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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Chapter 8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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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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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午时到达下游浅滩。

这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黄河水在这里拐了个缓弯,水势被对岸的石矶子一挡,翻出大片白色的泡沫。河滩上铺满了鹅卵石,马蹄踩上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踩不稳的会打滑。对岸是一片黑压压的柳树林,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摇晃,遮住了往更深处看的视线。

“下马。歇一刻钟。”

李嗣源的命令从队伍前面传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递。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有的去河边给马饮水,有的蹲在鹅卵石滩上啃干粮。伙头兵把装水的皮囊从驮马上卸下来,挨个给队列里的兵递过去。

顾砚从黄脚背上翻下来,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烧火燎地疼。他蹲在河边掬了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河水激得他一激灵,脑子里残留的困意被冲掉了一大半。

他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打量着这片浅滩。杨刘渡口在上游十里处。这片浅滩在渡口下游,水浅河宽,不适合大军渡河,但如果有小股部队想偷偷摸过来,这里比渡口更难防。浅滩对岸的那片柳树林——他看着那片光秃秃的柳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像是走进一间空屋子却发现桌上的茶还是热的。他皱了皱眉,开始仔细看那片林子。

“顾砚。”

孙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顾砚转过头,孙雄领着一个年轻军官走过来。这人三十岁上下,一身铁灰色的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刀柄上缠的麻绳是新的,还没磨出毛边。脸型方正,浓眉,目光直而硬,看人的方式跟李嗣源不一样——李嗣源是沉,他是锐,像刀尖一样直接顶到你面前。

“这位是赵弘殷,飞捷指挥使。”孙雄往那人身边一站,朝顾砚一偏下巴,“这位就是顾砚。”

赵弘殷上下打量了顾砚一眼。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是掂量——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看它值不值得自己花时间。他的目光在顾砚后背渗着药渍的破号衣上停了停,又在顾砚那双没有老茧的手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他的站姿——重心偏后,肩膀微微内收,不是军人的站法。军人是重心前倾、肩背打开的,随时准备往前冲。这个人不是。他的眼睛倒是没闲着,看东西的方式不像运粮民夫,倒像个一直在观察的斥候。

赵弘殷的目光最后回到顾砚脸上,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一个不像运粮民夫、不像军人、不像斥候的人。那他到底是什么?

“就是你。”赵弘殷说,语气不咸不淡,“揪出崔文进的那个。推演粮道的那个。”

“是。”

“两个都挺了不起。”赵弘殷的语气里听不出夸奖的意思,“但大总管说你是‘能推演战局的人’——我问你,推演战局,凭的到底是什么?运气?本事?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顾砚看着赵弘殷的眼睛。那双眼睛直接而锐利,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审校——一个靠自己一刀一枪打上来的军官,在审校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靠几句话就站到了李嗣源身边的陌生人。

“凭的是情报和信息。情报够多,推演就准。情报不够,推演就是猜。”

“你从哪来的情报?”

“地图。营地的地形。粮道的走向。渡口的水文。风向。”顾砚说,“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看出很多东西。”

赵弘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番话是实话还是搪塞。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柳树林:“那你看看这片浅滩,能看出什么?”

顾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河边,目光从河滩的鹅卵石移到河水的流速,再移到对岸的柳树林。刚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但他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先看了河水——水流在浅滩这一段偏缓,河床比渡口那边宽了将近一倍,水深大概只到马肚子。适合偷渡。再看对岸的柳树林——

“这片浅滩水浅河宽,不适合大军渡河,但小股部队可以。对岸那片柳树林——太密了,比普通柳树林密得多。如果是自然生长的,树冠应该有疏有密,但那片林子的树冠很均匀,像是有人修过。”

“有人修过是什么意思?”赵弘殷追问。

顾砚眯起眼仔细辨认,柳树林的边缘轮廓确实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修剪过——不对,不是修剪,是砍伐。林子的边缘有几处断口,断口处的树桩被柳条编成的屏障遮住了,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完整的林子,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自然的直线。

“可能是梁军的观察哨。”顾砚说,“用柳条编屏障,遮住砍伐的断口,人躲在林子后面观察渡口和浅滩的动静。”

赵弘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眼睛倒是尖。”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丁点,但也只是一丁点。

正在河边给马饮水的老卒突然直起腰来。顾砚认出他是孙老探,昨天出征前老周还跟他提过——这人原是猎户出身,专管斥候,耳朵比狗还灵。孙老探站在河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河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一只手按住马脖子让它别动,另一只手抬起来示意旁边的人噤声。河水哗哗地响,马蹄在鹅卵石上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孙老探皱了下眉,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开马蹄声,继续侧耳听。风从上游方向灌下来,在河谷里呜呜地响,把他的衣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上游!杨刘渡口方向!”孙老探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梁军骑兵!不下两百!”

浅滩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喝水的兵放下了皮囊,啃干粮的兵放下了干粮。赵弘殷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孙雄把鬼头大刀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身前。李嗣源站起来,快步走向孙老探所在的土坎。

顾砚跟着跑过去。站在土坎上往上游看,能看到杨刘渡口方向扬起了一大片土黄色烟尘。不是炊烟——炊烟是往上走的,这道烟尘贴着地面翻滚,又浓又厚,把渡口的轮廓都遮住了。骑兵扬起的烟尘。两百骑,也许不止。按照五代骑兵行军的经验,两百骑扬起的烟尘就是这个规模。

“渡口有我们的驻军。”孙雄压低声音说,“两百骑吃不下渡口。会不会是佯攻?”

“可能是佯攻。”李嗣源盯着那片烟尘,“也可能不是冲着渡口来的。”

“冲我们?”赵弘殷问。

“冲运粮营。”李嗣源的语气冷下来,“昨晚烧粮没烧成,今天派更多的人来。渡口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运粮营的囤粮。”

“对岸柳树林里有观察哨,”顾砚插进去,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们能看到我们在这片滩上。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从渡口虚晃一枪到分兵偷渡浅滩——”

“一百骑从浅滩过河,半个时辰就能到运粮营。”孙雄接上。

赵弘殷看了顾砚一眼,眼神里那层审校的锐利还在,但多了点什么——不是认可,是重新掂量。好像这个人比他刚才判断的要重了几分。

顾砚站在土坎上,河风把他的破号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上游的烟尘,脑子里那张羊皮地图又摊开了——不是用金手指,是凭记忆。杨刘渡口在上游十里。浅滩在渡口下游。运粮营在浅滩以北偏东方向。如果他是梁军指挥官,他会在渡口正面摆开佯攻的架势吸引守军,同时派一半人从浅滩偷渡。

“赵弘殷,你的人最快多久能进入战斗位置?”李嗣源问。

“一刻钟。”

“顾砚,”李嗣源说,“从现在起,你跟在我身边。”

顾砚的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赵弘殷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那个飞捷指挥使大概在想,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能站到大总管身边。但赵弘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转身去招呼自己的队伍。顾砚也什么都没说。他催马上前,跟在李嗣源身后半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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