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澄城,十二月十三日,清晨。
粥棚在城南开了三日。头两日山上下来的人不多,十几个老人抱着碗蹲在墙根下喝粥,喝完也不说话,慢慢走回山上去。到了第三日,天色刚亮,粥棚还没开火,官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来的多是妇孺,也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被年轻人背着下来的,到了粥棚旁边才把人放下,放下之后那背着人的年轻汉子也不多留,转身就沿着山路往回走。青壮没见着,一个都没有。
大锅里熬着糙米粥,粥汁稠厚,撒了粗盐,腾腾冒起白气。县令立在粥棚一旁,并不上前,远远望着棚前排着二十几人的队伍。有人抱着自家粗瓷碗,也有人两手空空,蹲在道边等候。没有喧哗,也没有争抢。人们默默上前领粥,端到墙根底下蹲着喝。不少人喝完将碗放回案上,便转身踏上来时的山路,慢慢往山中去。
县令正要转身回县衙草拟塘报,山道那头,走下来一个中年汉子。
他穿一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烂了半边,露出灰扑扑的棉絮,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黄泥。他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走到县令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但他并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是看着那县令说道:“二爷叫俺下来捎三句话。”
不过他说话时目光并没有一直看着县令,偶尔会往山上瞟一眼,像是确认那条路还在那里,他还能顺着它走回去。“头一桩,这粥我们吃了,粥棚开了三日,没人闹事,这份情我们记着。”县令没有说话,等着第二句。“第二桩,寨子里还囤着三百多后生,不肯下山来喝粥。一来抹不开脸面,二来也晓得,喝粥解不得长久生计。第三桩,朝廷那道免粮的告示,山上听过了,有识字的念给大伙听。可大伙心里打鼓,毕竟早先朝廷也说过要免钱粮,到头来差役上门,该要的还是一分不少。二爷说了,要是作数,他就领人下山种地。要是只是嘴上哄人,那我们是绝不下来的,下山也是个死。就这些。”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免粮的诏书是真的,朝廷也确实要免除辽饷。如果税差依然找你们收辽饷,你们可以来找我,我会如实禀告陛下。”
孙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然后转过身往山上走了。县令则在粥棚旁边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融进山脚那片枯黄的荒草里,之后这县令便也回到了衙门里。
苏州城外,十二月十三日,深夜。
沈明德坐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窗户开了一道缝,正对着城外通往阊门的官道。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楼下那条路。今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没有睡。四天前他第一次入城,沿着阊门向南,走遍榷关周边三条街巷,默记下每一处店铺、每一个巷口转折。第二天他坐在衙门斜对面的茶棚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从辰时坐到午时。茶棚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端茶时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常年浸茶的深色痕迹,是个真正做了多年茶棚营生的人。那天他看见了三样东西:衙门门口有人来回走动,穿的是布衣,但鞋底是新的,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旧鞋脆;主事傍晚从衙门出来时身后跟了一个人,跟了三条街才消失,距离始终保持在十几步,步伐稳定,不急不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门槛右侧第三块砖的接缝处,有一道很短的横线,是有人用指甲新刻的,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两天前他第二回进城。他没有去茶棚,而是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看了半个时辰。几个穿锦袍的人站在城门洞里,闲聊着什么,目光却扫着每一个进城的陌生人。沈明德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走出十几步后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其中一个人的轮廓——颧骨高、下巴窄,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不像是常年站柜台的人,倒像是站惯了岗的。今天他第三回进城。他路过榷关衙门斜对面的茶棚时,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原先那个中年妇人不见了。他放缓脚步看了片刻,那个年轻人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没有常年浸茶的旧茧,虎口到腕骨却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沈明德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当天夜里回到客栈,在楼梯拐角他遇到了一个人——穿一件青布长衫,低着头往下走。沈明德认出了他,前两晚他也在同一个位置出现过,擦肩而过时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沈明德没有看他,径直上楼进了房间,锁好门,走到窗边等了一会儿才推开一线窗缝往下看。街道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晃着。但他注意到对面屋檐的阴影隐隐约约有人在那里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山海关,十二月十四日,黄昏。
行辕之内,几份自宁远递来的塘报摊在案上,孙承宗已经看过一遍。心中存着疑窦,他便迈步登上山海关城头。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茫茫灰白的关外原野,极目也望不见宁远的轮廓。敌骑远在二百里之外,肉眼是断然看不见的。
值班守将跟在身后三步,这时开口回话:“回禀阁老,宁远那边连日递报。关外每日黄昏,便有两三骑游骑出没……快一个月了。”
“有没有人出城追过?”
“追过两次。追出去他们就跑了,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又来了。”
孙承宗看着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雪野。来的时间固定,数量固定,撤离方向固定,唯有一点变的就是他们每天比前一天往南挪一点,不多,不引人注意,但一个月下来已经挪了将近二里。“他们不像是来画图的,不然不可能连着一个月每天同一个时辰来。”
守将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孙承宗转身走下城墙,靴底踩在台阶的薄冰上,咔嚓一声轻响。“速传我的号令至宁远:自明日傍晚起,加派一哨夜不收城外隐蔽待命。若那几骑再出现,不必追,务必探明他们的来处与退走路径。”他的声音不高,但守将听得很清楚。守将领命而去,孙承宗沿着台阶往下走,雪落在他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到城墙根时停了一步,回望关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原野,然后继续往前走。城头上只有寒风呼啸,茫茫雪野深处,危险仍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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