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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Chapter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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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Divining the Heavenly Mecha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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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孙雄回来了。

顾砚趴在土窑的草席上,没有睡着。后背的药膏已经干透了,绷带边缘蹭得皮肤发痒。他听到营门方向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不是溃散的声音——马嘶是悠长的,人的喊声里有骂娘的脏话和粗声大气的笑。

截到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把脑子里那张地图又过了一遍。杨刘渡口虚晃,调头往东山梁——他说的每一条路线都兑现了。如果有一条没兑现,他现在听到的应该是孙雄回营请罪的马蹄声,然后是二十鞭。

帐帘被一把掀开。孙雄站在门口,鬼头大刀扛在肩上,刀刃上多了一道新鲜的豁口。火把的光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整张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大总管叫你。”

顾砚撑起身子,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吸了口气。他没有问孙雄战况如何——孙雄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战况。他站起来,披上那件后背被割开的破号衣,跟着孙雄穿过营地。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和几个时辰前一样,七八个人围在矮案周围,但气氛完全不同了。李嗣源坐在案后,手边的铜酒爵里倒满了酒,还没喝。瘦高个赵队正站在左侧,正用一块破布擦刀上的血。李嗣源抬起头,看了顾砚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夸奖,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的沉静。

“梁军游骑在东山梁被截住。斩三十七,俘十二,余骑溃散。缴马二十三匹。”他把这几句战报念得像是在读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公文,然后停顿了一下,“运粮营的粮草保住了。你的推演是对的。”

顾砚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嗣源还没说完。

“我不问你是怎么从地图上看出这些的。”李嗣源站起来,从矮案后面走出来,走到顾砚面前,“你说你想证明自己有用。你证明了。从现在起,你不必再回土窑。明天一早跟我出征。”

出征。

这个词在顾砚脑子里炸开,比昨晚听到号角声时更猛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指甲隔着粗布掐进大腿——不是疼,是需要一个支点。心跳快了两拍,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他献出推演能力的每一步都是在往这个方向走,但当“出征”两个字真的从李嗣源嘴里说出来时,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有完全准备好。土窑里的草席虽然硬,但至少是安全的。出征意味着他要把自己放到真正的战场上,不是用脑子推演地图,而是用身体扛刀剑。

“怕了?”李嗣源看着他。

“不怕。”顾砚说。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李嗣源没有拆穿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对孙雄说:“给他找匹马。找个骑过马的老卒教他。明天出发前,他得能自己坐在马背上不掉下来。”

天没亮,营地就开始动了。

顾砚被孙雄从帐篷里拎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还只是灰蒙蒙的一条线。营地里到处是移动的火把,人影在火光里忽长忽短。骑兵在给马上鞍,步兵在检查绑腿和弓弦,伙头兵把烙饼和肉干往麻袋里塞。空气里弥漫着马汗、皮革和柴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到处都有人在喊名字、喊番号、喊“快点儿”。

孙雄把他带到一匹黄骠马面前。马不高,看着温顺,但顾砚注意到它的耳朵不停地在转动——温顺归温顺,警惕性一点不低。

“这马叫黄脚,”孙雄拍了拍马脖子,“以前驮过伤兵,性子稳。你骑它,它不欺生。但你得记住,上了马就别往下看,往前看。你往下看,马就知道你怕了。你一怕,它就欺你。”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走过来,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耳根的旧伤疤。他叫老周,据说是孙雄手下骑术最好的,后来膝盖中了一箭,不能长时间骑马冲锋,就留下来教新兵。老周花了半个时辰教顾砚怎么上马、怎么握缰绳、怎么用腿夹马肚子,以及最重要的——怎么在马跑起来的时候不把自己颠下去。

“腿夹紧,手放松。缰绳不是扶手,是跟马说话的东西。你一紧张就拽缰绳,马以为你让它停,它一停你往前栽,越栽越拽,越拽越停——最后马急了把你甩下去。”老周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顾砚总觉得他描述的场面他亲眼见过。

头半刻钟,顾砚从马背上摔下来两次。第一次是黄脚起步太快,他没夹住马肚子,整个人往右侧滑下去,肩膀先着地,后背的伤口在地上蹭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第二次是他拽缰绳太紧,黄脚被他拽恼了,猛地一甩头,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从马脖子边上滑了下去,脸差点蹭到马蹄子。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没伸手扶,等他爬起来才说了句:“摔两次就对了。不摔不知道缰绳是活的。”

第三次上马,顾砚咬着牙夹紧双腿。大腿内侧在马肚子上磨得火辣辣的,后背的鞭伤在每一次颠簸中被反复牵动——不是单一哪一道疼,是整片脊背一起烧。但他没有松腿,也没有再死拽缰绳。黄脚跑完一圈停下来的时候,老周点了下头。

“行了。摔不死就能骑。”

队伍开拔的时候,天刚亮透。

顾砚跟在李嗣源的中军队伍里,骑在黄脚背上,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他的前后左右全是骑兵,马蹄踩在冻硬的夯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皮甲和刀鞘碰撞的叮当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骑兵们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流,而他被裹在河流中间,只能跟着往前漂。

