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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Chapter 6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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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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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不是巡营的梆子,是号角——短促、尖锐,一连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他在现代没听过这种声音,但这具身体的本能比他更快反应过来:敌袭。

他猛地从草席上撑起身子,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秦月如的药膏起效了,伤口不再发烫,但十三鞭留下的撕裂伤不是一晚上能长好的。他咬着牙翻过身,后背上包扎的麻布蹭过草席,沙沙地响。

土窑外面已经乱了。脚步声、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喊"点灯",有人在喊"叫大总管"。火把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闪进来,一晃一晃的,把人影投在夯土墙上,拉得老长。

顾砚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软——两天没吃什么东西,光挨打了。他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

营地西北角烧起来了。不是大火,是三五处小火,大概是火箭落在草料堆上引燃的。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的轮廓,马厩那边的马在嘶叫,几个马夫拼命拉着缰绳想把马牵出来。远远的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杂乱——不是大规模接战,是斥候之间的遭遇战。

"梁军的游骑!"有人从土窑前面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抄后路来的,不下百骑!"

不下百骑。

顾砚放下帐帘,后背靠在冰凉的夯土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地图摊开了。

杨刘渡口。粮道双线。山坳红圈。箭头起点。

百骑规模的梁军游骑,抄后路来——从哪里抄?营地的西北角是粮道中段的分岔处。那条折向正南的支线经过一片山坳,山坳旁边标注了一个红圈。他当时没看清红圈旁边的字,但他猜得到:那要么是后唐的护粮驻军位置,要么是梁军游骑的活动区域。如果是后者,那今晚的夜袭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他们早就埋伏在山坳里,等后唐的运粮营把粮食囤够了再动手。

"把土窑的门看好!"外面传来孙雄的声音,沙哑但是压得很稳,"运粮营的人不许乱跑!擅动者斩!"

顾砚睁开眼。

机会来了。不是逃跑的机会——孙雄说得对,这时候乱跑就是送死。他说的机会是另一个:李嗣源现在需要一个能帮他看清局势的人。而他脑子里正好有一张李嗣源自己画的地图。

他深吸一口气,把帐帘一把掀开。

两个军汉站在土窑外面,背对着他,正伸着脖子往西北角张望。顾砚没有跑,直接开口:"带我去见大总管。"

一个军汉回头看他,像看疯子。

"我现在过去,能告诉他梁军从哪条路来的、下一步会打哪里。"顾砚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耽误了,你担不起。"

那军汉盯着他看了两息。火光在他的脸上晃来晃去,照出犹豫的神色。然后他朝另一个军汉一偏头:"架着他走。到了大帐外面不许进去,等我通报。"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帐帘半掀着,里面站着七八个人。李嗣源站在矮案后面,双手撑在案面上,正低头看那张羊皮地图。孙雄站在他左手边,鬼头大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拄在地上。右手边是三个队正,瘦高个也在,正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什么。做记录的年轻亲兵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笔,脸色发白。

"西北角的火先别管,让运粮营的人自己去扑。"李嗣源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带一丝慌乱,"孙雄,你带一队人去马厩,马不能丢。赵队正,你的人守住粮道口——"

"大总管!"门口的军汉单膝跪地,"顾砚求见。他说他知道梁军从哪条路来的。"

帐子里安静了一息。

所有人同时看向帐门口。孙雄的眉头皱了起来,瘦高个队正放下了在地图上比划的手。李嗣源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带进来。"

顾砚被架进大帐。他光着上身,后背缠着秦月如包扎的麻布,麻布上渗着淡红色的药渍。两条腿还在发软,但他硬撑着不让膝盖弯下去。他走到矮案前三步的距离站定,看了一眼案上的羊皮地图——和他在刑架上看到的是同一张,粮道虚线、山坳红圈、箭头起点,一模一样。

"你说你知道梁军从哪条路来的。"李嗣源看着他,语气不是询问,是验证。他在验证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发疯,或者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山坳。"顾砚说,"营地西北角,粮道分岔处往西大约三里,有一片山坳。梁军的游骑是埋伏在那里的,不是临时从别处调来的。"

瘦高个队正的手指停在半空。孙雄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边有山坳?"李嗣源的声音不变。

"小的在刑架上余光看到的。"顾砚说,"孙校尉打一鞭,小的就记一笔。十三鞭,十三处标记。山坳是最清楚的那个。"

帐子里又安静了一息。

李嗣源低下头,重新看着案上的羊皮地图。他盯着那片标注了红圈的山坳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红圈旁边敲了两下。

"接着说。"

