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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Have Secrets, I Have You

Chapter 13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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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You Have Secrets, I Ha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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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客栈安顿下来,兰馨把包袱往床尾一撂,扯了扯被汗沤湿的领口,说她去找口干净水,拎着两个水囊就出了门。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那句“一炷香的工夫”还热乎乎地挂在耳朵里,可一个时辰过去了,月亮从屋脊这头挪到了那头,她人还没回来。

床板也没躺出印子,我就再也按捺不住,提着刀,一把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锈得厉害,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廊下那盏破灯笼晃了两下,把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拖得又长又歪,像个喝醉了站不稳的人。后院井台边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湿漉漉的,一股子水腥味混着马厩的草料酸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踩着这气味往外走,刀鞘磕在门槛上,闷闷地一响。

刚一把推开门,“咻”地一声,一支箭冲破空气,直中我的肩膀。那声音细而尖,像有人用指甲划铁皮,扎进肉里的时候反倒闷了,一股热辣辣的东西顺着肩胛骨往下淌。我吃痛惨叫一声,身子往门框上一歪,血先是一滴,接着一串,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像打翻了的酱油碟子。

刚一抬头,且是前景象,我此生难息。

院子中央站着兰馨,一身紧身女性军装,皮护肩勒得她锁骨凸出来,领口的铜扣子反着冷白的月光。她拉着一把八石重弓,弓臂比她的腕子还粗,弦绷得死紧,她虎口处磨出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白。可她那双眼睛——那双我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眼睛——黑得没有半点生机,像两口枯井,井底结了冰,冰上落了灰。

那一箭就是她射的的。

“兰馨,你疯了?”我瞳孔放大,嗓子里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声音劈了叉。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我用手去捂,热乎乎的黏了一掌。可她就那么站着,弓弦还没放下,第二支箭的箭尾已经搭上了,动作精准得像拉线木偶——手臂抬的角度、肩胛的绷紧程度,跟我之前教的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嗒嗒嗒嗒嗒嗒”,大批锦衣卫从院门涌进来,靴子踏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又脆又齐,像铁匠铺子捶铁皮。火把一亮,油烟冲天,烧的是松脂,黑烟滚滚,呛得人眼窝发酸。他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细长的一溜,寒光映在院墙上,把墙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割得七零八落。

“魏小旗,好久不见。”听到这个熟悉而又老沉的声音,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大半年的气全顶在喉咙口,几乎要呕出血来。锦衣卫把我围得铁桶一般,刀尖朝内,圈成一个寒光闪闪的圆。

“李一千一户!”

一道幽暗的身影从月光下走出来。他步子很慢,军靴底子厚,踩在青砖上却几乎没声。李千户比半年前胖了一圈,腰带上挂着的令牌晃来晃去,他那张脸被火把照得半明半暗,左颊上那道我当年砍出来的疤还红着,肉芽新长出来没多久,嫩得像婴儿的嘴。

“魏小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也像铁——是那种冬天舔门环时舌头粘上去的冷,又硬又疼,“我告诉你不要与朝廷做对,你不听,现在燕王被困北平,你的死期也到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弯,“玉牌拿来,你还有个全尸。”

“做梦,我魏家男儿不愿与汝等贼人同流!”我拼命反抗,肩膀上的箭杆还在颤,每动一下,箭头在肉里绞着骨头刮,疼得我额头上青筋暴起。我挥刀格开两个扑上来的卫兵,刀锋擦过其中一人的铁甲,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脚下的枯草上,烧出一点焦味。

可我一转头,看见兰馨。她还站在原地,弓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扣弦的姿势,关节僵得像石雕。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眼皮不眨,嘴角不动,连睫毛都没颤过一下。那副神情我见过——前年冬天在辽东,有一匹战马被冻死在槽边,她蹲在那儿看了半炷香的工夫,也是这个表情,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心凉了一半,刀尖往下沉了两寸。“你们这群畜生,对她做了什么?”

