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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vival of Gengming

Chapter 15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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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The Revival of Ge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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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十二月初三,深夜。苏州,阊门外榷关衙门。

账房内的两个书吏正在誊抄旧档,外面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门板被猛地撞开,七八个穿绸衣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手里提着一根短棍。其中一个书吏还没做出反应便被一棍打倒在地,另一个书吏胸口上则是挨了一脚,整个人向后撞在书架上,旧档散落一地。那帮人把能带走的纸页全部塞进布囊,从撞门到撤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十二月初六傍晚,乾清宫西暖阁。

朱俭读完苏州榷关主事的来信,搁在案上。信的封皮上盖着苏州府递送公文的驿站印鉴,走的是常规驿传路线,但信尾的日期显示从初三夜里出事到初六傍晚送到他案上,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天,信上字迹潦草,写到后半段笔画已经歪了,想来是在事发后苏州的主事立刻写了信,让人连夜送出。在信里那个主事说他近日查账发现天启四至六年丝绸出关的暗账数目异常,涉及到本城的数家大绸商以及背后靠山,自己在初三傍晚因有事外出而免受其难。其中信中写到打伤书吏的闹事者中领头的人穿着绸衣,操着一口本地口音。

朱俭看完后,把信纸平放在案面上,毕自严站在下方,面色铁青。

“陛下,朝中已有动静了。昨日兵科给事中张拱宸上了一道密疏,说苏州商民因榷关查账骚动不安,市面萧条,请朝廷暂缓查办。此人素附李邦华。”

朱俭的目光在毕自严脸上停了一瞬。他记得李邦华在早朝上弹劾曹变蛟时的样子,刚直、不避嫌疑,一板一眼地讲规矩。而在天启二年的时候李邦华就提出过整顿商税的意见,因此他也是最不会阻拦的。现在与他交好的人跳出来反对查苏州的账……朱俭没有再多想这个问题,毕竟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是最要紧的。“账册不必再查了。先稳住局面,朕会另派人去苏州。”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一份御札,折好递给毕自严:“你以户部名义发文,派他去‘核查榷关税制’。明面上是做制度调研,到了之后怎么查,让他自己拿主意。”毕自严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纸上写的是刑部一个主事的名字,江南人氏,在京城做了六年冷板凳,没有任何派系背景。他把御札收进袖中躬身退下。

毕自严走后,朱俭独自坐了片刻。他把苏州急报又看了一遍,搁下,又拿过张给事中那道密疏翻了翻,并排放在一起。那个主事在信尾写“穿绸衣、操本地口音”,他或许也看出了这一点,但没有说那些人是谁。信里没有点出任何一个名字,但“背后靠山”四个字已经把刀递到了朱俭手里。他正要铺纸写回信,徐应元进来添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坤宁宫那边传了句话来。周国丈今日入宫请安,问起了苏州查账的事。皇后娘娘已劝他勿涉公事,让小太监来知会陛下一声。”

朱俭点头。周奎坐不住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周奎不敢来找自己,唯一会去的地方便是坤宁宫,而周皇后必然不会同意周奎的请求,尤其是这种关于朝政的事情。

“知道了。陕西那边呢?”

徐应元躬身道:“正要禀报。陕西巡抚衙门今日有一份塘报递进来,说王二派了个手下下山,见了澄城县衙的人,说要招安可以,得先开仓放粮。”

朱俭靠在椅背里沉默了一会儿。粮肯定是要给的,但要从哪调粮给他,太仓的钱粮要拨多少过去,毕竟还要留些钱粮填补一些辽东的大坑。“派人告诉陕西巡抚,先从邻近府县调粮过去,把人稳住,如果不够再上奏欠缺多少,朕会让户部从太仓拨出欠缺的这些钱粮。”心中则在祈祷:希望正月之前能够顶住,只要苏州那边能有所得,朝廷这里就能长久支应下去。

就在徐应元应声退下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到门槛外:“陛下,孙阁老递了牌子,说有辽东边报要面呈。”朱俭抬眼看了看窗外,已是掌灯时分。孙承宗这个时辰递牌子进宫,不会是小事。“传。”

孙承宗入殿时手里攥着一卷公文。他入冬以来清瘦了不少,没有寒暄:“陛下,兵部今日汇总了蓟辽各镇的塘报。建虏侦骑从十月底开始加密,松山、锦州之间多股虏骑出没,规模逐渐增大。十一月下旬以来,沿边堡寨屡遭袭扰,虽未有大举进攻,但频率远超往年。”他把那卷公文展开,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简图,用墨线勾出了一条缓缓向南推移的箭头。“目前虏骑的活动范围正在一点一点向南压。”

朱俭起身低头看着那张简图。那支箭头正每天往前蹭一点,像蚂蚁啃骨头般慢吞吞地往前推,方向始终没有变过。神武营练了不到一个月,满桂再能也变不出一支能出关接战的兵来。

“臣今晚并非是请陛下遣将出关。”孙承宗躬身说道,“只想恳请陛下赐旨,许臣以阁臣阅边的名义,前往山海关巡视各镇。臣不敢乞督师专敕,只求身临边关,一则使关外诸镇知朝廷留意边备,有所警惧;二则亲勘虚实,归来面奏,所见所察,远胜纸面塘报十倍。”

朱俭没有立刻接话。六十五岁的人,腊月天出关,走一千多里路去见那些欠饷多年的边镇守将,更何况还不是以督师的名义前去的,不过逐渐也知道这是必须要去的,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由孙承宗亲身前往,要么是派其他人前往,后者总是没有前者更让朱俭放心。若边情果真糜烂到无可收拾的地步,届时再正式授孙承宗督师,不论是边镇将领的抵制还是朝堂上的非议都会小很多。

“你走了,兵部谁替你坐镇?”

“职方司郎中暂理部中寻常公务。”孙承宗说,“凡兵部重大机务,臣在外具疏奏闻,陛下圣裁之后,再由部中奉行。”

朱俭听到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阁臣身在关外,却还要把持兵部大政,手中权柄已然过界。来日言官若欲发难,“在外遥制中枢”便是现成口实。只是眼下边情如火,朝堂的规矩小节只能暂且放在其次。“朕准了。”朱俭说,随后握住孙承宗的双手,“离京之后先生还且注意身体。”

孙承宗深深躬身,直起身后并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还有一事,臣近日梳理毛文龙历年请粮疏,发现他每年入冬后上疏频率比春夏高出一倍。今年入秋以来已是第四道上疏,从六月底到十一月,粮从八千石加到一万石,银从三万两加到五万两。往年朝廷顾不上他,今年他大概觉得换了新君,开口更是比往年更大胆了些。”

朱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天启四年到七年秋冬季毛文龙上疏的日期和请粮数额,密密麻麻。“此事暂且搁置,只要毛文龙不做危害朝廷之事,粮银之事朕自会拨给他。”

孙承宗目光微动,躬身退出殿外。殿门合上之后,朱俭独自坐了一会儿。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苏州主事的信、陕西巡抚的塘报、孙承宗带来的那张简图。苏州的事在暗处,账册被抢了但人还在;陕西的事在远处,粮已经批了但路还长;辽东的事在边境线上,一天一天往南蹭,方向已经清清楚楚。三件事三个方向,都压在同一张案板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孙承宗留下的那张简图,墨线箭头指向锦州的方向,墨迹已经干透了。他又拿起苏州主事的信,目光掠过“背后靠山”四个字,然后放下,翻开下一份奏疏。

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起风了,夹道里的宫灯被吹得摇晃,烛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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