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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vival of Gengming

Chapter 19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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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of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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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The Revival of Ge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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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朱俭去坤宁宫坐了一会儿。周皇后备了一桌年夜饭,饺子、蒸鱼、炖肉,都是家常的菜色。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她偶尔替他添一筷子菜,偶尔说一句闲话,但朱俭多数也只是听她说。爆竹声响起来的时候朱俭搁下杯子站起来,以“朝中政事繁多”为由匆匆离开了坤宁宫,并不是朱俭厌恶周皇后,恰恰相反,朱俭和周皇后待在一起莫名感到一股舒心,前几日紧绷着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而朱俭之所以匆忙离开是因为方才徐应元来奏报毕自严送来了一封密揭。

正月初一清早,百官进宫朝贺。午后,天放了晴。阳光薄薄的,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那种光芒像凉水一样从青灰色的天壁上渗出来,落在瓦面上不带温度,却让整个宫城都变得比平时清晰一些。朱俭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戴了一顶暖帽,从东华门侧门出了宫。徐应元和两个便装侍卫远远跟在后头,各自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混在街边的行人里。正月里的京城和平时不一样,店铺大多还关着门,但卖糖人、卖灯笼、卖风筝的小贩已经出来了,摊子从街口一路摆到巷尾。空气中飘着炸年糕的油香和烤栗子的焦甜味,混杂着未散尽的爆竹硝烟,在风里一缕一缕地裹到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朱俭一个人走着,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注意他。他走到一处卖纸鸢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在给一个孩子试飞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他牵着线跑了几步,纸鸢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翻了两个跟头又栽下去,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杈上。孩子仰着头喊了一声,摊主也不急,用竹竿捅了几下,纸鸢落下来,重新整理竹骨,又试了一次。朱俭没有买那只纸鸢,但他站在那里看完了整段试飞,直到纸鸢第三次升上天空,稳稳地拽着线在半空中定住,像一个正在被确认的句号画在了正月午后无风的街道上。他转身继续走。

他走过一条街,看见一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修理一架纸风车。那架风车的竹骨散了半边,他用草绳把断口重新绑紧,放在地上试了一下,转不起来,又拆开重新绑。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手,一声不吭,像是已经等了一整个下午,不急,也不催。老人绑了第三次,终于转了起来,风车在午后的光里骨碌碌地转,竹影在矮墙上旋了一圈又一圈。小女孩接过去举着跑了,老人还蹲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截草绳卷好放进口袋,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膝头的灰。朱俭站在巷口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有上前说话,也没有让那老人察觉到自己被看见,等老人站直了,他才转身继续往前走。Full novel: The Revival of Gengming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朱俭经过一条窄巷时,巷子里传出一阵笛声,短而亮,像鸟鸣,吹了没几下又停了。朱俭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第二声。他继续往前走。又经过一处半敞着门的院子,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压低的说话声,像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迟了的午饭。一个年轻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冲巷口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她看见朱俭从门外走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缩回门里去了。朱俭继续往前走,脚底踩着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碎红纸屑,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有风的下午它们会翻卷一下,但今天风小,它们贴着地面,像一枚枚旧年的残角被垫在砖缝里压了许久,只等着某个路过的脚步把它们重新带起来,但又不曾被真正带走。

转过街角时,他看见了阎应元。阎应元穿着便服蹲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手里接了一根糖葫芦正要站起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袍摆沾了地上的泥水,手指粗大,关节分明,站起来时膝盖那处布料撑开一片旧褶,像是常蹲在低处的人身上那种压久了回不去的印痕。他看见朱俭时愣了一下,手里那根糖葫芦举着,放下也不是,行礼也不是。朱俭抬手止住了他,示意他不必多礼。阎应元这才站直了身子,手里还举着那根糖葫芦,有点不自然地解释说他出来看城墙根下的排水沟,怕化雪后积水浸泡墙基。朱俭看了一眼那根糖葫芦,问他是给谁买的,他说给家里孩子带的。朱俭说那一起走一段,阎应元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过一条街。正月里的街道比平时松缓许多,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不紧不慢地从街心碾过,车轮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路边有个卖枣糕的摊子,热气从蒸笼边沿漫出来,裹着枣泥的甜香。他问了一声阎应元家里两个孩子爱不爱吃这个,阎应元说小的爱吃,大的不爱,说太甜了。朱俭在摊前略一驻足,欲有所动作,旋即作罢,身上不曾携钱,便与阎应元一同继续前行,两人并肩从枣糕摊前经过,走过了那段蒸笼的白气后,阎应元把那根快化了的糖葫芦又换了一只手。

