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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Chapter 2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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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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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是被冻醒的。

秋末的后半夜,寒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像钝刀子往骨头里剜。他缩成一团,盯着油布破洞看了很久,确认了一件事:活着,他还活着。

天色灰蒙蒙的亮。土窑只有半人高,角落里堆着几只破筐、两捆旧麻绳、一把断了柄的铁锹。他蹲到墙角挨个翻——一只空的,一只装着碎干草,第三只底下压着块虫蛀的木板,刻着"李"字和几个数字。

他伸手碰了碰木板。什么都没有。

他把木板攥紧,指节发白。鼻腔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酸意,眼前的木板模糊了一瞬,像蒙了层水汽——但也只是一瞬。画面没出来,酸意也散了。

他放下木板,又去碰铁锹。这次连酸意都没有。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第一次碰铜扣的时候,他是扑出去攥住的,五根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画面清清楚楚。刚才碰木板,也有反应,只是不够强。缺什么?那块木板只是一块旧军粮签,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过去。而铜扣是暗探信物,本身就带着"被藏起来的东西"。

光碰不够,得用力。光用力也不够,那东西得带着"密"。

心里有个轮廓在成形,但还没来得及细想,窑外传来了脚步声。

"顾砚。"孙雄的声音。

他掀帘钻出去。孙雄站在外面,鬼头大刀扛在肩上,旁边多了个十七八岁的亲兵。孙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偏头示意:"大总管要见你。跟我走。"

顾砚跟在后头穿过营地。天刚亮透,灶坑里火正旺,空气里是柴烟和热粥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一直动——缺角的帐帘、粗一号的拴马桩、缺了耳朵的铁锅。东西在脑子里排好了位置。

中军大帐还点着灯。孙雄掀帘让他进去,自己守在外面。

帐内只有李嗣源。他还坐在矮案后面,案上摊着羊皮地图,旁边一个空酒爵。油灯把他的脸切成两半,那道刀疤在阴影里沉下去,但眼睛比昨晚更"深"。

"坐。"李嗣源指了指案子对面的草垫。

顾砚跪坐下来。膝盖抵着草垫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是李嗣源第一次让他坐。

"崔文进死了。"

顾砚没接话。

"死之前,他一直说一件事。他在营里三年,从没见过你。运粮营上个月从邢州拉来的那批征夫里面,没有代州人。他说他记得每一张脸。"李嗣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你不是代州人,也不是运粮营的人。你是谁?"

顾砚沉默了片刻。

"小的记不大清怎么到这营里来的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小的记得自己叫顾砚,记得代州老家,记得契丹人烧了村子。但被抓到军营之后的事,断断续续的。"

"那你昨天怎么认出的崔文进?"

"小的说了谎。"顾砚抬起头和他对视,"小的说'看见身形和昨夜那人一样',是编的。但竹管藏在墙洞里是真的。小的是怎么知道的——"

他停了一下,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小的是碰了孙校尉腕上那枚铜扣才知道的。碰了之后看到了一段画面——夜里,崔文进蹲在西墙根下往竹管里塞东西,蜡封,塞进墙洞,土坯堵上。画面只有几息,但每样东西都看得清。"

帐子里安静了。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李嗣源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顾砚掌心移到他脸上,停了很久。

"碰东西,看画面。"

"小的不知道每次都能看到。刚才在土窑里试了,有的有反应,有的没有。"

"那就是不一定。"

"是。"

李嗣源伸手把那个空铜酒爵推到案面中央。"试试。"

两个字。顾砚听出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测试,是交易。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爵,伸出手,五指收拢,攥住把手。用力,指节发白。铜面贴着掌心的凉意正一点一点被捂热。他等着。鼻腔里没有酸,脑子里没有画面。他攥得更紧了,手掌肌肉绷起来。

铜酒爵纹丝不动。爵底那一小圈酒液安安静静地映着火苗,连波纹都没起。

他松开了手。掌心被铜棱硌出两道白印子。

"没有。"他说。

李嗣源看着他,把酒爵拿回去放回原处:"你说不一定。这次没有。那你怎么让小的信你下次会有?"

顾砚张了张嘴,刚才在土窑里攥木板的那一丝酸意又浮上记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说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荒唐。

"小的今天早上攥过一块旧军粮签,用力攥住之后鼻腔里有反应——很淡,像是要看到什么,但没出来。铜扣那一次攥得很死,指节全白,画面清清楚楚。刚才这酒爵,小的用力攥了,但什么反应都没有。小的猜——"

他停了一下。这下面的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把刀柄交到李嗣源手里。

"——要能看到东西,光用力不够。那东西得带着'被藏起来的东西'。铜扣是暗探信物,里面藏着崔文进的身份。木板只是块旧粮签,再怎么用力也看不到什么。这酒爵是大人日常用的,没什么好藏的,小的用力攥烂了也看不出来。"

说完就闭了嘴。帐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李嗣源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在油灯下看不太清,但搭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在轻轻敲,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崔文进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他开口了,"他说你身上有股他闻过的味道,但不记得在哪闻过。没来得及说是什么味道,就咽气了。"

顾砚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不信你。但你这颗钉子,用得好了,能钉死人,也能钉死自己。"李嗣源站起来,绕过矮案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今天回你的土窑去,别出来,别让人看见你在走动。晚上天黑之后,会有人来找你。"

他说完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帐内只剩下从缝隙漏进来的灰白天光。

顾砚一个人跪坐在黑暗里,面前是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空酒爵。

他想起崔文进那句话——"你身上有股他闻过的味道"。一个潜伏三年的暗探,临死前说一个素未谋面的运粮小卒身上有他记得的味道。他闻过什么?在哪闻的?是这具身体本身的味道,还是他身上沾了什么东西的味道?

他不知道。但今晚会有人来找他,在那之前,他得想明白一件事——李嗣源把他关在土窑里,不让人看见他走动。这是在保护他,还是在等"什么人"上钩?

他从草垫上站起来,掀帘往外走。年轻亲兵还在外面,偏头示意跟上。

回到土窑,弯腰钻进去,帘子落下。

窑里还是那几样东西。他在草席上坐下来,把右手举到眼前,张开,握紧,再张开。刚才握酒爵的时候用力是对的,但反应始终没来,因为酒爵不够"密"。他需要另一个像铜扣一样的东西——带"密"的,牵涉到人命的,被藏起来不想让人知道的。

可他现在被困在这间土窑里,能动的东西只有那些破筐和铁锹。

他闭上眼,靠在后墙上。秋末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得像刀背在刮。

等天黑。等那个"会来找你"的人。

在那之前,他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粗布裤子来回蹭。铜锈早就蹭干净了,什么触感都没留下。但他知道,只要再碰到一枚"铜扣",手会认出来。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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