亮、嘴比他还臭的剑，第一次觉得，被绑架好像也不是最惨的事。
最惨的，是绑架你的，还是个话痨甲方。
【本命飞剑"破壁"绑定完成。】天道适时补充，【恭喜。你们将共同完成所有任务。】
"不恭喜。"李北和破壁异口同声。
然后俩人同时一愣。
破壁："你学我？"
李北："你学我？"
【……】天道似乎沉默了一瞬，【建议二位，尽早磨合。TX-9527的世界坐标已锁定，倒计时开始。】
李北抬头看着那把剑，剑也看着他。
这一班，看来是真上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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