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兰馨终于被朱燮的亲兵架了起来。她的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被人扶着站起来时腿弯打了好几个摆子,像刚出生的小马驹站不稳当。朱燮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去后面屋里躺着,他有人看着",便挥手让两个女兵把她搀走了。
她被人按在床榻上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女兵往她嘴里灌了一碗安神的药汤,苦得她眉头拧成一团,药力上来得快,她眼皮子打架打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彻底坠了下去。
两个时辰之后,兰馨终于慢慢睁开了双眼。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她掀了两回才掀开一道缝。视线是糊的,像蒙了一层浸了水的毛边纸,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层纸后面晃。她看见头顶有房梁,房梁上挂着蛛网,蛛丝在穿堂风里悠悠荡荡。木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潮湿的、带一点霉的,混着药渣的苦味。她试着动手指,指尖一蜷,麻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指腹上扎。腰颈处还微微保持着痛意,那痛是钝的、沉甸甸的,像有人在她的腰窝里塞了一块冰,冰化了水,水渗进骨头缝里。
"你终于醒啦?"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点不耐烦。兰馨吓得手一缩,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木柴被她的后背压得咯吱响了一下。她猛地转头朝声源看去,视线终于慢慢聚焦,她被安置于床榻之上,被子盖到胸口,身上穿着的不是那件破军装,而是一件干净的素服,粗棉布的,浆洗得发硬,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床边的小几上已被放上一碗新制汤药,药气蒸腾着一缕白烟,烟气袅袅地升到半空散开。
身着素服,腰下系着一道朱红腰带的人就坐在旁边的木椅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岔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没好气地看着她。
兰馨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搭到下巴底下,警惕地把那人从头打量到脚。那是个年轻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肩膀宽得像道门板,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凶气,像一头披了人皮还没驯化的山豹。她的眉骨高,眼窝深,瞳仁是淡褐色的,嘴角往下撇着,怎么看都不是好相处的主儿。
"你是何人,看本小姐作甚?"兰馨把被子搭紧,慎重地打量着她,虎背熊腰的身躯如新月般倒是一身凶气。她嘴上说得硬,可手指在被窝里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那女子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吾乃燕单前锋,燕王亲卫朱裳。"她说着站起身来,个头比兰馨高了大半个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你莫不是以为我是李广假扮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兰馨把被子又攥紧了些,目光在朱裳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朱裳被她这句话气得笑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排白牙:"假扮?王爷派我来助你们北上角前进,岂料看到你……"她目光往下一滑,落在兰馨的领口处,眼神微妙地顿了一下。
兰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素服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两颗扣子,锁骨和胸口上一片皮肤露在外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愣住了,低头仔细看了好几眼,那片皮肤上确实什么纹路都没有了,只有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上面,暖融融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朱裳已经别过了脸,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刚才还尖叫着冲我喊什么'登徒子走开',又萎靡地问我他人为何不护你,你说可笑不可笑。"
兰馨的脸腾地红了。她一把拽紧领口,瞪着朱裳的后脑勺,嗓子里憋出一句:"登徒子!"
朱裳转过脸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了一副冷冰冰的神色。她盯着兰馨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还记得你怎么刺伤的他么?'"
兰馨的嘴唇猛地一抖。她一把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摸过床头的木桶,桶里泡着半桶血水,纱布、棉絮、染透了的布条浮在水面上,水是暗红色的,沉沉的,像一桶没搅匀的胭脂。她的手指探进桶里,指尖碰到那些湿漉漉的纱布,凉意顺着指肚蹿上来,激得她一个哆嗦。"我们两个情如手足,我怎会刺他。"她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碎碎的,不知道是在对朱裳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朱裳没接她的话。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兰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温度,可也没有恶意,只是平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你还是看看自己身上纹身,再想想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吧。"
兰馨不信。她偏过头,猛地一扭头看向自己的肩头,素服的领口敞着,她看见自己左肩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上,原本盘踞着的魅魔纹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淡的灰影子,像旧衣裳上洗不掉的一块浅渍。可她的目光顺着肩膀往肋侧移动的时候,她看见了另外的东西,那些纹路褪去的皮肤上,落着一圈一圈的指印淤青,青紫色的,像被人用力攥过。她认得出那指印的大小,那是李千户的手。
不可能,我何时被这恶狗所摸?
她失声尖叫,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两只手疯了似的搓着那片皮肤。指尖指甲刮在肉上,刮出几道红痕,她嘴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被烫着了又不肯松手。她搓完了肩膀搓手臂,搓完了手臂搓后腰,把素服的衣襟全扯开了,裸露的胸口、小腹、肋侧全部露在空气里,日光底下那些曾经被墨纹爬满的地方现在是干净的,可干净的底子上全是旧痕迹,针尖留下的小红点还没完全消,一圈一圈的,像密密麻麻的针眼;李干户的手指在她皮肤上按过的淤青还泛着紫;她挣扎时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月牙痕结了薄薄的痂。她看见自己这一身的痕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细的呜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朱裳站在旁边没动,只冷眼看着。等兰馨的尖叫声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朱裳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还记得你刺伤了他吗?"