他回头看了一眼。运粮营的营地已经在身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只能看到几缕还没散尽的炊烟。那个土窑,那张草席,那间军法处的夯土屋子——所有这些他待过的地方都在炊烟底下缩成了针尖大的点。两天前他还是个被按在砧板上的囚犯,现在他骑在马上,跟在未来皇帝的中军队伍里,正往灭梁之战的战场方向前进。

但“跟在队伍里”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他没有军职,没有番号,没有佩刀。他骑在马上,前后左右全是正儿八经的战兵,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队正在前面带队,什长管着十个人,连伙头兵都有自己的职责。他算什么?李嗣源说了“明天一早跟我出征”,但这六个字不是任命。他现在既不是囚犯,也不是战兵,是一个悬在两者之间的、只有李嗣源一句话撑着的人。

那句话能撑多久?

他转回头,盯着黄脚马鬃毛之间一晃一晃的空隙。

昨晚那一仗他赢了。不是靠金手指,是靠脑子。他把从鞭子底下记下来的地图信息和逻辑推演结合,押中了梁军游骑的撤退路线。但他不能每次都用地图。这次是李嗣源把地图摊在他面前让他看了个够,下次呢?战场上不会有地图摊在桌子上等他看。他需要金手指。但金手指时灵时不灵,碰铜扣能看见,碰拴马桩就看不见,碰破木板也没反应。触发条件到底是什么?

他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缰绳。粗麻绳,磨得起了毛边,绳头上箍着个小铜环。他的拇指触到铜环的瞬间——

世界暗了一下。

眼前闪过一幅画面,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浑水,但比刑场上那次更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辨认画面里的任何东西,画面就断了。鼻腔里涌起一股熟悉的酸胀感。

他赶紧松手。酸胀感缓缓退去,没有流鼻血,太阳穴也没有疼。他低头看着缰绳上的铜环——这破东西也有信息?画面太短看不清,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他的能力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不稳定。

他悄悄看了一眼左右。旁边的骑兵都在各走各的,没人注意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他把缰绳换到右手——让拇指离那个铜环远一点。现在不是试能力的时候。在行军途中当着几十个骑兵的面流鼻血,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顾砚。”前面传来李嗣源的声音。

他催马上前。李嗣源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前列,深色襕袍外面披了件轻甲,腰间挂着那把不带鞘的短刀。他没有回头,目光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你看地图的时候,只看了西北方向。”李嗣源说,“东南方向看了吗?”

“看了。”

“说说。”

顾砚催马跟上去,与李嗣源并排走。他知道这是考试。出征途中,李嗣源在考他从地图上到底记下了多少。他可以不说,但他已经挨了十三鞭换来了开口的资格,现在闭嘴毫无意义。

“东南方向是杨刘渡口。”他说,声音被马蹄声压着,刚好够李嗣源听见,“渡口以南是黄河。黄河以南标注了三处梁军驻防点,两处在汴州方向,一处在滑州方向。其中汴州那两处离渡口大约四十里,滑州那处更远一些。”

“记得这么清楚。”李嗣源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

“每记一笔,背后都挨了一鞭。”顾砚说,“鞭子底下记的东西,不容易忘。”

李嗣源没有接话。他沉默地骑了一段路,然后忽然开口:“今天这趟出征,是前锋试探。不是决战。我要亲眼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在战场上用你的本事。”

“小的明白。”

“你不明白。”李嗣源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像是把整张脸的表情都锁在了一条线上,“在营里,你有地图可以看,有鞭子挨完了回去躺着想的时间。战场上没有人给你看地图,也没有人给你时间想。你在马上,敌在动,局势在变——这种情况下你那本事还管用,才叫真本事。不管用,你就还是回土窑里挨鞭子。”

顾砚握紧了缰绳。

“小的不会让大人失望。”他说。

李嗣源没有答话。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地平线。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应——他不会因为一句“不会让大人失望”就放松审视。顾砚知道这一点。他催马退回自己在队伍中的位置,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摩挲着,离那个铜环刚好一指的距离。

队伍继续前进。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照在骑兵纵队的铁甲和刀鞘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碎银子般的光芒。路过的村庄冒着几缕黑烟,不是炊烟——炊烟是青白色的,会散;黑烟是浓的,带着一股焦糊的苦味,聚在半空中久久不散。村里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只有被烧塌的房梁在余烬里偶尔发出一声脆响。顾砚经过的时候,那股焦糊味灌进鼻腔,和后背药膏残留的苦味混在一起。他没有回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黑线——那是黄河的方向。更远处,在后唐的东南方向,梁军正在汴州城里等着他们。

顾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缰绳磨得掌心发红,手指上铜扣蹭过的铜锈还在——那是刑场上那枚铜扣留下的痕迹,洗不掉。这双手两天前还沾着鼻血和黄土,被绑在铁环上,被麻绳勒得发麻。现在它们握着一根通往战场的缰绳。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但至少,他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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