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握着弹弓站在院门口,手心出汗。
弹弓是他自己做的,柳木杈子,牛皮筋是从他爷的旧靴子上拆下来的,弹性好得离谱。以前他拿这玩意儿打过麻雀、打过王大爷家的玻璃、还打过格桑梅朵的羊屁股——每一样都给他惹过祸。
但打鬼,这是头一回。
"朔娃......"二婶的鬼魂飘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二叔的鬼魂,俩人手拉着手,画面本该温馨,问题是俩人都是半透明的,脸上还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白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二婶,二叔......"秦朔咽了口唾沫,把弹弓拉满了,"我爷说了,你们不能进这个门。"
"朔娃,你咋这么小气呢?"二婶叹了口气,手里的胡萝卜晃了晃,"我就是想让你二叔躺你家的炕上歇会儿,他生前最爱睡你们家那铺炕了。"
二叔在旁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但没声音——鬼魂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会失声,这是秦朔刚从他爷那儿听来的。也就是说,二叔已经死了快五十天了。
"不是我小气......"秦朔往后退了一步,弹弓没敢松,"我爷说,活人阳宅,阴魂进多了会压运势。你们进去了,我以后娶媳妇都难。"
二婶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秦朔,表情纠结起来。
就在这时候,秦朔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格桑梅朵背着个竹筐站在那儿,筐里装着野草莓,红得发亮。她歪着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两个鬼,又看了看秦朔手里的弹弓,眉毛挑了起来:"秦朔,你在跟谁说话呢?"
秦朔心头一紧。格桑梅朵看不见鬼!这丫头不是镇魔人血脉,天眼没开,在她眼里现在就是秦朔一个人对着空气拉弹弓!
"没、没跟谁说话!"秦朔赶紧把弹弓往身后藏,"我在......练臂力!"
格桑梅朵眯起眼睛,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弹弓,低头看了看皮兜里那颗圆溜溜的石子:"练臂力用弹弓?你脑子被牛粪糊傻了?"
二婶的鬼魂在旁边幽幽地飘了一句:"这丫头挺凶啊。"
秦朔头皮发麻,压低声音对二婶说:"你们先走!改天我给你们多烧点纸!"
"真的?"二婶眼睛一亮。
"真的!两根胡萝卜、五斤纸钱、外加一瓶二锅头!"秦朔急道,"快走!"
二婶高兴了,拉着二叔就要飘走,结果格桑梅朵忽然把弹弓还给他,说了一句:"你皮兜里那石子装反了。"
她伸手帮秦朔调整了一下石子的位置,顺手还帮他拉紧了牛皮筋。就在这一瞬间,秦朔的弹弓对准了二婶手里的胡萝卜。
"嘣!"
石子飞出去,正中胡萝卜。
二婶"哎呀"一声,胡萝卜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格桑梅朵的后脑勺上。
"啪!"
格桑梅朵僵住了。
秦朔僵死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秦、朔。"格桑梅朵缓缓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根胡萝卜,脸上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你拿弹弓打我?"
"不是!是意外!"秦朔连连摆手,"我打的是......是......"
是鬼手里的胡萝卜。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格桑梅朵肯定以为他疯了。
格桑梅朵把胡萝卜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就过来了:"我昨天刚原谅你吓跑我的羊,你今天就敢打我?你是不是皮痒了?"
秦朔转身就跑。
格桑梅朵在后面追,俩人绕着牛粪堆跑了三圈,最后秦朔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达瓦。
达瓦是个藏族少年,比秦朔大半岁,个子高出一头,膀大腰圆,站在那儿跟座小山似的。他被秦朔撞得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秦朔,又看了看追过来的格桑梅朵,憨憨地问:"你们在干啥?"
"达瓦!拦住她!"秦朔躲到达瓦身后。
达瓦还没反应过来,格桑梅朵已经一拳捶在他胸口上。达瓦"咚"的一声闷响,纹丝不动,反而格桑梅朵疼得甩了甩手:"这人咋跟墙似的?"
秦朔趁机从达瓦胳膊底下钻出来,气喘吁吁地说:"达瓦,她要打我!"
达瓦看了看秦朔,又看了看格桑梅朵,挠了挠头:"为啥打你?"
"因为他用弹弓打我。"格桑梅朵咬牙切齿。
达瓦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根烤肠,递给格桑梅朵:"别打了。吃烤肠。"
格桑梅朵愣住了,看着那根油汪汪的烤肠,又看了看达瓦憨厚的脸,气势忽然就泄了。她接过烤肠,狠狠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下次再打我,我拆了你家牛粪堆。"
说完转身走了。
秦朔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达瓦在他旁边蹲下来,又递给他一根烤肠:"给你也吃。"
秦朔接过烤肠,看着达瓦那张朴实无华的脸,忽然有种找到组织的感觉。他咬了一口烤肠,问:"达瓦,你刚才......不怕她?"
