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哦哦",一声鸡鸣过后,万境归寂,艳阳高照,属于我们的北上之路开始了。
清晨的空气里裹着露水和干草的味道,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弹起来,在晨光里划了几道弧线又落回去。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经过官道,车轮碾过泥土的咕噜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踏实的劲儿。
兰馨的美目突然发红,从床板上落落到地上,却见我已拔剑立离座,将飞头乱成浆放到她的桌前。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沉甸甸的梦里浮上来的人,眼神还没聚拢,那双眼圈泛着浅浅的粉色,不是哭过,是没睡够时的那种发涩发胀的红。她盯着桌上那碗被我用剑鞘拨整齐的吃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是直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明明看见了,却好像没认出那是什么。
"呜咽。"或许是因为已厌气,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抓着枕头自顶自下站了起来,目光却呆呆地看向北方。
她的脖子微微前倾着,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来得及直回来的小苗。她看北方的眼神不是平日那种带着算计和灵光的打量,而是一种空荡荡的、把视线放出去却没有真正抓住任何东西的茫然。那目光散在远处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散在晨雾和树木的交界处,散在什么都还没开始的一天里,像是她的人已经站起来了,魂还赖在被窝里没跟出来。
"姑息或许是想要呢吧。"我斜目看了她一下,没太放在心上,只当这是大家闺秀欢欣大庭的表演。
她平日总是伶牙俐齿的,脑子转得比马车轮子还快,忽然露出这副懒洋洋又魂不守舍的模样,乍一看确实像是故意作出来的娇态。可我又多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是散的,那散跟装出来的散不一样。装出来的散底下是绷着的,随时准备收回去换上精明的神色;她此刻的散是真的散,像一捧被风吹开的沙,一时半会儿聚不起来。
"来,兰姑娘,上马。"在她吃完后,我落马背上,靠着件手,把她拉上马。而她的眼神依旧是个男气,与往日精明、活力充沛的大家闺秀判若两人。
她的手掌搭过来的时候是软的,没什么力气,往常她上马总爱跟我较劲,要么故意使重了力气压我肩膀,要么假装站不稳吓我一跳。今天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手递过来,我拉她的时候她顺着那股力道就上来了,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叶子,轻得没什么存在感。她坐在我身后,两只手松松地搭在我腰侧,没有攥紧,指尖隔着衣料虚虚地搁着,连呼吸都是平缓而浅淡的,像一只刚刚醒过来还懒得动弹的猫。
马蹄踏上官道的时候,路边的炊烟正从几家农舍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青灰色。有妇人端着木盆在门口泼水,水花溅在泥地上,发出"哗"的一声脆响;有光屁股的小孩追着一只黄狗从巷口跑出来,咯咯笑着又跑回去。这些烟火气热热闹闹地从我们身边掠过,可兰馨好像统统没有看见,她的眼睛还是朝着北方,一眨不眨的。
"怎么啦,兰小姐!"说一次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忙摇头,只是对我的宽慰,又像是对自己的态度的调整。"别管我啦,专心写你的马。"她打了下我的后背,傲娇地说。
那一下打得不重,倒有几分像在掩饰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儿娇蛮的调子,可调子底下的魂儿还没完全回来,像是用一张熟面孔盖在了一张还没醒透的陌生面孔上面。她打完我之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在我的后背上停了片刻,然后才慢慢滑落回我的腰侧,重新虚虚地搭着。我能感觉到她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从某种沉滞的状态里摇出来。
"那好吧。"我狐疑地点头,插队交给她戴上,"太阳烈,戴上护目镜。"
她从背后接过护目镜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墨绿色的镜片在她手指间翻了个个儿,她盯着那两块镜片看了两息才想起来往脸上戴。系带子的时候系了两回才系好,指尖在颊边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把那根细绳在脑后打了一个松松的结。那两片墨绿色的镜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可我就算看不见她的眼睛,也能感觉到镜片后面那目光还是飘着的,像一只还没有找到落脚点的蜻蜓,在空气里悬着,东晃西晃。
"谢谢啦!"
她的声音隔了护目镜透出来,闷闷的,尾音还是往上挑着的,跟往常一样,可那上挑的弧度里没了平日那股子机灵劲儿,像一只学舌的鸟把句子学对了,调子却跑了半个音。
马一路疾驰,多亏兰馨帮忙给的高伪身份车和这匹血宝马,一路六个检查站,没有一个怀疑我们的身份。官道两旁的景致从田舍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秋日里的高梁地一片深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过的时候刷拉拉地响。路边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擦肩过去,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满各色的山货,柿饼、核桃、干枣,甜丝丝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又很快被马蹄扬起的尘土盖了过去。
兰馨在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往常她坐在马上总是叽叽喳喳的,一会儿指点路边的野花,一会儿抱怨屁股颠得疼,一会儿又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自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今天她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只有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裳摩擦的簌簌声提醒我她还在那里。
"立住。"在出闸直要最后一道检查站前,个后户按倒拦下了我们。在仔细搜查了我们的行李与通行证与行李后,一挥手,直接让我们走了。
那个检查站设在两座低矮丘陵之间的隘口处,用粗木搭了简易的栅栏,旁边支着一顶灰扑扑的帐篷,两个兵卒蹲在路边吃着粗碗里的糊糊,看见我们过来,慢腾腾地站起来擦了擦嘴。为首的那个后户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脸上的褶子像刀刻出来的,他接过我们的通行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绕着我们的马走了一圈,目光在那匹血宝马的四肢和马鞍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多说,把通行证还回来,挥了挥手。
后户的手挥得很随意,可他的目光在我们转身的时候突然落在兰馨身上,她坐在我身后,护目镜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和抿着的唇角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后户看了她约莫两息的工夫,然后移开了眼,端起桌上一只粗陶碗开始喝水。
"头儿,真放这个这戏走了?"马蹄渐平,一个小兵问。
"不啦?"后户慢悠悠喝水,"李大人等着呢。"
马蹄重新扬起的时候,我感觉到兰馨搭在我腰侧的手忽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她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后背上,隔着衣裳传来一点微热的触感,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她终于从那种呆呆的、沉滞的、魂不附体的状态里游回来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可那一点里面,有她在我后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的鼻尖。
风声从耳畔掠过,远处的丘陵一层层地铺开,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泛着金黄和赭红交织的颜色。路边有一小片野菊花开得正盛,碎碎的黄花攒成一簇簇的,在风里点头摇头。兰馨忽然从背后伸过手来,在我腰侧的衣料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重新把额头靠回我的后背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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