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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Have Secrets, I Have You

Chapter 7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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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You Have Secrets, I Ha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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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馨站在门后,日光从窗缝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而笔直的线。她手里还捏着那根虚搭的门闩,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恐惧、怀疑、试探都退了潮,露出底下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石头。

"魏宁,"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放下刚端起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你为何现在才问?"

"你没必要再瞒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说不清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柳掌柜方纔那句话说了一半。他说'撒不落'的时候,你没有惊讶。你只是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告诉我那块玉牌的事,说你祖上随汤和征过北元,说你家只剩你一个人。可你没说你怎么知道柳掌柜在句容,没说雯雯那封信是谁写的,更没说你一个锦衣卫小旗,怎么有胆子一个人抗命放走我这个通缉犯。"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咱们都经历生死考验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咬住了下唇,牙根把嘴唇压出一道白印。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秋天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那个人名叫朱燮,是燕王朱棣府上曾经的一名侍卫。当年燕王奉旨讨伐漠北,朱燮随军出征,立过战功。后来燕王封赏旧部,朱燮不愿留在北平,自请调回南京。我在应天府做锦衣卫小旗的时候,在贺捷大典上见过他一面。"

我顿了顿,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好让日光完整地落在桌面上。

"那次大典,我负责宫外警戒,本不该入内。但典礼结束后,他派一个亲随找到我,说朱燮大人请我过府一叙。我当时并不认识他,但他报了我祖父的名字。"

兰馨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握门闩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来。

"朱燮说,当年在漠北作战时,他随燕王的斥候队深入戈壁,曾抓住一个从察合台旧地逃出来的商人。那商人交代,察合台王庭覆灭之前,有一批珍宝被秘密转移到了某个地方,领头押运的是个汉人将领。那个汉人将领当年是汤和部下,正是我祖父。"

"所以朱燮一直在找你?"兰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他花了十几年。"我说,"他先是查到我祖父的名字,又查到我父亲,最后查到我。但他始终没有露面,只是暗中递过几次消息,让我留意一块刻着'撒不落'三个字的玉牌。他说那块玉牌背后牵扯的事情,比我能想到的都要大。"

兰馨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木纹,双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他凭什么帮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找到那块玉牌对他有什么好处?你凭什么相信一个燕王府的人?"

她的掌心沁出了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亮光。

"因为他告诉我一个名字。"我看着她,"皇太孙朱允炆。"

兰馨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双方才还含着泪光的眸子此刻满是愕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

"皇太孙?"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跟皇太孙有什么关系?朱燮是燕王旧部,他找燕王对头的东西做什么?"

"你想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条指宽的窗缝让更多日光进来,"皇太孙登基之后,第一个坐不住的会是谁?"

兰馨的呼吸顿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个名字咽回去,但它还是出来了:"燕王……还有封在边疆的那些王爷们……"

"削藩是迟早的事。"我说,"皇太孙性情仁厚,但他的师傅齐泰、黄子澄都是极力主张削藩的人。燕王在北平经营多年,麾下精兵猛将无数,他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太祖年事已高,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只等那一天的到来。"

"可这块玉牌又能起什么作用?"她朝前走了一步,"一块察合台的旧物,能改变朝堂大局?"

"姑娘果然是大家闺秀,朝中隐情,自是不知。"我微微叹了口气,推开半扇窗,让雨后清冽的风灌进来。窗外的竹子被吹得沙沙响,有水滴从叶尖坠下来,落在青砖上溅成一小朵透明的花,"此牌自洪武年间,太祖爷便遣人暗中寻找它的下落。皇太孙被立为储君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想北元余孽,而是追查持有此牌的你的家人。"

"我家?"兰馨的手攥紧了衣襟,指节发白。

"你们兰家世代为工部员外郎,是负责江宁织造的。"我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祖父当年在任上经手过一批从西北运来的玉料,其中有一块被秘密送进了宫,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流了出来。那块玉料,就是雕刻这枚玉牌的原材料。你祖父知道这件事,所以他留了后手。"

兰馨的眼眶红了,她的手指绞着衣襟,指腹上压出了深深的纹路。

"你祖父把玉牌藏在了你家里,但没有告诉你们具体位置。你爹知道的也不多,所以他临死前只能让你跑。而朱燮,他派人在应天府盯着兰家的动向,所以李千户一动,他就找人通知我。"

"他怎么通知你?"兰馨的嘴唇抖着,"你一路上都在我身边,什么时候接到的信?"

