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还没落下来,顾砚就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他被按在砧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面,能看清木纹里浸着的暗红色——那不是漆,是人血一层一层渗进去的。砧板边缘被砍出了密密麻麻的刀痕,深的浅的,旧的新的,有几道还嵌着碎骨头渣子。
"快点,砍完了好回去吃饭。"
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像是在催一碗端慢了的面。按着他后颈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把他的脸死死压在砧板上。他斜着眼勉强能看到执刀的人——络腮胡子,皂衣,手里拎着把鬼头大刀,刀刃上锈迹斑斑。
穿越这件事,顾砚是刚才确认的。
后脑勺挨了一枪托昏过去,醒来就跪在这刑场上。身边跪着一排人,全是粗布短褐,有男有女,没人说话。不远处已经挖好了一个长条土坑。他看到了台上的军旗——赭红旗面,绣着个"唐"字。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唐,是后唐。
五代十国。李存勖。灭梁之战。这些词在脑子里炸开,每一片都扎得生疼。
"慢着!"
这一声是他自己喊出来的。破了音,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尖利。络腮胡子的刀顿了一下。
"你有何话说?"
顾砚的脑子在飞速转。说什么?说他是穿越的?说他不该跪在这里?这些话说了等于白说。他必须说出点什么——能让人暂时不杀他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上每个人,最后落在络腮胡子握刀的手腕上。那手腕上用粗麻线系着一枚铜扣,拇指指甲盖大小,磨得发亮,扣子边缘卡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干涸的血垢。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没有任何来由,荒唐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络腮胡子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赌一把。
反正要死了。说错了,刀落下来,和什么都不说一个结果。说对了——也许能活。
那就赌。
他猛地往前一挣,按他的军汉没防备,被他挣开了。整个人扑倒在砧板上,右手伸出去,死死攥住了络腮胡子的袖口。手指触到了那枚铜扣。
世界变了。
刑场消失了。眼前一片漆黑,像是被蒙上了黑布。然后黑布撕开一道口子,画面涌进来——不是"看"到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铜扣里灌进他的脑子,带着草料和干土的气味,还有夜风的凉意。
夜里。营地。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络腮胡子蹲在一间破屋后面,面前是一小堆干草。他手里捏着根烧过的细木棍,在一块麻布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写完,他把麻布卷成小卷,塞进掏空的小竹管,用蜡封口。然后站起来左右看看,走到墙根下,搬开一块松动的土坯,把竹管塞进墙洞,又把土坯原样盖回去。
画面断了。
黑布扯开,刑场和鬼头大刀重新涌进视野。不过一两息,顾砚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胸腔发闷,太阳穴突突跳,鼻腔里一股酸胀直冲脑门。两行温热的液体从鼻孔淌下来,滴在裤子上。他没擦。
他在发抖。不是怕。是因为那个文吏——站在络腮胡子身后、手里拿着名册的文吏——在画面里,这个人不在。但这一刻,他就在三步之外。
竹管还在不在墙洞里?他不知道。
"松手。"
络腮胡子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五指一收,顾砚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你刚才说什么?"
顾砚抬起头,鼻血流到下巴上。他盯着络腮胡子的眼睛,声音沙哑,但一个字比一个字稳。
"大人,小的知道这营里有梁军的细作。"
络腮胡子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身后那个文吏,手里捧着的名册轻轻抖了一下。
"小的亲眼看见,有人昨夜在营地西墙根下藏了一封密信。塞在竹管里,蜡封的口,藏在墙洞里,用土坯堵着。"他说完闭上了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台上安静了大约三息。这三息比他在刑场上跪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长。
然后络腮胡子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吏。那眼神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文吏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去两个人,西墙根下,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土坯。"
两个军汉应声去了。络腮胡子重新转回来,蹲下和顾砚平视。距离近得顾砚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铁锈味。
"你叫什么?"
"顾砚。"
"哪里人?"
"代州。"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哪里人,但代州是边地,不容易被查到底细。
"你要是胡说的,我把你埋在最后面,让上面来验的人多踩几脚。"
顾砚没说话。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等。
军汉回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一个人手里捧着截竹管,沾着干掉的黄泥和蜡屑。络腮胡子接过来,大拇指一顶,蜡封开了,倒出里面的麻布卷。他展开看了一眼,把麻布重新卷好,塞回竹管里。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把崔先生请下去。"
崔先生就是那个文吏。两个军汉立刻上前,一人架一条胳膊。崔先生的腿软了,名册掉在地上,哗啦散了一地。他张了张嘴,被拖出几步才终于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你不是运粮营的人!"