阎应元走得很慢,一路上偶尔蹲下去查看暗沟,掀开石板看一眼淤积的情况,再放回去,站起来接着走,拍掉手上的泥。期间,糖葫芦则一直被朱俭攥在手中,起初朱俭提出帮阎应元拿糖葫芦时阎应元有些受宠若惊,因此也并没有交给朱俭,但在朱俭多次劝说下他才将糖葫芦交给了朱俭。在检查完暗沟后,朱俭将手中的糖葫芦还给了阎应元,阎应元在路上也说起了通州旧事:北街暗沟将坏,胥吏先报称无碍,虚掩实情。及至积水漫屋,民舍受损,他亲赴掀开石板方知隐患早已深重,只能购砖重砌。他说这些并不是想跟朱俭提他在通州是怎么怎么跟干好事的,也不是为了强调他是个好官,他提这些只是为了表露自己的观点:不可轻信奸佞之言。朱俭听后也随之一笑,但却没有任何回答。

之后,两人并肩走着,朱俭望着街巷。午后的光正在变薄,摊贩的吆喝声开始收了,暮色还没有起来,但已经有门板陆陆续续被卸下来。他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街巷尽头那道刚刚暗下来的天际线。“眼前京中此景,倒合辛稼轩一首元夕词。其中,我独爱末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顿了一下,“丽亨,你方才跟我说‘不可轻信奸佞之言’,你且放心我不愿蹈宋室南渡之覆辙。”阎应元静了片刻。他没有接辛弃疾的词,也没有大谈南渡覆辙,只低声应道:“臣唯守眼前城垣沟渠,不使小民先受水患之苦,免我大明蹈宋室之覆。”朱俭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继续走了一段。

走到城墙根下时,朱俭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墙。城墙上的砖石被风吹日晒磨得发白,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茎,被风摇一下动一下,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落寞的暖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阎应元,忽然问他家里有几个孩子。阎应元说两个,大的五岁,小的三岁。朱俭又问他那根糖葫芦怎么分,他想了想,说掰成两半,大的吃糖少的部分,糖多的部分留给小的,山楂比糖少,免得争。他说竹签还能留着给大的扎个纸风筝。朱俭点了点头,把番薯的事又说了一遍:“通州那几块翻好的地应该可以种了吧。”阎应元回答说“可以”。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把手里的糖葫芦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举着,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用手里的东西压住点什么。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朱俭准备回去,阎应元则目送着朱俭,直至没了朱俭的身影。期间,朱俭并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他走过那条来时经过的街道时,那个修风车的老人已经不在了,巷口的糖葫芦摊也开始收摊了,摊主把没卖完的糖葫芦一根根插回木架子上的凹槽里,在日头西斜的方向慢慢捆上裹布。他又经过那个半敞着门的院子,里面已经没了动静,只看到门槛边一只空碗搁在地上,碗底还剩半碗冷了的汤。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时遇见一个推车卖豆腐的老头,车上盖着一块湿布,边角一颠一颠地翘着,走到他跟前正好停下,从车底摸出个铁罐喝水,喝完了重新推车走了。

暮色正在从城墙的轮廓线往下渗,把街巷和房顶都收进同一片蓝灰色里,脚底青石板被日头烘得微微回暖。他走回宫门方向的时候,掌心还留着触碰那道旧城墙的凉意。朱俭在乾清宫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站在台阶上多看了片刻,暮色正在合拢,把最后一道光收进檐角背后。风比午后硬了一些,吹得他袍摆翻动了一下,然后他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拢,暮色被关在门外,暖阁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案角的木匣还搁在原位,他走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他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那儿。他在案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旧棉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案角。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文书,也没有喊徐应元进来添灯,只是靠着椅背,把下午看到的那些事情在脑子里慢慢收起来——巷口的笛声、纸风车与修风车的老人、推车卖豆腐的老头把铁罐放回车上时盖紧湿布的那道手势,然后想着阎应元在今天掀开下一块石板,用手去探底下的暗沟堵到了什么程度的行为,想着他告诉自己“不可轻信奸佞之言”,想着自己和阎应元讨论自己不愿重蹈南宋覆辙。渐渐的,朱俭的思绪开始飘向穿越前的生活,而此刻京城内隐约还有零星爆竹响,隔了很远的巷子,像是正月还没彻底过完,只是在他坐下来的这个房间里停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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