我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丸,蚕豆大小,外面裹着一层薄蜡。我捏开蜡壳,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写着六个字:保玉牌,护兰女。

"你何时见过朱燮了?"她盯着那枚铜丸,目光像是在辨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支箭。"我说。

她愣住了。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乌篷船上那段,李千户的快船追上来的时候,有人朝我们射了一箭。箭矢擦着船篷飞过来,我没能完全躲开,被它刮了一下胳膊。我摔倒在船板上的时候,有一个铜丸从箭杆上脱落,滚进了草垫底下。我那时候没来得及看,但夜里包扎伤口的时候摸到了它。

"那支箭,"兰馨的声音发哑,"是朱燮射的?"

"不是射我,"我说,"是送信。"

她后退了两步,双腿发软,跌坐在床沿上。她的脸上表情复杂,有惊愕,有释然,有一种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同时扛起了另一副重担的复杂神色。

"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她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张纸条就着日光烧了。火苗在纸角窜起来,纸灰落进茶杯里,浮在残茶面上慢慢打转,"我知道朱燮在暗中盯着兰家,知道玉牌背后有更大的事,知道那块玉牌关系到某处墓穴。但墓穴在哪,墓里有什么,朱燮没有说,他让我找到玉牌后等下一步指令。"

"下一步指令?"兰馨抬起头来,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但目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乱了,"他什么时候给?"

"今晚。"

我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敲门声,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干枯的竹叶。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刻意压得很低很低,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院子里,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兰馨也听见了。她猛地从床沿上弹起来,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短剑的柄上。她的动作很快,比我想象的快,看来这一路的生死奔波把她磨成了一只会条件反射拔刀的人。

我伸手示意她别动,然后缓缓站起来,面朝那扇虚掩的门。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草帽。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跟先着地再过渡到前掌。他没有拔任何东西,只是把草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皮肤是那种常年被西北风沙吹出来的古铜色。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翼,像一条干涸的溪流。

"朱燮叫我来的。"他说,声音沙哑而短促,没有多余的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枚铜质的令牌,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燕"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北平中护卫右哨亲军。令牌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像是被人随身揣了很多年。

"朱大人说,让你看这个就明白了。"他收回手,退后半步,后背贴着门框站着。

我拿起那枚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是真的。燕王府的铜令,用料和工艺都和南京这边不一样,边缘的处理方式带着北方匠人的特点,更加厚实一些。

"说吧。"我把令牌放回桌上。

那人看了一眼兰馨,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把声音压到最低:"朱大人说,李千户已经到句容了。他的人封了东街和西街两个出口,正在挨家挨户查人。他知道你们住在这家客栈,但他没有直接动手,因为他在等人。"

"等谁?"

"等他背后那个人。李千户只是跑腿的,真正下令追你的是另一路人。"那人停顿了一下,"朱大人没说那人是谁,只说让你今晚务必离开句容,往西南走,到高淳去。高淳有一处旧驿站,在县城东南三里外的野地里,已经废弃多年。朱大人会在那里等你们。"

他说完这番话,重新戴上草帽,退出门去。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竹林那边的侧门方向,多留一刻都嫌多余。

兰馨的手还握着短剑的柄,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从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移到我脸上。

"他在等人。"她说,"李千户在等谁?"

"不知道。"我拿起那枚铜令,"但等他等到了,我们就走不了了。"

我站起来,环视房间。床上的被褥还铺着,桌上的碗筷没收,窗台上那层灰被夜雨溅湿后又干了,留下一片水痕的形状。

"走。现在就走。"

我们翻过后院的墙,沿着窄巷往南走,穿过一条街面,又绕了两条巷子,然后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缩成脚底短短的一团。我们从南门出了城,守门的兵丁打着瞌睡,没有拦我们。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稻田在日光下泛着一大片青黄色的波浪。我们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了约莫三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南门口涌出来的人,是李千户。他的披风在奔跑中扬起来,露出玄色的劲装和他腰侧那柄缠着明黄丝绦的绣春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全部是同样的装束,脚步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个节拍赶着往前。

