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的那一瞬,李北最先找回来的,还是耳朵。
风。很大,很野,跟仙宫里那种慢悠悠、凉丝丝的穿堂风不是一个物种。这风是带着土腥味的,灌进他领口,把他那根歪在肩膀上的领带吹得直抽脸。
然后才是地。
确切说,是地来找他。
“咚,”
这声闷响,比他在仙宫撞柱子那两下实诚多了。仙宫的石台好歹平整冰凉,这底下是软的,松松垮垮,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晒蔫的草叶被碾碎的味道。
李北趴在地上,脸侧贴着泥,半张嘴啃了一嘴土。
他花了大概三秒,才确认一件事:自己落地了。而且是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
四肢展开,像一只被拍扁的、忘了收翅膀的蛾子。格子衬衫卷到了肋骨,领带缠在脖子上像条勒紧的围巾,牛仔裤膝盖处的灰,这回直接升级成了泥。脚,光着,零只袜子,跟仙宫传送前一模一样。
天旋地转还没完全停。他脑子里嗡嗡的,像刚从过山车上下来,又像第2章挨完电击后的余韵。
“……破壁?”他含混地喊,嘴里硌着半粒砂。
“在。”声音从腰侧来,带着一种李北已经很熟悉的、快要憋不住笑的颤音,“我就说你落地姿势像被房东赶出来的。现在看,比被赶出来的还惨,被赶出来的好歹穿鞋。”
李北:“……”
他撑着想爬起来,右手一撑,啪,又滑回泥里。这地的摩擦力,跟他的人生一样不稳定。
“别急。”破壁悬到他眼前,剑身抖得直颤,“你慢慢来。我数着呢,从白光收拢到脸着地,全程两秒三。我给你起个名,叫‘自由落体式入职报到’。”
“你闭嘴。”李北翻过身坐起来,吐掉嘴里的泥,下意识攥了攥腰间的剑柄,破壁还在,凉凉的,硬硬的,被他握得那一下,剑身微微震了震,像在说“摸我干嘛,我又跑不了”。
他这才踏实一点。
然后他环顾四周,愣住了。
这地方,跟他想象的天道任务世界,不太一样。
不是仙宫那种空旷冰凉的大堂,也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战场。是一片田。望不到边的田。土路歪歪扭扭从脚边延伸出去,两边是齐腰高的、叫不出名字的庄稼,绿油油的,被风吹得一浪一浪。远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能看见些黑瓦白墙的房舍轮廓,再往后是几道飞檐翘角的剪影,在灰蓝的天底下静静蹲着,像一群收了翅膀的老鹰。
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脖颈发烫。空气里没有中央空调的滤芯味,没有速溶咖啡的焦苦,只有一股很冲的、活生生的土腥和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北深吸一口气,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是真在这儿了。不是幻觉,不是PPT里的分镜。脚底下的泥是凉的,硌手的,还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他抖了一下腿,虫子掉了。远处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理直气壮,跟他原公司那台永远在响的打印机一个调性。更远处,隐约有犬吠,和某头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慢悠悠的。
这些声音,真得不能再真。
“……这是哪儿?”他问。
“TX-9527。”破壁说,“郊区。你脚底下这块田,就是任务世界的边角料。城里还远,得翻过前面那道岭。”
“郊区?”李北捕捉到关键词,“一个仙侠世界,还有郊区?”
“赘婿、战神、龙王,三合一的混合态。”破壁用第6章那副嫌弃语气复述,“有城就有郊,有郊就有田,有田就有你这种,从天上脸朝下砸下来的异常点。你第6章结尾那句‘郊区要多一个异常点’,应验了。恭喜,你成了。”
李北没心情接梗。他低头看自己:格子衬衫,领带,牛仔裤,光脚,零只袜子。再看看周围:泥,庄稼,土路,远处古典飞檐。
一股强烈的、社畜特有的直觉涌上来,
他这身,跟这地方,完全不搭。不是“不太搭”。是“格格不入”四个字,恨不得刻他脑门上。
“你第6章 briefing 的时候说过,”李北幽幽地,“到了那儿先找身像样的衣服,别一落地就被当乞丐抓了。”
“我说过。”破壁承认得飞快,“但我说的是‘别被当乞丐抓’。你现在这个造型,已经不是乞丐了,乞丐好歹有鞋。你是‘被房东赶出来还摔进田里、光脚啃泥的流浪策划’。档次更低。”
它顿了顿,剑尖点了点他的脚:“而且你这袜子问题,我都懒得提了。第3章掉一只,第5章两只都没了,现在传送过来,鞋也没、袜也没,职业素养持续负分,我给你记档案了。”
李北:“……你能不能别总翻我袜子旧账。”
“不能。”破壁理直气壮,“你第3章撞柱子那回,我就说你连自己少只袜子都不知道。这职业习惯,跨了世界都没改。我作为你的本命飞剑、你的监督方,有义务记录你的每一项负分。”
“你那档案,天道能调阅吗?”李北有点慌。
“天道?”破壁嗤笑,“天道才不管你袜子。天道只管你清没清异常。但我会管。等你哪天写辞职信,哦不对,你写不出去,等你哪天想写,我拿这档案堵你。”
李北正想回嘴,远处土路上传来一声“咦”。
他俩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上扎着蓝布巾的汉子,牵着一头牛,从田埂那头慢悠悠过来。汉子看见坐在泥里、衣衫不整、光着脚、脖子上还缠着根奇怪布条的李北,脚步顿住了。
牛也停了,歪着脑袋看他。
空气安静两秒。
那汉子上下打量李北,目光从乱糟糟的头发,滑到歪掉的领带,再落回光脚,最后定格在脸上的泥印子,表情从疑惑,到警惕,到一种近乎同情的、复杂的了然。
“……这位少侠,”汉子小心翼翼开口,“你这是……渡劫失败了?”