这一句质问,如一把钥匙,拉开了她的记忆闸门。
所有的东西一股脑涌上来,堵都堵不住。李广的角斗石边,她的手中,我的抵抗与劝说,一桩桩一件件地灌入她耳中。她看见自己站在月光下拉开那张八石重弓,弦贴着指尖,瞄准的方向是我的肩膀;她看见自己屈膝塌肩反握短刀,刀尖朝下对着我的咽喉;她看见自己刺出一刀又一刀,我的血溅在她脸上、手上、衣服上,温热地往下淌。她还看见了更深的、更早的东西,李千户的脸凑过来,那只粗粝的手拽住她军装的前襟,嗤啦一声撕裂的声响像烙铁一样烫进她耳膜里。她看见了那些针尖、那些墨、那些强行灌进她脑子里的指令,一条一条像烧红的铁丝往她颅骨里钻。她看见了自己被做成木偶的全过程,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哭不出来,眼睛大睁着看向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爬着一只壁虎,壁虎的尾巴断了一截,正在慢慢长新的。
恶心,无力,后悔,五味杂陈如各色调味料被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苦得咽不下去的浓汤。她的胃猛地一抽,身子往旁边一偏,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嘴角挂着一缕透明的涎,狼狈得不成样子。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眼圈红得像烧过的铁,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要去看他。"
她呆呆地望着我的房间方向,隔着两面墙和一扇门,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那个方向是对的。她的眼睛盯着那面墙,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像两只空的碗。
"坐到我身边来。"朱裳拍了拍床沿,语气比方才软了那么一丝丝,像冰块表面化了一层水。
兰馨没动。她如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会机械地抬起头,而木偶早已透过门缝看见了角斗场的方向。她满眼是仇恨和仇恨,却也为了能完成使命向那个方向挪了一步。她的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床架才勉强站住。
"先换衣服。"朱裳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你这样去见人,像什么样子。"
兰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素服敞着,头发散着,脸上泪痕血渍糊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挂着干呕后的水渍。她终于点了下头,很轻的一下,像树梢上那片叶子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穿着素服,而是一身红衣。石榴红的缎面,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锁骨的线条和胸口上方的肌肤,腰身收得窄窄的,裙摆拖在地上,像唐朝的美人一般粗的露乳。那衣裳是朱裳从行囊里翻出来的,说是前些日子在镇上给自家妹子买的,还没上身。兰馨穿上去的时候手指笨拙得系了半天带子,最后还是朱裳替她系了背后的结。
她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炫耀身材,她穿着这样走在通往我房间的廊下时,晨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裸露的锁骨和胸口上,那片曾经被魅魔纹爬满的皮肤如今干干净净的,只有针眼消退后留下的淡淡粉痕,像初春桃花落尽后枝头那一层细小的红晕。她觉得,我才能看透她的心。
她推开了我的房门。
我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身上缠着层层白布,左肩到胸口裹了厚厚一圈,右腕也缠着纱布,纱布底下渗出一小块暗色的血印子。朱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响睁开一只眼,看见兰馨那一身红衣,眉毛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提着刀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兰馨站在门口,光从她背后的窗子打进来,把她那一身石榴红照得发亮,像一团烧着的火。她双肩耸起,往日高高昂起的头颅此时也乖乖地低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我床边停下来,膝盖弯了弯,没有跪下,只是那么站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绞得发白。
我看着她。我的嘴唇还是白的,可眼睛是睁开的,瞳仁里的光比早上亮了一些。我看见她穿着那身红衣,看见她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干干净净的皮肤,看见她的眼圈红得吓人,眼底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她的嘴唇在抖,下唇上那块干裂的皮已经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
"往常我最恨别人穿着如此暴露,今日,我想穿着它,向你致歉。"她的声音哑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挤得她颧骨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我深知我之前伤你至深,如此恩将仇报亦无颜面而再见你。"她的眼角滴落一滴泪,那滴泪挂在睫毛尖上悬了一瞬,然后砸下来,落在她领口敞开的锁骨窝里,顺着皮肤的弧度滑下去,没入衣襟深处。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右肩,然后是左肩,最后整副身子都在微微地颤,像风里的树叶子。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膝盖抵在床沿上。她伸出双手,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右腕,就是那只缠着纱布、腕间被她一刀划开的手,她托得极轻极轻,像托着一片随时会碎的蛋壳。她的另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背,把我的手从背面上抬起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引向她的胸口。