他没有喊话,没有让我们停下。他只是跑。

"跑。"我对兰馨说。

我们沿着官道拼命往前跑。稻田在两侧飞速后退,风灌进耳朵里把什么都遮住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兰馨跑得很快,她的裙摆被风扯到膝盖以上,露出里面青色的裤管和一双沾满泥的布鞋。她的鬓发散开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但她没有停。

官道拐了一个弯。我拉住兰馨的手腕,把她拽进路边的稻田里。稻秆又高又密,从头顶压下来遮住了天光,我们弯着腰在稻丛中穿行,脚下的泥土湿软,每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你往西南走,高淳废驿站,朱燮在那里等你。"我压低声音,把她的手从我的袖口上拨开,"别回头,别停下来。"

"那你呢?"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把他引开。"

她没有再问。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我的脸印进脑子里。然后她转身钻进了稻丛深处,青色的人影在稻秆之间闪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我直起身来,从腰后拔出绣春刀,然后从稻田里走出来,重新站到了官道上。

日头正烈,晒得官道上的泥土发白,踩上去热烘烘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叶的青涩气味和远处烧草料的焦香。我握着刀,面朝来路站着,等李千户追上来。

他来得很快。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官道拐弯处就涌出了那一片玄色的身影。李千户跑在最前面,他的披风已经解下来扔了,露出里面紧身的劲装和腰间那柄绣春刀。他看见我站在路中间,脚步慢了下来,从奔跑变成了快步走,最后在距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停了,呈扇形散开,封住了官道两侧的田野。

"魏宁,"李千户开口,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带着那种像是掌握了全局的从容,"那姑娘呢?"

"跑了。"我说。

"跑不远。"他笑了一下,脸上那道刀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句容方圆三十里,我的人已经布了网。她跑不出这个圈。"

"那你追我来做什么?"我把刀尖垂向地面,"你应该去追她。"

"她身上有玉牌,跑不远的。但你不一样。"李千户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按上了刀柄,"你从锦衣卫抗命那晚开始,就是朝廷钦犯。指挥使大人下的令是见即格杀。我追你,不亏。"

"指挥使大人?"我看着他,"还是你背后那个人?"

他的笑容淡了一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起手式和一般的锦衣卫不同,刀尖不是朝前,而是微微斜向右侧,手腕外翻,刀背贴着前臂,像是随时可以劈出去也可以收回来。

这个姿势我在北镇抚司的密档里见过。那是西北刀客的起手式,不是锦衣卫教的。李千户去过西北,他的刀法是在那里练出来的。

"来吧。"我说,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压,"李大人,今晚这事,总得有人躺下才算完。"

他动了。他的身形比他那个姿势看起来快得多,三步之内刀光已经劈到了我面前。我侧身避过,刀锋擦着我的耳廓掠过,带起一缕断发。我手腕翻转,刀尖从下往上撩向他持刀的手腕,他收刀格住,两柄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铁鸣。声波沿着刀身传到虎口,震得我手掌发麻。

他的力量比我大。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追了上来,直取我的颈侧。我低头闪过,刀锋从我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落在地上被风卷走。我趁他收刀的间隙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刺向他小腹。他侧身拧腰避开了要害,但刀尖划破了他腰侧的衣料,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血迹。他早就受伤了,是旧伤复发了。

李千户低头看了一眼腰侧渗出来的血,骂了一声。他的脸色变了,方才那份从容和玩味淡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兽最后露出的牙。

"你杀不了我,"他说,"你一只手是废的。"

他说得对。我的右肩中过一刀,虽然柳掌柜上了药,但发力时仍然牵扯着疼,臂力不到平时的一半。我握刀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汗顺着刀柄淌下来,在日光下泛着亮光。

但我还有左手。

李千户的第三刀劈过来的时候,我没有用刀去格。我松开了右手的刀柄,整个人往左侧扑倒,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他的刀劈空了,收势未稳,我左腕一转,那把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刀已经滑进了掌心。我半跪在地上,左手握住短刀,从下往上刺进了他的肋间。

刀尖穿过了皮肉,碰到了肋骨,又滑过去,没入了更深处。李千户的身体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肋下的那截刀柄,又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种终于到来的释然。

