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正式接手的第一个任务,说来丢人——帮二婶找她生前藏的一罐酥油。
"就在你家灶台底下。"秦镇山坐在门槛上抽烟,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秦朔去打酱油,"她藏了三十年,死前没来得及告诉二叔在哪儿。你去把她魂魄引过来,问清楚,然后帮她烧了,这事就算结了。"
"就这?"秦朔瞪大眼睛,"不打?"
"打啥?人家又没害人,就是个执念。"秦镇山用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脑袋,"镇魔人不是见鬼就打,是看大门的。门里头的东西想出来,你拦着;门外面的人想进去偷东西,你赶着;门里头的东西自己想走,你帮着送一程。明白不?"
秦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吧。带上达瓦,他力气大,万一出事能扛。"
于是秦朔和达瓦俩人,一人拿着弹弓一人揣着烤肠,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二婶家。
二婶家就在村西头,土坯房,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二婶的鬼魂飘在门口等他们,看见秦朔来了,高兴得胡萝卜都掉了:"朔娃!你真来帮俺找了!"
"二婶,你说酥油藏在灶台底下,具体哪个位置?"秦朔问。
"就......灶台底下啊。"二婶飘进屋里,指着那个黑黢黢的土灶,"俺用油布包着,埋在最里头。你扒开看看。"
秦朔和达瓦对视一眼,挽起袖子就开始扒灶台。土灶年久失修,一扒就掉渣,俩人折腾了半小时,满身满脸都是灰,终于在最里头挖出了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罐酥油,颜色发黄,但没变质。
"找到了!"秦朔举起罐子。
二婶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飘过来想摸一摸,结果手直接从罐子上穿了过去。她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俺摸不着了......"
气氛忽然有点伤感。
秦朔想了想,说:"二婶,这样,我把这罐酥油烧了,算你亲手给你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说,说完就安心走吧。"
二婶点点头,飘到二叔身边,俩人手拉着手,看着秦朔点燃了酥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二婶开口了:"朔娃,俺就一个心愿。俺家那二小子,在县城读书呢,你帮我看看他,别让他学坏。"
"二表哥?"秦朔想起来了,二婶家儿子今年刚上高中,"行,我记着了。"
"还有......"二婶犹豫了一下,"俺藏了五十块钱在褥子底下,你帮俺取出来,给二小子当生活费。"
秦朔:"......"
这鬼当得也太接地气了。
酥油烧完了,火灭了。二婶和二叔的鬼魂在火光里渐渐变淡,俩人冲秦朔挥了挥手,飘向了远处的天空。临走前二婶还喊了一句:"朔娃!记得给俺烧两根黄瓜!二叔爱吃凉拌的!"
秦朔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忽然有点鼻酸。
"走了?"达瓦在旁边问。
"嗯,走了。"秦朔抹了把脸,"达瓦,你说鬼走了,是去哪儿了?"
"地府吧。"达瓦想了想,"俺阿妈说,好人死了去好地方,坏人死了去受苦。二婶是好人,应该去好地方。"
秦朔点点头,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呵,小小年纪,倒是会做善事。"
秦朔猛地回头,就看见灶台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不是鬼,是个活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他。
"你是谁?"秦朔一把拉住达瓦往后退。
"玄门,内门弟子,姓周。"男人推了推眼镜,"听说瓦颜村出了个吞了火灵珠的小子,特地来看看。"
秦朔心头一紧。玄门!他爷说过这帮人是来偷东西的!
"达瓦,跑!"秦朔拽着达瓦就往外冲,结果刚到门口,一道黄符贴在了门框上,整扇门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封住了。秦朔一头撞在上面,弹了回来,摔了个屁股墩。
"跑什么?"周姓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我又不吃人。我只是想看看,火灵珠在你体内融合得怎么样了。"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凝出一缕黑色的气,朝秦朔抓过来。秦朔想躲,但那股黑气像有意识似的追着他跑,眼看就要碰到他的额头——
"嘣!"
达瓦出手了。这憨货没跑,而是抄起刚才扒灶台用的铁铲,一铲子拍在了周姓男人的后背上。
"咚!"