那声音不像是给自己喊冤,倒像是指着顾砚说的。
没人理他。军汉把他拖下土台,一路拖向营地另一头。沿路的人纷纷往两边让,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顾砚跪在原地,那句话还留在耳朵里。
你不是运粮营的人。
崔文进不认识他。一个潜伏三年的暗探,在被拖走时对着一个运粮小卒喊出这句话——那不是随便喊的。那是崔文进知道运粮营的名册上没有顾砚这个名字,或者,他看出了别的什么。
络腮胡子没理会那句话。他低头看着顾砚,伸手抓住顾砚后颈上的麻绳扣,五指一用力,啪的一声捏松了。麻绳滑下来,勒过的地方已经紫了一圈。
"起来。跟我来。"
顾砚踉踉跄跄跟在后面,穿过营地。马粪和柴烟的味道混在一起,骑兵策马而过,马蹄踩在夯土路上咚咚响。走到一顶大帐前,络腮胡子停下来。
"在外面等着,不许乱走。"
帐帘掀开的瞬间,顾砚瞥见帐内——矮案上摊着羊皮地图,一盏油灯冒着黑烟,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案后。帐帘合上,说话声压得很低,什么都听不清。
顾砚靠在拴马桩上,用手背擦鼻子。手背上全是半干的血。头疼,太阳穴像有针往里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铜扣蹭下来的铜锈。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眩晕。
不是每次碰都能看到。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沉。
帐帘忽然掀开。络腮胡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帐内光线暗得多。那个身形高大的***在帐中央——四十岁上下,浓眉深目,颧骨很高,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深色襕袍,腰间挂着一把不带鞘的短刀。
这人气势重得很。什么都不说,空气就往他身上压。顾砚本能地跪了下去。
"你就是那个认出了崔文进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回大人的话,是小的。"
"怎么认出来的?"
"小的昨夜起夜,路过西墙根,看见有人蹲在那里鬼鬼祟祟。小的不敢声张,躲在一边看,看见那人往墙洞里塞了东西,又用土坯堵上。当时天太黑,没看清脸,但小的记得他的身形。今日在刑场上看见崔先生的身形和昨夜那人一模一样,这才敢开口。"
他说得平稳,不快不慢,低着头摆出不敢说谎的姿态。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道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但是重。
"抬起头来。"
顾砚抬头,和刀疤男人对视。那双眼睛在油灯下显得很深,眼尾有几条细密的纹路。
"你在哪里当的差?"
"运粮营。"
"运粮营的人都在外面跪着,你的名字不在名册上。"
顾砚的心猛地一跳。又是名册。崔文进喊的那句话和眼前这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同时砸进脑子里。
"小的名叫顾砚,代州人,逃难到河北,前几日才被征进运粮营。许是还没来得及上册子。"
"怎么从代州逃到河北来的?"
"契丹人打草谷,村子烧了。"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知道这个故事——代州百姓被契丹劫掠、逃往内地的多不胜数,每个代州人都可以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刀疤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是李嗣源。"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脑子里。后唐明宗。蕃汉马步军副总管。李存勖麾下最能打的养子。三年后会当上皇帝,成为五代少有的明君。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山呼海啸,嘴上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来之前刚背过那段历史。兴教门。流矢。死于伶人之手。一个半生纵横沙场的帝王,最后倒在自己宫殿的台阶上。而此刻他面前这个刀疤男人,就是那个在史书里接下了乱局的人。
"起来吧。"李嗣源说。
顾砚站起来,腿还在发软。鼻血在嘴唇和下巴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李嗣源回到案后,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头也不抬:"你先在营里待着。孙雄会给你安排地方。"
孙雄——那络腮胡子——点了点头,朝顾砚一偏头。
走出军帐,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走到一顶灰扑扑的小帐篷前。孙雄掀开帐帘往里一指:"今晚睡这儿。明日一早来中军帐外候着,听用。"
"听用"两个字让顾砚的心定了定。至少暂时不会被砍头了。他弯腰钻进帐篷,里面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薄得能透光的被子。
孙雄站在帐篷外面,帘子还没放下。他看着顾砚,鬼头大刀扛在肩上。
"小子,你是怎么知道竹管藏在墙洞里的?"
"小的刚才说过了,昨夜里起夜看见的。"
孙雄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泛黄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崔文进在营里待了三年。经手的军粮账目、兵员名册、哨卡轮值,比老子知道的都多。你今天把他揪出来,是立了功。但你也得罪了派他来的人。"
顾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派他来的人是谁?"
孙雄没回答。只是拿刀尖在地上画了两道,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在营里待着,别乱跑,别乱看,别乱问。"他把刀重新扛回肩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明天早上别让我来叫你。"
顾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躺在草席上,盯着帐篷顶的补丁,脑子乱成一锅粥。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摊开手掌。手指上还残留着铜锈,绿油油的,混着干涸的血垢。就是这只手,碰了那枚铜扣,然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画面。
这是什么能力?范围多大?能用几次?为什么碰拴马桩就没反应?
他越想头越疼。那幅画面又浮上来——崔文进蹲在墙根下,竹管,蜡封,土坯。然后是崔文进被拖走时那句嘶哑的喊叫:你不是运粮营的人。
崔文进不认识他。一个潜伏三年的暗探,在身份被揭穿的瞬间,为什么单单指着他说这句话?是崔文进知道自己名册上没这个人,还是他看出了别的什么?
他编的"昨夜起夜"的理由,骗骗普通人或许行,但骗不了李嗣源。李嗣源没追问,不是信了,是暂时还不需要拆穿。
他翻了个身,秋末的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吹在脸上的血痂上,凉丝丝的。
两件事得尽快搞清楚。第一,这个能力的规则到底是什么。第二,怎么在这个营地里活下去。
帐篷外,天色暗了。灶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帐篷顶上的补丁明明灭灭。远处有人在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曲子,调子拉得很长,在晚风里断断续续地飘。
顾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最后一个念头:那枚铜扣还在孙雄手腕上。明天……得想办法再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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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书起航,五代十国背景,金手指是“触碰物品推演天机”。每日稳定更新,欢迎追读,评论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