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瓦颜村热得像扣了个蒸笼,知了在村口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嚎,嚎得秦朔脑仁疼。
他正光着脚丫子追一只灰野兔,裤腿上还沾着早上帮格桑梅朵摘野草莓时蹭的苍耳,跑起来哗啦响。那只野兔是他盯了三天的,本来想抓回去给格桑梅朵当宠物——上次他把格桑梅朵的羊吓跑了,被那丫头追着过了两条河,要是能献上野兔当赔礼,说不定能少挨两巴掌。
野兔钻进了后坡的牛粪堆。
瓦颜村的牛粪堆是有讲究的,家家户户都把晒干的牛粪码在墙根当柴火,后坡这片是公用的,码得跟小山似的,太阳一晒,那股子发酵的草腥味能飘出二里地。秦朔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最顶上那堆软乎乎的鲜牛粪里。
"噗——"
牛粪糊了他一脸,咸的,还带着点没消化的草籽味。秦朔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就觉得喉咙里滚进来个硬邦邦的东西,圆溜溜的,还带着股子热气。他以为是牛粪渣子,想吐出来,结果一吸气,"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我操......"
秦朔趴在牛粪堆上干呕,吐出来的全是绿汤子,脸憋得跟个熟透的茄子似的。他还没来得及骂娘,就觉得肚子里跟点了把火似的,烧得他直打滚,连带着胳膊腿都跟着发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朔娃!你个败家玩意儿又作什么死呢!"
院门口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吼,秦朔抬头,就看见他爷秦镇山拄着旱烟袋晃过来,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踩在干牛粪上咔嚓响。老头子头发花白,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一看秦朔那副尊容,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子:"让你去摘野草莓,你跑这儿吃牛粪来了?饿得慌我给你烙饼!"
"爷......我肚子里......有东西......"秦朔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秦镇山眯着眼瞅了他半天,忽然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伸手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啧了一声:"行啊你个小兔崽子,把我藏牛粪堆里的火灵珠给吞了?"
"啥......啥珠子?"
"就上个月我从后山挖出来的红珠子,我搁牛粪堆里养着呢,防玄门那帮孙子偷。"秦镇山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肚子,手掌底下滚烫,"亏得是你吞了,换个大人早烧穿肠子了。咱家镇魔人的血脉算是用上了。"
秦朔正想问啥是镇魔人,忽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像是有人往他瞳孔里塞了个灯泡。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蓝天白云,是飘在半空中的、各种颜色的半透明影子。村口老槐树上挂着个穿蓝布衫的鬼,正蹲在树枝上啃知了;王大爷家的黄狗旁边跟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鬼,抱着狗尾巴啃得欢;就连他爷身后都飘着个穿红旗袍的女鬼,正歪着头看他,脸上还沾着点牛粪。
"爷......你看王大爷家狗旁边那是啥?"秦朔颤着声问。
秦镇山头都没回:"饿死鬼,去年闹灾荒饿死的,赖在黄狗身上蹭饭呢。咋了?天眼开了?"
"天眼?"
"嗯,火灵珠温养出来的,以后你能看见脏东西了。"秦镇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省着点用,一天看超过两个时辰眼睛得流血。"
秦朔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就看见那个穿红旗袍的女鬼飘过来了。她长得挺好看,就是脸色白得过分,嘴唇红得像刚喝了血,手里还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
"朔娃......"女鬼开口了,声音跟刮玻璃似的,"你看见我家那口子没?我来给他送胡萝卜呢......"
秦朔"嗷"一嗓子就蹦起来了,连滚带爬往他爷身后躲,裤裆里一热——尿裤子了。
尿液顺着裤腿流到牛粪堆上,溅起一小片黄色的泡沫。那女鬼飘到尿迹边上,皱了皱眉:"朔娃,你咋还尿裤子呢?小时候我给你擦过屁股你忘了?"
"二......二婶?!"秦朔瞪着她,想起来上周二婶确实是啃着胡萝卜摔沟里淹死的,"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啊。"二婶鬼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胡萝卜,叹了口气,"就是忘不了你家二叔爱吃胡萝卜,想着给他送两根。结果到了地府那边说我没买票,不让进,我就回来了。"
秦镇山在旁边抽了口旱烟,吐了个烟圈:"央金,你都死了还惦记着你家那口子,也是够可以的。要不这样,朔娃明天去你坟头给你二叔烧两根胡萝卜,你回去歇着?"
