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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Chapter 3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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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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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鞭

昨晚没有人来找他。

他等了一整夜,等到油布透进来的光从黑变灰,等到营地开始有了人声。没有人来。

那个"会来找你"的人始终没有出现。顾砚趴在草席上盯着土窑顶的补丁,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那个人被临时调走了、那个人在路上出了事、那个人来了但没让他知道、或者李嗣源那句话本身就是个试探,看他会不会连夜往外跑。哪一种都说得通,哪一种都无法验证。他唯一确定的是,天亮之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他了,来的是别的东西。

审讯在天亮后开始。地点不是中军大帐,是军法处的夯土屋子。没有窗户,只靠两盏油灯照明,陈年的血腥味渗在墙缝里散不掉。屋子正中间立着个十字刑架,两根碗口粗的木头绑在一起,横木两端各钉着铁环,木面被磨得发黑发亮。

顾砚被押进来,按着跪在地上。碎石子硌进膝盖,疼得他吸了口气。

李嗣源已经到了。他坐在屋子最里面,深色襕袍,腰间没带刀。身后站着两个人——孙雄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个年轻亲兵捧着笔墨和麻纸。

"过了一夜,记起来了没有?"李嗣源开口。

"回大人,小的确实不记得。"

"好。"李嗣源换了个方向,"你是代州口音。你说契丹人烧了你的村子——代州今年遭过两次,一次三月,一次七月。你是哪一次?"

顾砚后背开始冒冷汗。三月还是七月?他答不上来。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几月。

"小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天还冷。"

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七月盛夏,天不可能冷。

李嗣源的眉毛没动。孙雄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昨天在刑场上记性倒是好得很——竹管藏在哪个墙洞、用什么堵的口、蜡封还是泥封,样样都清清楚楚。"

顾砚咽了口唾沫。这是他自己挖的坑。昨晚他承认了"碰铜扣看画面",就等于否定了"昨夜起夜"的说辞。现在李嗣源拿两套说法之间的矛盾来压他。

"小的不敢欺瞒大人。碰铜扣看到画面这件事,小的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这个本事是真的,崔文进被揪出来也是真的。"

"我没说崔文进的事是假的。"李嗣源放下铜爵,身体微微前倾,"我说的是你——你站在我面前,说你是代州人,但说不出哪个县。说逃难来的,但记不清哪个月。说失忆了,但还记得自己叫顾砚、记得契丹人烧了村子。运粮营的征夫里没有代州人——崔文进死前亲口说的。所以要么你是混进来的,要么你是被人塞进来的。不管哪种,你都不该在运粮营里。"

顾砚知道失忆的借口到头了。他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抬头直视李嗣源。

"小的不是运粮民夫。小的是想投军的。"

"投军?"

"小的本家姓顾,代州崞县人。叔父顾三德在振武军北营第三队当过队副。四年前伤了腿退下来的,回乡开了间骡马行。契丹人打草谷的时候,叔父一家都没了。小的跟着逃难人群到河北,想投军但没人引荐,使了点银子才被塞进运粮营,想借运粮的由头到前线找机会补进战兵营。"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嗣源的眼睛,没有移开。这套说辞里有一个真的——顾三德。这是昨天晚上趴在草席上想出来的名字,他不知道振武军里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但他记得叔父确实叫这个名字。至于"北营第三队"和"队副"是他添的,但他赌的是李嗣源不会当场派人去核实振武军的旧档,毕竟战事在即,没人会为了一个运粮小卒跨州传信。

李嗣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振武军北营第三队的队正姓什么?"

顾砚顿了一下,然后说:"冯贵。小的听叔父提过。"

这是真话。他确实记得这个名字,是小时候叔父喝酒的时候念过的一个名字。但后面那句话是加出来的——"听叔父提过"是假的,叔父从没跟他说过营队的事。但他记得"冯贵"两个字本身,足够撑过这一问。

李嗣源没有立刻接话。他偏了偏头,孙雄微微摇了下头。顾砚没看懂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是"没听过这个说法"还是"不确定"。

"你说你叔父顾三德在振武军北营第三队当过队副。"李嗣源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队副上面是队正,底下是三个伙长。第三队的伙长姓什么?"

顾砚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冯贵这个名字是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的,但他不知道叔父那队的伙长叫什么,甚至不知道第三队到底有几个伙长。他卡住了。

李嗣源看了他三息,然后朝孙雄点了下头。

孙雄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军汉走进来,一左一右把顾砚从地上拽起。他没有挣扎。被拖到十字刑架前,后背贴上去,两只手被拉过头顶,绑在横木两端的铁环上。麻绳勒进昨天勒过的地方,那圈紫痕还没消,新伤叠旧伤。双臂被拉直的时候,脊椎骨发出一声咔哒轻响。

"我再问你一遍。"李嗣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是哪一方的?谁派你来的?"

