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朱俭的脑浆里来回拉扯。耳边是凄厉的哭声，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耳膜在尖叫。
“殿下……殿下醒了！”
“苍天庇佑！太医，传唤太医！”
声音尖细，带着哭腔。朱俭想挥手让这些噪音走开，手臂却重如千钧。
等等！殿下？什么殿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片刺目的明黄映入眼中，之后他看见头顶上繁复到令人窒息的雕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的气味。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肺部灼烧般地疼。
不对。他不是应该在医院里吗？最后的几段记忆碎片闪过：熬了几个通宵做的方案。手机响了，公众号后台又有人留言。他写了一篇关于崇祯朝财政改革的万字长文，评论区吵了几百层楼，他还想今晚回去再看一眼。路上遇见一个老道，模模糊糊听见一句“这么好心不妨多帮一把”。然后就是在救落水者时自己被其拽下水……
朱俭下意识地想去抓床边的呼叫铃，却抓狂个空。
手。他看着自己抬起的手，对这只手感到十分陌生，因为这只手修长、白皙，皮肤细腻得近乎透明，绝不是他敲了十年键盘的手，更像是一双养尊处优、十七八岁少年的手。
“啊——！”
他发出一声自己都认不出的惊叫，猛地坐起身来，像见了鬼一样挥舞着那只不属于他的手。周围的哭声戛然而止，一个身着宦官服饰的中年太监扑倒在榻前，泪流满面：“殿下！您可算醒了！”
朱俭闻言却是一把抓住那太监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哆嗦：“你在说什么，什么殿下！还有这是哪里！我是谁！”虽然朱俭在看到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以及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后，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经历了某些小说中的穿越，但他依然愿意相信这并非真实存在的，十分急迫对方可以坦白这是假的。
那太监浑身一震，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头朝殿外喊了一声“太医！快来看看殿下！”，声音急促而恐慌。喊完之后，他才回过头来，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晰：“殿下，这里是乾清宫偏殿。奴婢王承恩，原是殿下府上侍从，此番随殿下一同入宫，奉命在偏殿随侍。殿下您已经昏睡了数个时辰，太医说您是哀恸过度，需要静养。”
这番话答得极为职业。他只回答了地点、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以及朱由检昏睡的原因，唯独没有回答“我是谁”。朱俭盯着他，催促道：“继续说。”
王承恩顿了一顿。他伏下身子，磕了一个头，然后才直起身来，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恭敬的说道：“殿下是当今信王，三日前奉召入宫侍疾。就在昨夜……陛下龙驭上宾了，还望殿下莫要太过伤心，伤了身子。”
信王。入宫侍疾。皇帝驾崩。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大脑，而眼前这位名为王承恩的太监所说的话让他找不到丝毫漏洞，因为他好像在渐渐地受到这具躯体的影响，下意识的让他感觉这些信息都是真的。
随即朱俭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仰面倒回塌上，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龙涎香的苦涩依旧萦绕。他掐自己的大腿，指尖传来的剧痛无比真实，他知道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即使这份答案并不是他所期望的，现在他的脑中只回荡着两个字。
崇祯。
他忽然想笑。首先便是这只存在于小说中的穿越情节，其次自己曾经写过长篇万字文章复盘崇祯朝财政得失，自以为已经把这个亡国之君研究透了，万万没想到，今日自己却成了这个人。难不成自己也会想《绍宋》赵玖一般，挽天倾于即倒？
不，不可能的。因为自己没有赵玖那般强硬手腕，甚至自己有时会意气用事导致事与愿违，且不论穿越是否真实，自己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惊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先将事情分情况，再做分析。朱俭在心里对说。
而于朱俭的习惯来说，他尤好讲事情往最坏处想，此刻也是如此，他首先相信自己却是有可能穿越了，不然这具躯体和声音无从解释了，想到这朱俭便又想到了陕西那些即将饿死的饥民，那些在即将踏碎辽东的后金铁骑，他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随即朱俭缓缓坐起来，太医们还侯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为首则是一位老太医，刚才这位信王殿下醒来后先是抓着身边人问“我是谁”，他解释说是“殿下昏厥多日刚刚苏醒自然有些恍惚，忘记了某些事情也很正常。”。之后他便和几个同僚一起侯在一旁等着。朱俭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跪在榻前的太监身上。
王承恩，信王府侍从，随朱由检一同入宫。意识到这位便是随朱由检一同自缢于煤山的那位王公公后朱俭还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一分——至少，身边有一个人尚且不是魏忠贤的眼线。至少，不是现在要防备的敌人。
但他也知道，史书只写了结果，没有写过程。史书说王承恩陪崇祯走到了最后，但不会说他是怎么从信王府一个贴身侍从，变成心甘情愿陪皇帝上吊的忠臣。这个过程里有多少试探、多少犹豫，史书上没有，也许是王承恩本就忠心于崇祯、忠心于明朝。但他不敢保证，因此他需要试探。
朱俭的目光扫过殿内——太医、内侍、小太监，七八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这些人看在眼里，然后在某个时刻汇报上去。他不能在这里说任何重要的话。
“王承恩。”
“奴婢在。”
“本王要去灵堂，给皇兄守灵。”既然要扮朱由检口头上的称呼自然也需改成符合自己目前身份的，因此朱俭并未说出“老子”“俺”这些自称。
王承恩应声而去，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干净利落地站起身，退出殿外去准备唤专人来为朱俭洗漱。他的动作很稳，脚步声很轻，在门槛处稍稍侧身避让了一个匆匆进来的小太监，一切都显得熟练而克制。
洗漱完穿戴好衣冠后，朱俭准备动身去乾清宫灵堂，不过由于自己这具躯体刚被唤醒，还是尚且有些虚弱，腿也有点软。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走出偏殿，迈步走进夹道。外面的空气混着纸钱的气味，远处乾清宫灵堂还亮着一盏长明灯。今晚朱俭将要跪在它前面，跪一整夜，不是因为兄弟情深，而是他要用这一夜观察这座笼子里的规则，观察那些跪在灵堂里的人，观察这位名为王承恩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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