红衣女鬼叫央金,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秦朔一眼:"朔娃,你尿味挺冲的啊。"
说完飘走了,留下秦朔蹲在牛粪堆上瑟瑟发抖,脸上一半是牛粪一半是眼泪。
这时候村里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了。王大爷叼着烟袋锅子探头:"朔娃这是咋了?吃错东西了?脸绿得跟菠菜似的。"
"怕不是偷喝了你爷泡的药酒。"二婶(活着的那个)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一脸嫌弃,"上回他就偷喝过,醉得在猪圈睡了一下午。"
"啥药酒啊,"秦镇山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叹气,"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个红果子吃了,中毒了。没事,窜两天稀就好了。"
秦朔在心里把老爷子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啥红果子!那是你藏在牛粪堆里的珠子!还窜稀!你现在说这话明天全村都得知道我吃果子中毒窜稀!
果然,第二天全村都知道秦朔偷吃野果子中毒了,连格桑梅朵都特意绕路来看他,站在院门口叉着腰喊:"秦朔!你个笨蛋!连果子都能吃中毒!还想给我抓野兔?抓个屁!你自己都快成兔子了,红眼睛绿脸的!"
秦朔趴在炕上,肚子还在咕噜噜响,闻言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说话。他爷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瞅着他那副怂样,乐得烟袋锅子都拿不稳:"行了,别装死。跟你说了火灵珠有副作用,这几天别离茅房太远,不然你裤裆里能炸出蘑菇来。"
"爷,咱家到底啥镇魔人啊?"秦朔闷闷地问。
秦镇山抽了口烟,沉默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咱家祖上是给地脉看大门的。这瓦颜村后山底下压着个地脉裂隙,上头封着上古邪灵,要是裂隙开了,整个村子都得完蛋。你太爷爷、你爷爷我,都是守这个的。现在你吞了火灵珠,算是接了班了。"
"那......那我能干啥?"
"能干啥?"秦镇山用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以后村里有脏东西作祟,你得去收拾。地脉裂隙松动了,你得去补。玄门那帮孙子要是来偷东西,你得去赶。简单说,就是个看大门的,只不过门大了点,脏了点。"
秦朔听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有工资吗?"
秦镇山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工资?你爷我看了六十年大门,一分钱工资没拿到,还倒贴了不少香火钱!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干......"秦朔蔫蔫地说,"不干你让我去上学啊?上次我把教导主任的假发藏了,他扬言见我一次打一次。"
"知道就好。"秦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你记着。等我死了,你把我的骨灰盒挖出来,里面有个黑珠子,那玩意儿比火灵珠厉害十倍。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动了就得拼命。"
秦朔缩了缩脖子,刚想问啥时候算万不得已,就觉得肚子一阵绞痛,翻身就往茅房跑,边跑边喊:"爷!帮我留着纸!别用写作业那张!"
秦镇山在后面骂:"兔崽子!跑慢点!别把刚长出来的力气用在摔跤上!"
等秦朔从茅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提着裤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坡那堆牛粪,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跟这堆牛粪绑定了。他摸了摸还在发热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飘着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各色鬼魂,叹了口气。
"喂,秦朔。"
院门口传来个清脆的声音,秦朔抬头,看见格桑梅朵背着个竹筐站在那儿,筐里装着野草莓,红得发亮。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中毒了?我给你摘了野草莓,吃了败火。"
秦朔刚想感动一下,就听格桑梅朵接着说:"对了,那只野兔我看见了,跑西坡去了。你要是能抓回来,我就原谅你上次吓跑我的羊。"
说完扔下一筐野草莓,转身就走了。秦朔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野草莓,咬了咬牙,把天眼打开了。
视线里,西坡的方向飘着个灰色的影子,正是那只野兔。秦朔咧嘴笑了,抹了抹脸上的牛粪渣子,光着脚就往西坡跑。
刚跑两步,就看见二婶的鬼魂又飘回来了,手里还多了根黄瓜,看见他就喊:"朔娃!帮我给你二叔也烧根黄瓜呗!他生前爱吃!"
秦朔脚下一滑,差点又栽进牛粪堆里。
当晚秦朔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手里拿着个弹弓,站在牛粪堆上,脚下踩着个巨大的鱼头,身后站着四个姑娘,其中一个还拿着马头琴。他想仔细看看另外三个是谁,就被尿憋醒了,爬起来又往茅房跑。
他爷在隔壁屋里骂:"兔崽子!第几次了!是不是火灵珠烧得你膀胱都不好使了!"
秦朔一边跑一边想,这镇魔人的工作,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早上,秦朔刚吃完他爷烙的饼,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朔娃!不好了!二婶又来了!这次说要进你家屋睡觉!"
秦朔一口饼喷了他爷一脸,抬头就看见二婶的鬼魂飘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个穿中山装的男鬼,正是二叔。
"朔娃啊......"二婶笑得一脸慈祥,"你二叔说想家了,今晚在你家炕上睡一宿,行不?"
秦朔看着那两个鬼,又看了看旁边淡定喝茶的他爷,默默地把弹弓摸了出来。
这是他吞了火灵珠之后,接的第一个活儿。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镇魔人这工作,不仅没工资,还得倒贴住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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