顾砚把额头抵在木柱上。他知道李嗣源信了"叔父顾三德"和"队正冯贵"这两个名字——至少信了三分。但伙长问不出来,这个缺口被卡住了。李嗣源要的不是他全盘招供,而是要他把缺口填上。

"小的说的都是实话。"他把牙齿咬紧。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了鞭梢拖在地上的沙沙声。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呼啸,只有一声闷响——像湿毛巾甩在石板上。然后痛感才跟上来。钝的,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棍横着按进后背皮肉里,慢慢往下拉。他整个人猛地绷紧,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酸得发麻。没有叫出声——是叫不出来。那一鞭把胸腔里的气全部抽走了。

"我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

不能说。不管说什么都是一个死字。五代十国的人不信穿越,不信画面回放,他们信刀和鞭子。一旦开口,只要跟刚才那套说辞对不上,李嗣源就会把缺口撕开,一直撕到他整个垮掉。

第二鞭打在后背肩胛骨之间。痛感不再是钝的——是辣的,像有人把辣椒面揉进裂开的皮肉里。他死死咬着牙,眼睛盯着夯土墙上那道从墙根延伸到半人高的裂缝。

第三鞭。牙关松了一下,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他听到门口那两个军汉在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吸气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眼前一白,差点咬到舌尖。

第四鞭打在同一道伤口上。后背已经分不清哪里疼了,整片脊背像一块被反复翻面的炭烤肉。温热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流到后腰,被裤腰截住。

"我再问你一遍。"

李嗣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顾砚偏过头,斜着眼睛看那张刀疤脸。那眼神里的东西他认出来了——不是愤怒,不是期待,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衡量。像在一锤一锤砸铁砧上的铁片,看它什么时候变形。李嗣源在测他能扛多少下,测他在极限里会不会露出受过训的痕迹,测他究竟是哪一方养出来的暗桩。

但顾砚没有那种训练。他只是一个两天之前连鸡都没杀过的普通人。

第五鞭打在第四鞭同一个位置。叠加的痛感从脊背上炸开。他眼前一黑,一口咬在自己嘴唇上,把惨叫硬生生咬了回去。嘴唇破了,血腥味灌进嘴里。浑身在抖——肩膀、膝盖、牙关、指尖。但他没有求饶。

身后安静了片刻。孙雄压低的声音:"大总管,再打怕撑不住。"

李嗣源没有回答。过了片刻,脚步声移回矮案后面。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但顾砚听得很清楚。

"停在这儿。明日继续。"

不是"拖回去关着",是"明日继续"。顾砚垂着头,心里凉了一截——他要的不是一次性把人打到招,是熬,把力气和防备都熬干了再问。

军汉解开麻绳。手臂从铁环上滑落,肩膀关节咔哒一声。他往前栽下去,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架住。

拖出土屋时,秋末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在后背伤口上,像撒盐。他倒吸一口凉气,嘴唇上咬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来。一路被架回土窑,军汉把他往草席上一丢就走了。他趴在草席上,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没有药,没有绷带,只有那条薄得透光的被子。他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伤口上,粗麻布压着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趴了很久,一动不动。外面的天越来越亮,营地越来越吵。操练的脚步声、铁锅的碰撞声、牲口的叫声,混在一起从土窑顶上碾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操练日。操练日,李嗣源会去校场。

大帐是空的。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草席的纤维里。后背的伤口在烧,嘴唇上的血痂在一张一合地裂开。但脑子里一个念头烧得比伤口还烫——他要去一趟中军大帐。不是现在。白天营区到处都是人,他这副样子走不出去二十步就会被拦下。但天黑之后有一趟巡夜交班的空隙,他在昨天早上跟孙雄走路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东侧那两个哨位的人会同时换防,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没人盯着土窑到中军帐之间的那段路。

路线他记得。从土窑出来,贴着那顶缺了门帘的灰帐篷往南走,绕过第二口灶坑——那口灶今天早上他听人说了,在用晚饭之前不会生火——然后穿过两顶马棚之间的夹道,就能看到中军帐的背面。帐后有一处下摆松了,用绳草扎着,解开来就是帐内角落。

他要碰的是李嗣源案上那卷文书。昨晚挨打之前他瞥了一眼——用麻纸写的,卷着放在案角。李嗣源在审他之前还在看,那东西应该跟眼前的战事或者崔文进的后续有关。如果能碰到它,也许能看到什么——梁军的动向、粮道的薄弱点、李嗣源真正在头疼的东西。然后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不是编的,是真的。只有真的,才能让李嗣源觉得他比挨鞭子更有用。

他翻了个身,伤口压到草席,疼得眼前又是一黑。他在黑暗里咬紧牙关,等那阵疼过去。

然后伸手,摸到土窑墙角那把断柄铁锹,握在手里掂了掂——不重,短,在暗处挥起来不会撞到帐绳。要是被巡夜的撞见了,手里有东西和没东西是两回事。

他趴回草席上,把铁锹塞进草席底下。外面的天还亮着,操练的脚步声还在一下一下地踩。他闭上眼睛等天黑。嘴唇上的血痂在呼吸里一翘一翘地动。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李嗣源说"晚上会有人来找你",但没人来。如果那个人今晚还是没来,那要么是李嗣源在骗他,要么是那个人本来就不是来找他谈话的。那人是来"看"他的。看他在土窑里做什么。看他在夜里会不会跟什么人接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他钻进大帐的时候,背后可能有一双眼睛。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的伤口都凉了一瞬。但他没有动。他已经把铁锹藏好了,天还没黑透,他得攒着力气,不能在发抖上浪费掉。

草席底下,断柄铁锹的锈味从布料缝隙里渗出来,混着后背伤口上的血腥气。他把脸转过去,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操练声渐渐停了。灶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黄昏了。

天黑之前,他得再想一遍那条路的每一个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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