声音像敲鼓。周姓男人一个踉跄,回头看了达瓦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力气不小。"
达瓦憨憨地说:"不许打俺朋友。"
说完又一铲子抡过去。周姓男人侧身躲开,黑气收回掌心,冷哼一声:"蛮力而已,不堪一击。"
他袖口一抖,又飞出三道黄符,呈三角形朝秦朔和达瓦包围过来。秦朔认得这玩意儿,他爷画过类似的,叫"困鬼阵",能把人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三道符落地,地面上隐约显出一个发光的三角,秦朔和达瓦站在三角中心,脚像被粘住了一样抬不起来。
"小子,把火灵珠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周姓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朔,"你太小了,驾驭不了这东西。交给玄门,我们能让它发挥真正的用处。"
"啥用处?"秦朔咬着牙问。
"打通地脉裂隙,释放上古鱼精,借它的力量一统玄门。"周姓男人说得理所当然,"为了大业,牺牲一个村子算什么?"
秦朔脑子"嗡"的一声。这王八蛋是想故意放鱼精出来!
"我爷说了,裂隙不能开!"秦朔吼道。
"你爷?"周姓男人嗤笑一声,"秦镇山那个老不死的?他守了六十年,守出什么了?穷得拿牛粪养珠子!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收了这颗灵珠!"
他伸手抓向秦朔的胸口,眼看五指就要碰到皮肤,秦朔情急之下,抓起弹弓,装上最后一张驱邪符,对着周姓男人的脸就是一记近射。
"嘣!"
符纸打在周姓男人的眼镜上,没造成任何伤害,但符纸上的朱砂粉末糊了他一脸。周姓男人"嗷"一声捂住眼睛,后退了两步。
秦朔趁机拽着达瓦往旁边一滚,脱离了困鬼阵的范围。他爬起来就想跑,但周姓男人已经擦掉了脸上的朱砂,虽然眼镜碎了一片,但气势更凶了:"小畜生,你惹毛我了!"
他袖口一甩,一道黑气如鞭子般抽过来,秦朔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抽个正着——
"噗!"
一声奇怪的声响。
秦朔愣住了。周姓男人也愣住了。
因为秦朔吓尿了。
不是比喻,是真尿了。紧张到括约肌失控,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浇在了地上那张还没燃尽的困鬼阵符纸上。
符纸遇水,阵法瞬间紊乱,地面上的三角光芒闪烁了几下,灭了。
周姓男人瞪大眼睛,看着秦朔裤裆里流出的液体,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嫌恶:"你......"
"嘣!"
秦朔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又是一发弹弓,这次装的是张定身符,精准地贴在周姓男人的脑门上。周姓男人身体一僵,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还在转。
"达瓦!揍他!"秦朔喊道。
达瓦二话不说,抡起铁铲就拍。一铲子、两铲子、三铲子......拍到第五铲子的时候,周姓男人脑门上的定身符掉了,但他已经被拍得鼻青脸肿,眼镜彻底碎了,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滚!"秦朔举着弹弓,虽然腿在抖,但气势上不能输,"再敢来,我让你尝尝牛粪味的弹弓!"
周姓男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瞪了秦朔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紫色的符纸捏碎,整个人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朔一屁股坐在地上,弹弓从手里滑落。达瓦憨憨地蹲下来,递给他一根烤肠:"吓到了?吃点东西。"
秦朔接过烤肠,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达瓦,咱俩刚才是不是打赢了?"
"打赢了。"达瓦认真点头,"他跑了。"
"哈哈哈哈!"秦朔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玄门的内门弟子!被我尿了一裤裆就跑了!这要是传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拎着旱烟袋,脸上表情复杂。
"朔娃。"
"......爷。"
"你尿裤子的事,我会帮你保密。"秦镇山淡定地说,"但你要记住今天的事。玄门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来的是个小喽啰,下次来的会是更强的。你那弹弓,得好好练。"
秦朔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爷,那个困鬼阵,为啥遇尿就失效了?"
秦镇山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秽气破阵,是常识。你身上的牛粪味儿加上尿骚味儿,别说困鬼阵,连城隍爷都得绕着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后出门少洗澡,对你保命有好处。"
秦朔:"......"
达瓦在旁边认真地点头,表示学到了。
回去的路上,秦朔走在前面,达瓦跟在后面,俩人一前一后,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秦朔摸了摸肚子,火灵珠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的战斗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达瓦。"
"嗯?"
"以后要是再有人来,你还要站我前面不?"
"站。"达瓦想都没想,"俺力气大。"
秦朔笑了,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根烤肠,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达瓦:"给,奖励你的。"
达瓦接过烤肠,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远处,秦镇山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俩孩子的背影,抽了口烟,低声说了一句:"臭小子,倒是交了个好兄弟。"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像极了他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红光。
而在后山的某个地方,地脉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感受到了火灵珠的气息,微微动了一下。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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