“哈哈哈”,锦衣卫们狂妄大笑,笑声又粗又野,震得墙角的瓦片都在抖。其中一个笑得弯了腰,刀背敲着自己的护腿,当当响。李干户不笑,他只抬了抬手,那笑声便像被人掐了脖子一样,齐刷刷地断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火把烧松脂的噼啪声,和井台上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落进青苔里,渗得无声无息。

“怎么,现在才想起你的小老婆啦!”李千户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疤也跟着动,像一条红色的虫子在爬。他偏过头,火光在他脸上拉出深深的沟壑,“行,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他转身走到兰馨身边。兰馨一动不动,弓还垂着,眼睛平视前方,视线穿过李干户的肩头,穿过火把的浓烟,穿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不知道落在哪。李千户伸出手,拽住她军装上襟的边缘,那布是厚实的靛蓝色棉布,用了大半年了,肘弯和腋下磨得薄,领口的铜扣缝线也松了两针。他捏住那片布料,五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猛地往两边一扯。

“嗤啦——”

那是一声又长又闷的撕裂声。棉线一根根崩断,铜扣崩飞出去两颗,一颗打在井台的青石上,“叮”地弹了一下,滚进了暗处;另一颗弹到我脚边,我低头看见它滚了两圈,沾了血,停在一片枯叶旁。兰馨的军装上衣从领口到腰际被一把扯开,两边布片耷拉下来,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抹胸。

那抹胸窄窄的一条,不过两掌宽,上缘沿着她的锁骨下方平平地勒过去,两根细细的肩带搭在肩头,被汗浸得微微发黄,边沿的针脚走得密密麻麻,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我认得这针法,她缝东西时爱把线头藏在里侧,翻出来打个死结再剪,省得磨皮肤。抹胸的布料是细棉布,洗了太多次,薄得透光,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见布料底下她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清晰而瘦。胸口的正中间绣着一小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粗笨,花瓣大小不一,是她去年冬天坐在火盆旁边绣了拆、拆了绣折腾半宿的成果,绣完还拿给我看,我笑话她绣得像颗烂枣,她踹了我一脚。

可此刻那朵歪扭的梅花上,从她脖颈往下,越过锁骨的凹窝,一路蔓延到抹胸覆盖的全部肌肤——胸口、肋侧、小腹——爬满了墨黑的魅魔纹。那些纹路细看是刺上去的,针脚密得惊人,弯弯绕绕像藤蔓,又像某种古旧的符咒,每一道都深深地嵌进皮肉里,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淤痕,是刚刺下不久、还没完全褪肿的那种。有几处纹路的墨色洇开了一点点,像雨打在生宣上,边界模糊而痛楚。抹胸的布料太薄了,墨色从底下透出些影影绰绰的痕迹来,像水底沉着黑藻,隔着水面看,模模糊糊地扭动。她胸口那朵梅花被墨纹从中间劈开,左边的花瓣被一道粗黑的线条贯穿,那线顺着沟壑一路往下,没入抹胸的下缘,消失在布料折叠的阴影里。

兰馨的上身除那件抹胸外不剩任何——军装外套被扯到了臂弯,挂在肘上,里头没有夹袄,没有衬里,就是那层薄得透光的月白细棉布,裹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和单薄的背。她的肩头有一小块旧伤疤,米粒大,是我去年教她使短刀时不小心划的,当时她骂了我三天。可此刻那块疤上面也盘着半圈墨黑的纹路,像被什么脏东西爬了过去。

“知道这是哪来的吗?”李千户一把拽住我的领口。我半边身子被血浸透了,他这一拽,血水蹭了他一手,他嫌恶地甩了甩,可手上的力气没松,把我拽得踉跄两步,脸几乎贴到兰馨面前。

她身上那股气味钻进我鼻子里——是军营里的皂角味,很显然,她被锦衣卫换了衣裳,那气味混着她常用的桂花头油,底下还压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说不清是血还是墨。她低着头,从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跟以前一样,可她眼里什么都没有。她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话又忘了词,下唇有一小块干裂的皮翘起来,没人在意过。