"怕。"达瓦老实点头,"但她打人疼。"
"那你为啥不跑?"
"因为你躲我身后了。"达瓦说,"你是俺朋友,俺帮你挡。"
秦朔鼻子一酸,心想这兄弟交定了。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达瓦的脸色有点不对劲——脸颊泛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煮熟了的虾米的红。
"达瓦,你脸咋这么红?"
"热的。"达瓦挠了挠头,然后"嗝"地打了个嗝,一股子热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差点把秦朔的刘海燎着。
秦朔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他爷说过的话——火灵珠的碎片,有可能在牛粪堆里裂开了。
他猛地抓住达瓦的手腕,翻开一看,掌心正中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形状跟火灵珠一模一样。
"达瓦......"秦朔颤着声问,"你昨天是不是也去牛粪堆那边了?"
达瓦憨憨地点头:"俺去捡牛粪,想给你送点,看你爷的牛粪堆最大,就抠了一块......然后肚子疼,吃了烤肠才好。"
秦朔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火灵珠碎了,另一片被达瓦吃了。
难怪他爷说火灵珠"养了三个月,火气正好"——不是整颗珠子火气旺,是它一直在分裂,今天秦朔吞的那片只是其中一块,剩下那块被达瓦捡走了。
秦朔正想拉达瓦去找他爷,就见达瓦忽然捂着肚子,脸色由红转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朔娃......俺肚子......"
"又要窜稀?!"
达瓦点点头,转身就往茅房跑,跑了两步忽然浑身冒热气,像个人形蒸笼似的,把周围的苍蝇都熏晕了。
秦朔跟在后面,一路跑到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伴随着达瓦痛苦的**。他蹲在茅房外头等了半小时,达瓦才颤着腿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脸色苍白,但奇怪的是眼睛变得特别亮,瞳孔里隐约有金光闪动。
"达瓦,你看得见啥不?"秦朔问。
达瓦眨了眨眼,指着秦朔身后说:"你后面......有个穿红旗袍的女人。"
秦朔心头一震。达瓦开了天眼!虽然比秦朔晚了一天,但他确实能看见鬼了!
"二婶?"秦朔回头看了一眼,二婶果然还飘在附近没走,正蹲在地上捡胡萝卜的碎渣。
"嗯,她在捡东西。"达瓦认真地说,"她好像挺穷的。"
秦朔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拉着达瓦回到院子里,直奔堂屋找他爷。
秦镇山正坐在油灯底下用朱砂画符,看见俩人进来,头都没抬:"达瓦也吃了?"
"您知道了?"
"牛粪堆是我码的,少一块我还能不知道?"秦镇山放下毛笔,看了达瓦一眼,啧了一声,"火灵珠碎成两半了。秦朔吞的是主珠,达瓦吃的是副珠。主珠开天眼,副珠长力气。以后达瓦就是你的人肉盾牌了。"
达瓦在旁边憨憨地问:"盾牌是啥?能吃不?"
秦朔拍了拍他的肩膀:"盾牌就是......以后打架你站前面。"
"哦。"达瓦点点头,"那俺力气大,能挡住。"
秦镇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达瓦:"一天一粒,压火气。不然你三天两头窜稀,秦朔还得给你递纸。"
达瓦接过瓷瓶,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块干牛粪,递给秦镇山:"老秦爷爷,俺还捡了一块,给你补上。"
秦镇山看着那块牛粪,沉默了两秒,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还行,成色不错。下次别直接用手抓,用铲子。"
秦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一个吞了火灵珠主珠的熊孩子,一个吃了副珠的藏族少年,一个拿牛粪养珠子的爷爷,还有一个看不见鬼但拳头很硬的同桌。再加上后山地脉裂隙里压着的上古鱼精和虎视眈眈的玄门组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弹弓,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以后要干的事儿,可能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爷,"秦朔问,"这弹弓以后真能打鬼?"
秦镇山瞥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张黄符,叠成三角,塞进弹弓的皮兜里:"打鬼不行,但装上符就能打。以后你兜里常备三十张符,少了不够用。"
"三十张?!"
"嗯。十张定身符,十张驱邪符,十张......擦屁股用的。"秦镇山淡定地喝了口茶,"毕竟你俩这体质,窜稀是常态。"
达瓦在旁边认真地点头,表示认同。
秦朔看着他俩,忽然觉得镇魔人这职业,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鬼,而是自己的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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