"百骑规模的游骑,抄后路来,目的不是攻城拔寨,是烧粮。"顾砚尽量让自己的语速平稳,"他们不会恋战。烧完运粮营的草料和囤粮就会撤。撤的路线有三条——最近的一条是顺着粮道支线往南,到杨刘渡口过河,那条路最快但是最容易被追。剩下两条是往东绕山梁或者往西钻河谷,慢,但不容易追。"

"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李嗣源问。

顾砚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杨刘渡口。

"杨刘渡口最快,所以他们一定会先往那边跑。追的人看到他们往渡口方向去,就会以为他们真的要过河——但不会。今夜的风向是西北风,渡口那边的河面宽,风大浪急,百骑规模的部队没法在夜里渡河。他们会虚晃一枪,在渡口调头往东,走山梁那条路。"

他说完这句话,帐子里没人接话。

瘦高个队正盯着顾砚看了好几息,然后偏头对李嗣源说:"大总管,他说得有道理。今夜风向确实是西北风,渡口风浪大,百骑无法渡河。"

孙雄没有说话,但他看顾砚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奇怪的打量——像是看到一件自己一直没搞明白用途的工具突然被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李嗣源直起身子,从矮案后面走出来。他走到顾砚面前,距离近得顾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铁锈和皮革的味道。他看着顾砚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在刑架上挨鞭子的时候,"他说,"一直在看这张地图。"

这不是问句。

"是。"顾砚说。

"孙雄说你这人奇怪。挨打的时候不求饶、不喊冤,眼睛从刑架的柱子缝里一直盯着案头。他当时不知道你在看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李嗣源微微偏了下头,"你从鞭子底下记下了这张地图。"

顾砚没有否认。

"十三鞭,挨一下记一点。今天你说出山坳两个字的时候,你心里在赌——赌这些挨打换来的东西够不够换你一条命。"

"小的只是想证明自己有用。"顾砚说。

李嗣源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回矮案后面,重新摊开地图。手指从西北角的营地出发,沿着粮道虚线往南推,到山坳红圈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杨刘渡口推,在渡口折向东,沿着山梁画了一条弧线。

"孙雄,"他头也不抬,"你带两队人,现在就去杨刘渡口以东的山梁上设伏。不要等在渡口,等在渡口以东的山梁上。如果真如他所说——回来之后,他的鞭子免了。如果梁军没走那条路,你回来之后自己领十鞭,他领二十鞭。"

孙雄没有问为什么是二十鞭。他只是把鬼头大刀往肩上一扛,应了声"遵命",大步流星地出了帐子。

李嗣源重新抬起头,看向顾砚。

"你回去。今晚的事还没完。如果你的推演是错的,二十鞭不用等明天。如果你的推演是对的——以后军议,你留下。"

顾砚被架回土窑时,营地的西北角已经基本安静下来了。火烧不大,运粮营的人扑得及时,只烧了几堆草料和两顶空帐篷。马厩那边也稳住了,孙雄安排的人接手了布防。

帐帘落下。他趴回草席上,后背的伤口被刚才那一通折腾又渗出了血,秦月如包扎的麻布已经被浸成了暗红色。他没有管它,先把右手伸到草席底下一摸,指尖触到了那枚铜扣——凉冰冰的,还躺在老地方。

他攥了一下。没有用力。月光从帐顶油布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刚好落在草席边缘,照亮了铜扣的一角。

他没有动它。得等。等今夜的事分出结果,等明天天亮,等孙雄回来——带着梁军走山梁的消息,或者带着李嗣源的二十鞭。然后他才能决定,是拿着这东西去找瘦高个,还是把它扔进灶坑里当柴烧了。

他松开手,把铜扣留在草席底下,翻了个身,侧躺着压住半边伤口。药膏的凉意已经从麻布底下渗出来了,一点一点地往皮肉深处钻。他在脑子里把杨刘渡口、粮道双线、山坳红圈和箭头起点的方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营地的骚动正在一点一点地平息。火把灭了,喊声停了,只有马厩那边还有人在轻声安抚受惊的马匹。他听着那些声音,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耳边悬着李嗣源最后那句话——"以后军议,你留下"。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压住半边伤口,把右手指尖重新搭在草席底下的铜扣上。铜扣冰凉的边缘抵着指腹,金属的触感清楚而实在。明天、或者后天,他会拿着这东西去见瘦高个。

在那之前,他得把另一件事想明白:为什么瘦高个要在那种时候、用那种方式、把一枚和孙雄腕上一模一样的铜扣塞给他。那枚铜扣是什么?是一把钥匙,还是一根钓线上的饵。

帐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后背的麻布上,凉丝丝的。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搭在铜扣上,没有用力。等天亮。等孙雄回来。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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