“你往南京与她分头逃跑时,我的人早已在她皮肉之下种了这魅魔纹。”李干户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那种猫玩耗子般的、不紧不慢的恶毒,“你以为你在寺庙外杀了我?你只不过伤了我的皮毛。而这魅魔纹刺下,她的处子身,以后归我了——哈哈哈哈哈!”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另一只手搭上了兰馨的小臂。那手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还有一道新结痂的刀伤。他的手指扣住兰馨的腕子,拇指摩挲着她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我认得出那个动作,那是她怕痒的地方,以前我碰一下她就会缩手骂人。可此刻兰馨纹丝不动,腕子就那么软塌塌地搁在他掌心里,像是块没有筋骨的布。

他那粗粝的拇指从小臂一路滑上去,抚过魅魔纹的边缘,指腹碾过那些还没消肿的针眼,兰馨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轻极快的痉挛,像被烫着了一样。然后她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叫,是那种被人从梦中强行摇醒时喉咙里滚出的、不清不楚的气音,带着一点黏腻的、湿漉漉的尾调。

“嗯啊嗯啊”,那声音细细的,拖着一点尾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泡泡,破了就没声了。她的小臂上被李干户摸过的地方,皮肤泛起了几粒鸡皮疙瘩,但她没有躲,没有收手,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头和后颈,那一片惨白的皮肤上墨黑的纹路蜿蜒向下,没入抹胸的领口深处,像是活物一样吸附着她的血肉。

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血从肩膀往下淌,顺着手臂流进刀柄,把缠布的纹理都浸透了,黏糊糊的,握刀的手滑得几乎攥不紧。可我浑身上下那股气顶在脑门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发红。

“把你的脏手拿开!”我一声暴吼,声音把旁边一个卫兵吓得刀鞘一晃。我一刀劈出,刀刃划破空气,带着一股腥风,竟劈开了军装卫的正防线——前排两个卫兵横刀来挡,可我这刀是偏锋走的,从他们刀隙里斜插进去,刀尖直指李干户的腹部。那一瞬我冲得太猛,肩膀上箭杆戳到了身后的门板,箭头在肉里转了个向,疼得我牙关咬出一口铁锈味,但我没停。

可就在这关口,一把短刀划开了我的腕间。那刀法又准又狠,贴着我的桡动脉走了一寸,刀尖一挑,血便喷涌而出,热乎乎的溅在我自己的脸上。我吃痛后退三步,刀差点脱手,半条胳膊瞬间被血染红,地上又多了一片暗色的湿痕。

我抬头。兰馨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的短刀滴着我的血。她的姿势出乎我的意料了——屈膝、塌肩、刀尖斜指地面,是她跟我练了上百遍还没会的起手式。可她的眼睛还是空的,出手的那一刻也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咬牙,没有皱眉,甚至连呼吸都没变过频率。那一刀干净得像她从前替我削苹果皮,一圈一圈,不断不连,细薄而流畅。

“兰馨!”我嗓子劈了,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你醒醒!”

她没应。她只是把短刀换了个手,反握,刀尖朝下,那是她准备补刀的姿势。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扣得严丝合缝,关节弯的弧度跟我教的一模一样,可她整个人像一尊浇了蜡的像,只剩下动作的壳子,里头全是空的。

“兰馨,”李千户退后两步,掸了掸袖口上溅到的血点,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添茶,“杀了吧。”

兰馨闻声而动。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尖点地,身形前倾,刀尖上挑——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的影子,连她左肘微曲的角度都跟我分毫不差。可她的脸朝着我,目光却穿过了我,落在我身后远处那盏破灯笼上,那灯笼正被风吹得转了个圈,里面的烛火摇摇晃晃,映在她瞳孔深处,什么波澜都没有。

“咻——”

就在她刀尖将要落下的一瞬,一支箭从院墙外的夜空飞来。那箭比兰馨的箭粗了一圈,箭尾的白羽在月光下亮得像银子,带着一股尖锐的风声直插院内,不偏不倚钉在李干户脚下三寸的青砖上,箭杆入地半寸,尾羽嗡嗡震颤。

