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队正走了之后,土窑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砚趴在草席上,后背的伤口被冷风灌了一整天,这会儿开始发烫。不是愈合的那种烫,是发炎的征兆。每一道鞭痕的边缘都在往外渗热量,像是有人把十几块烧红的炭贴在他的皮肉上,不紧不慢地烤着。
他把脸埋在草席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重新开始。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人会来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囚犯。
帐帘忽然掀开了。
不是军汉那种一把撩开的动静,轻得多,只掀了一角。然后是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轻而脆。
顾砚偏过头。
一个身影逆光站在帐帘缝隙处,身形偏瘦,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那人弯腰把帐帘挂好,往草席这边走了两步。布包里装的是金属器皿——药碾、银针、小剪刀。这个声音他在这个营地里只在一个地方听过。
军医帐。
那人走到草席边蹲下来。顾砚这才看清她的脸——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灰蓝色粗布衣裳,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系着条深色围裙,上面有几块发褐发黑的污渍。头发用布巾包着,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五官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安静得不像是军营里的人。她像是见惯了伤口和血,已经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改变温度。
"趴好。"她说。声音不高,不带多余情绪。
顾砚没有动。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两天来每一个主动靠近他的人都带着目的。
"你不用这样看我。"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只粗陶小罐,揭开盖子,一股苦涩的药味散开。"我是奉命来的。孙校尉叫我给你上药。你明日还要挨打,伤口烂了不好办。"
明日还要挨打。她说得跟"明日要下雨"一样平淡。
顾砚盯着她的手——她从布包里取东西的动作很稳,手指上没有饰物,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一层淡黄色的薄茧。常年捏药碾、拈银针留下的那种。军医帐的人,没错。如果是李嗣源派来试探的,不会派一个军医。如果是孙雄派来监视的,不会一个人来。
他把头转回去,把脸埋进草席里。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他动不了。然后一块蘸了药膏的麻布贴上了他的后背。
疼。和鞭子那种爆裂的疼不一样。像有人把盐和薄荷混在一起抹在裂开的皮肉上,先是冰凉,然后是灼烧,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十指攥住草席。
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别动。"她说。
她涂得很慢。麻布从后颈的伤口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推,每推到一道鞭痕就停一下,让药膏渗进去。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把刚结的薄痂蹭掉,也能把药抹进裂口的深处。
"你叫什么?"顾砚咬着牙问。
"姓秦。"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
"秦姑娘,多谢。"
"不用谢。上完药你明天还得挨打,挨完打我明天还得来。没少挨一鞭,没少疼一分。有什么好谢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麻布蹭过皮肤的沙沙声。
"我见过你。"顾砚说。
"嗯。"
"你知道?"
"那天在棚子底下,你满脸是血,盯着我看了两眼。你以为我没注意。"
她把麻布翻了个面,蘸了更多药膏继续涂。涂到腰间最深的那道鞭痕时,她的动作放慢了。那道伤是昨天第五鞭和今天第十三鞭叠加的位置,皮肉翻开两层,边缘发白,中间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
"这道伤口明天可能会烂。"她说,"烂了跟孙校尉说。不等烂到骨头再来找我,那时候就晚了。"
"你为什么做这个?军医帐里应该不缺人。"
秦姑娘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最后一道鞭痕涂完,把麻布放在一边,从布包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她的手指很凉,每次碰到皮肤都能感觉到指尖那层薄茧。
"我爹以前是个郎中。"她说,手上绑布条的动作没停,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打第一道布结的时候——顾砚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手指收拢的力道比前面都重——那个结勒得紧了一分。"后来获了罪,死了。我一个孤女在军营里,总得有个用处。"
获罪。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打结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那个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后背的伤口正连着她的指尖,顾砚几乎感觉不到。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包扎完了。她把剩下的药膏留在草席边上,把麻布和剪子收回包里。站起来要走,走到帐帘边,手搭在油布上,忽然停住了。
"你今日在刑架上,看的不是人。"
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刚好够顾砚听见。
"你一直在看案上那卷地图。"
顾砚趴在地上,没有说话。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但有句话你记住——空泛的说辞撑不得多久。在这座营里,要让人留你,你得让李嗣源觉得你比那十三鞭更值钱。"
她没有立刻走。她的手还搭在帐帘上,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草席上顾砚后背上新包扎的白色布条——横七竖八地缠在脊背上,像给一件碎了的瓷器打的锔钉。她的目光在那些布条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到顾砚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然后她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斟酌过才说出来的:
"西马棚那个姓高的队正,少跟他打交道。"
她说完了。指尖松开帐帘,弯腰钻出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营地深处。
顾砚趴在草席上,后背涂了药膏的地方开始发凉。火辣辣的灼烧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舒缓。
他伸手摸到草席底下。铜扣还在,凉凉的,贴着铁锹的锈柄。他把它攥在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它还在。
西马棚的姓高队正。瘦高个。他留下的这枚铜扣和孙雄腕上那枚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铜扣可以是同一路人,也可以是最危险的模仿——假信物。秦姑娘刚才没有提到瘦高个来过,但她说"少跟他打交道"。她知道些什么?还是只是军营里对那个人的普遍看法?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明天去不去西马棚?他不知道。那枚铜扣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陷阱。但现在他手里能用的东西太少了——地图上抄来的四个信息碎片、这枚铜扣、还有秦姑娘那句忠告。信息碎片靠不住(他没看完红圈旁的字),铜扣靠不住(他不知道是谁的),忠告也靠不住(他不确定她是谁的人)。
但有一件事他开始确定了。秦姑娘来上药,不是巧合,不是同情,是有人需要他明天还能站起来。李嗣源在控制审讯的节奏——他想让顾砚活着,至少在得到答案之前活着。
他把铜扣塞回草席深处,重新把手收回来。后背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酥麻感,像是皮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跳。他闭上眼睛,把杨刘渡口、粮道双线、山坳红圈和箭头起点的方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秦姑娘说"获了罪"时,打结的手指那一个停顿。那个停顿让他感觉——这个军医帐里的孤女,不是来传话的,也不是来监视的。她做了她职责之内的事,然后多说了两句话。那两句话可以不说,但她说了。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她自己想说。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动了一下。然后他不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他得让这具身体撑到天亮。
他闭上眼睛。后背的酥麻感还在持续,疼痛被压到了深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敲。他没有"沉进一片黑沉沉的睡眠"。他只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清醒了——身体在自己关掉开关之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疼痛、焦虑、铜扣、西马棚、秦姑娘的那句忠告,所有的念头在同一个瞬间断了线。
土窑里安静下来。秋末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那些新包扎的布条上。布条轻轻动了一下,露出边缘一道暗红色的鞭痕。然后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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