李北:“……”
破壁在腰侧笑出了金属打鸣声:“噗,少侠。他叫你少侠。你听听,这世界的职场黑话,比你们甲方还客气。”
李北想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少侠,是来清异常的,但话到嘴边,想起天道说的“不得直接干预世界主线”,以及破壁那句“异常点第一步是你自己别先成异常”,他现在这造型,明显已经成了异常。
“我……”李北清了清嗓子,用当了四年策划、最擅长的“先含糊其辞再套话”的套路,“我是从城里来,路上遇了点事,衣衫有些不整。这位大哥,借问一句,前面那座城,叫什么?”
汉子更警惕了:“前面是云澜城。你连云澜城都不知道,还从城里来?”
李北:“……”
破壁:“看,露馅了吧。你这套‘我是城里人’的话术,在甲方那儿能混过去,在牵牛大哥这儿,一眼假。”
汉子又看了他两眼,忽然像下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远远递过来:“少侠,你……要不要先吃点?我看你,像是被哪家宗门逐出来的。也别灰心,云澜城西头那王家,前几年也逐过姑爷……”
“姑爷”两个字一出来,李北和破壁同时沉默。
李北是没想到这世界连“赘婿”的梗都这么现成。破壁笑得剑身快裂了。
“听见没?”破壁压低声音,“这世界连‘逐姑爷’都成日常谈资了。你那任务目标龙傲天,说白了就是‘逐姑爷’的极端案例,别人被逐,他反手把逐他的人踹进沟里。这世界的剧本,从根上就歪。”
汉子见他不接话,把干粮放下,牵着牛,两步一回头地走了,临走小声嘀咕:“造孽哦,渡劫失败的少侠,连鞋都没了。”
等汉子走远,李北才从泥里站直,抖了抖衬衫上的土。他刚一迈腿,左脚踩在一块滑溜溜的鹅卵石上,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又一屁股坐回泥里。
“……”李北低头看着自己泥糊糊的屁股,久久无语。
“第二次。”破壁一本正经地报数,“落地姿势不太对,起身姿势也不太对。你这平衡感,从仙宫带到了TX-9527,一分没丢,可喜可贺。对了,你第3章第5章撞那柱子两次,柱子上的云纹都认得你了。这回你改撞田,那柱子大概松了口气。”
李北把领带从脖子上解下来,胡乱塞进裤兜。
“听见没?”破壁飘到他面前,“人家以为你是渡劫失败的修士。这世界的路人,比你还懂仙侠设定。你这‘Briefing 前的社畜’,在人家眼里,是同行。”
“同行个屁。”李北低头看光溜溜的脚,“我连鞋都没了,还同行。”
“所以,”破壁难得没继续嘲讽,剑尖点他眉心,“第6章说的第一件事,找衣服。现在加一条,找鞋。你这身格子衫配光脚,搁哪儿都是异常点。先把‘别自己先成异常’这道关过了,再想龙傲天。”
李北没立刻答。他蹲在泥里,低头看自己这身,格子衬衫卷到肋骨,领带早塞进裤兜,牛仔裤糊了泥,脚底板光着,沾着田里那种湿嗒嗒的土。他忽然想起第1章,那个凌晨,他对着天花板喊“老天爷你他妈是不是看我不顺眼”。那时候他以为,最惨的事是改第十八版提案。现在他知道了,最惨的事,是被老天爷听见,然后真给了一份“外派清异常”的活,没工资,没报销,没回程票,落地还脸朝下。
“异常点。”他嘟囔了一句,“我成了异常点。”
“你一直是。”破壁说,“从被天道抓走那刻起,你跟原世界就脱钩了。现在不过是,到了新世界,把你这‘脱钩’的模样,摊在阳光下。”
李北想了想,觉得这把剑说的,居然有点道理。他不再是哪个写字楼里改方案的小策划了。他是第108任逍遥仙,末任,一个还没正式上岗、就已经格格不入的异常点。
“行吧。”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先当个像样的异常点。衣服、鞋、御剑,三件套,齐了再说。”
李北望着远处雾里那几道飞檐,又低头看脚下的泥。
“行。”他说,“先找衣服。再找鞋。最后……拔网线。”
“顺序对。”破壁说,“但你现在这造型,我建议先找个水塘,把脸上那泥洗了。你刚才啃得很均匀,左右脸对称,像个行为艺术。”
李北抬手一摸,摸到一脸泥。
他决定,先去洗把脸。
“还有,”破壁在他身后飘着,补了一句,“你第5章练的那‘七步不摔’,到了真世界,得从头摔。风不是仙宫那种假风,地心引力也不跟你客气。你那七步,我保守估计,得折算成七次。”
李北脚下一顿。
“七次?”
“摔个七八次就能上手。”破壁用他自己的预言回敬他,“这话谁说的?你第5章亲耳听的。现在,兑现的时候到了。”
李北深吸一口气,踩着泥,往水塘走。
他忽然有点怀念仙宫那根柱子,至少那柱子,被他撞了两次,已经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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