李干户被逼得连连后退,靴底在湿青苔上一滑,差点仰倒,被两个卫兵扶住才站稳。我猛然抬头,只见院墙外数万精弓弩从四面八方的屋顶、树梢、巷口直指院中,弓弦在月光下密密麻麻,如蛛网覆顶。北边的巷口火光骤亮,一队人马踏尘而来,大旗在夜风里舒展开来,上书一个斗大的“朱”字,旗角猎猎作响。

阵后一人纵马上前,铜盔护颈,肩披猩红战袍,手中一杆长刀拖地,刀锋划过青石板擦出一溜火星。他高声道:“锦衣卫贼子休狂!燕军神武军候朱燮在此,休伤了他!”

他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落地时他已从马上跃下,长刀横扫,一刀斩了一名锦衣卫小卒的首级。那头颅滚到井台边,撞翻了半桶剩水,水泼了一地,混着血,流进青苔缝里,黑红一片。

李干户本还想组织防御,厉声喝令:“列阵!盾前排!”可朱燮来得太快,他话音未落,朱燮已欺身到他面前,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擦着李干户的护心镜划过一道深痕,再一刀直贯心口。李干户瞪大了眼,嘴里“嗬嗬”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鹅,手里的令牌当啷掉在地上,身子往后一仰,重重砸在砖地上,再也不动了。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收到李干户最后一道指令的兰馨动了。她手里的短刀一翻,朝我踉跄退避的方向逼来——我因受伤,左肩中了箭,右腕又被她划了一刀,两处伤口血如泉涌,半边身子已经抬不起来了,退得又慢又乱,后背撞上了井台的石沿,疼得我闷哼一声。她的刀一连刺了三四下,我都用刀鞘勉强格开,火星子在我面前崩了又灭,灭了又崩。

最后一刀,她从我左侧肋下刺入,刀尖没入半寸被我扭身躲开了要害,可划了长长一道口子,血洇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襟。她抽出刀,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落在她的军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那空荡荡的眼眶里似乎有东西闪了一下,像烛火在井底晃了晃,瞬间又灭了。

然后她手腕一翻,刀尖对准我的咽喉,正准备了结我。

“莫伤了她!”

是朱燮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响。可已经来不及了——朱燮从后面赶上来,他不敢用刀,情急之下只能将手中长刀倒转,刀背朝前一压,千钧之力贯在刀背上,一锤般砸在兰馨的后脑。兰馨的身子顿时一僵,短刀脱手飞出,“铛”一声落在井台上,转了两圈。她像一棵被伐倒的树,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侧倒在我的腿上,额头抵着我的膝盖骨,再不动了。

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粘在我血淋淋的手背上。她的后颈裸露着,魅魔纹的末端在那里收束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状的结,墨黑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在朱燮复杂的目光中——那目光里有惊疑,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我把身上血淋淋的外衣摘下来,盖在兰馨身上。她的脸埋在衣褶里,只露出半只耳朵,耳垂上那颗小痣还在,是我当年在河边第一次看见她时就记住的。

我拔剑,拄着刀鞘,摇摇晃晃地站直。血从肩膀、腕子、肋下三个地方同时往外涌,脚下的砖地已经被我踩出好几个血脚印,一个叠一个,像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我站了不到三个呼吸,眼前一黑,天地翻转过来,身子往后仰倒。

朱燮一步上前扶住我,我听见他在耳边喊了什么,可我听不清了。最后的意识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兰馨枕着我的旧外衣,呼吸浅而均匀,睫毛上沾了一滴不知是谁的血,红得像石榴籽。

“她是被逼的。”我嘴里咕哝出这一句,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然后什么都黑了。

院里的火把还在烧,松脂噼啪作响。井台上的水滴还在落,一滴,两滴,渗进血水里,无声无息。远处有鸡叫了第一声,天边的夜色淡了那么一丝丝,像砚台里兑了一滴清水。

而我倒下去的地方,正对着兰馨的脸。她闭着眼,眉间那一道常年蹙着的浅纹,在月光下,终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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