她的指尖带着我的手指,指腹先触到了衣襟的边缘,那片石榴红的缎面又滑又凉,底下是她胸口的温度。她引着我的手往里压,掌根贴上她锁骨下方那片裸露的皮肤,温热的、微微沁着一层薄汗的。她的手按着我的手背,把整个手掌压平贴实,我的五指张开,覆在她左胸的位置上,底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缎子,能感觉到底下肌肤的轮廓和骨骼的弧度。
她把我的手按住,掌根用力往下压了压,让我的指腹完完全全贴在那片曾经被魅魔纹爬满、如今已经干干净净的皮肤上。那片皮肤上有细小的针眼痕迹,我的指腹摸得出来,一粒一粒的,像细砂纸的颗粒;还有几处浅浅的淤青印子,是我手指覆盖的地方,温温的,能感觉到她心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又快又急,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扑棱棱地撞笼壁。
"但我只希望,你能听到我的这声心还在为你而跳动,它还愿悔过,自此,你如何罚我,我认。"她哽噎地摇头,摇了两下,眼泪甩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的,"就算要是我的身子,受身也愿,只希望你,心里能放下这段往事,别伤了心。"
她说"身子"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坠了一截,像石子沉进深水里,带起一圈沉默的涟漪。她把手从我的手背上拿开,两只手垂在身侧,就那么敞着胸口站着,我的手还搁在她左胸上,底下心跳咚咚咚咚地撞着我掌心。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圈是红的,眼眶里蓄着新的水光,可她没有再低头也没有再躲。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犯了错被推到堂前的罪人,等着判词。
我原本只是躺在床上静养,她穿着如此服饰进来时我吓了一跳。那身石榴红的衣裳领口开得那么低,日光底下她胸口那片皮肤上细小的针眼痕迹清晰可见,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扯着肩上的伤口,疼得我眉心跳了两跳。当她牵着我的手按上去、当我的一手感受到那软软的肌肤时,更是两眼一黑,眼前发花了一瞬,我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指底下那片温热和跳动传过来的时候,我的喉咙忽然堵得厉害。
"我从没怪过你。"我轻轻把她扶起,让她坐于我的床上。我的右手还搁在她胸口没来得及收回来,左手抬起来托住了她的肘弯。她顺着我的力道坐下来,身子歪了一下,臀边挨着我的腿侧,软软地落了座,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她没哭出声。
"当真?"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被泪水泡得又红又肿,像两颗剥了皮的山楂。她的嘴唇往上翘着,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挂在那儿。
"李千户走狗不耻,用魅纹害你,我怎么会怪你?"我看着她,把那句话又说了清楚一点。我的声音虚虚的,中气不足,可每一个字都咬得瓷实。
她的肩膀塌下来一大截,像扛了很久的担子终于被人接了过去。"那,你不会觉得我脏了吗?"
"傻孩子。"我轻口又叫了她一声,嘴角往上抽了抽,算是笑,"我既不是那登徒子,也不是那封建长者啊。"
她的嘴唇终于动了,往上弯了那么一点弧度,可弯到一半又压下去了,变成一种又哭又笑的奇怪模样。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喉头上下滚了好几回,才碎碎地挤出几个字:"宁宁哥以你真不怪我啦?"
"自然。"我说。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兰馨的眼圈又红了一层。她没哭,可她的鼻尖红得发亮,整张脸缩在那一圈泪痕和水光后面,像被雨打湿了又晒了半干的绢花。她看了我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我这副躺在床上缠着白布、嘴唇发白的模样刻进眼睛里去。
然后她动了。她美美地登上床榻,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怕碰到我的伤口,一寸一寸地靠近,后背贴上来,肩胛骨抵着我的锁骨侧面,整个人的重量松松地、一点一点地靠进我怀里。她把自己蜷起来,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那缕桂花的头油味淡淡地钻进我鼻孔里,是旧的那个她身上的味道。她平生第一次完全放下戒备,后背贴着我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均匀了。
"魏宁……"她水灵灵地叫我,侧过头来,下巴搁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肩上,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耳朵,"有你真好。"
"说什么话!"我被她的肉麻话羞得满身粉红,脖子根一路烫到了耳尖。她感觉到我肩膀那一块皮肤发烫,嘴角总算翘起来一道实在的弧,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咳了一下,清了清发涩的嗓子,偏过头躲开她的鼻尖,低声说:"还是说那玉片的事吧。"
"好呢。"她应了一声,后背又往我怀里靠了靠,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我颈窝里,闭上眼睛。窗外日头已经升高了,巷子里有卖豆腐的梆子声,咚咚咚,又稳又实。灶火的烟从廊下飘进来一缕,带着米粥和咸菜的气味,暖暖地罩在床帐外头。
她在我怀里渐渐不再抖了。呼吸一声一声地沉下去,胸口那层薄缎底下的心跳也慢慢平了,咚、咚、咚,贴着我掌根传过来,跟她方才那个又急又快的雀鸟撞笼不一样了,现在像一条河,宽宽的,缓缓的,流过石头的时候才起一点波澜。
我的手还搁在她胸口,忘了收回来。指腹底下那片皮肤温热而平实,针眼的细痕一粒一粒地硌着,像春天冻土刚化时冒出的草芽尖。我没有抽手,她也没有躲。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石榴红的衣襟照出一层茸茸的光晕,我低头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半滴没干的泪,在光里亮晶晶的。
窗外的梆子声远了,灶火的热气扑在窗纸上,糊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子。她把我的手往心口又按了按,嘴里含含糊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可我猜,她大概是在说,这心跳是真的,这温度是真的,这不再被线牵着的手脚,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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