"你……"他说了一个字,嘴角溢出暗红的血。

"锦衣卫教过我,"我站起来,把短刀从他肋间抽出来,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官道的泥土上,"也要练左手。"

李千户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的绣春刀从手中滑落,摔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一只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浸染了他玄色的劲装,颜色比那布料本身还深。

"玉牌……"他挣扎着说出最后几个字,"你守不住的……"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泥土上,再也没有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披散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尸体。日头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玄色的衣裳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被风一吹,散进了田野里。官道两旁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应和什么。

那些跟着李千户追来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们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就往后退了,然后转身朝句容的方向跑去,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试图替他收尸。他们只是跑,像是怕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

我把短刀在衣摆上擦干净,收回鞘中。右肩的伤口被刚才那几下牵扯得裂开了,疼得像火烧一样,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但我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弯腰。

我朝李千户的尸体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西南方向走去。稻丛在两侧沙沙地响着,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越来越湿,渐渐变成了水田。我淌过一道浅浅的水沟,水花溅到膝盖上,凉得人一激灵。

走出去大约一里地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踩断了一根枯枝。我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官道上的李千户还伏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但他的身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影蹲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从头到脚没有一处露出皮肤的颜色。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斗笠,笠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他蹲在那里,像是在查看李千户的尸体,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的右手按在李千户的额头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东西,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像是一枚银色的叶片。

他没有抬头看我。他只是那么蹲着,一只手按着死人的额头,一只手垂着,像是这烈日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幅画面。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那人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他忽然直起身来了,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完了一件早就知道要做的事。他站起来之后,朝我这边转了一下身,隔着一里地的距离,隔着成片的稻田和晃眼的日光,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官道的反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一样长,像是量过的。他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尘埃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刀柄,左肩的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脚边的泥水里,慢慢洇开。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出现在李千户的尸体旁边?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日光把整片田野晒得白晃晃的,连风都是热的。我转过身,继续朝西南方向走去。兰馨还在前面的废驿站里等着我,朱燮还在那里等着我,这座废弃的驿站里有什么答案在等着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已经盯上我了。那个人在李千户死后出现,在日光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他没有跟上来,没有阻拦我,只是留下了他的身影,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我的记忆里。

我淌过另一道水沟,爬上了一道田埂,继续往前走去。身后的句容城已经被稻浪和远山的轮廓遮住了,李千户的尸体也看不见了。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暮色正在天边慢慢聚拢,把云层染成一层浅浅的橘红色。

废驿站的屋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在了山脊线上。我推开那扇歪斜的门,兰馨从黑暗里站起来,她的脸上还沾着泥痕,目光落在我肩头新渗出来的那片暗红上。

"你受伤了。"她说。

我走到柱子旁边坐下,兰馨撕了一条自己的衣摆,蹲在我面前开始包扎我肩头的伤口。她的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我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她立刻放轻了力道,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嫌我逞能又像是心疼。

驿站外面,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田野里的蛙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绵密而嘈杂。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混着泥土和稻秆的干涩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血腥气从我身上来的,从李千户身上来的,从刚才那条官道上来的。

兰馨把布条打了一个结,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干裂起皮,但她没有哭,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我没有回答。我靠在柱子上,望着那扇歪斜的门。门缝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橘红变成了灰蓝,远山的轮廓正在暗下来,像是一幅画被慢慢泼上了墨。风里带着凉意了,蛙声比方才更大了一些,田野在夜里活了过来。

兰馨收拾好剩下的布条,在我旁边坐下来。她没有催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上还沾着我肩头的血迹,暗红色的,在暮光里看着像是干了很久的朱砂。

"魏宁。"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什么,"你刚才……是怎么杀了李千户的?"

"他追上来,我拦住他,让他往另一个方向追。"我说,"他的刀比我快,力气比我大。但他右肋有旧伤。我赌他会用那一侧发力,我赌对了。"

兰馨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片暗红的血迹,用拇指慢慢搓了一下,搓不掉。

"那你身上的伤……"

"旧伤裂了,不算什么。"我按了一下肩头新换的布条,柳掌柜的药膏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热,"柳掌柜的药好,养几天就长拢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坐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胳膊,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体温。

"兰馨。"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侧过头来看我。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最后一点天光。

"李千户死了之后,我在官道上站了一会儿。"我说,"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到脚全是黑的,戴着黑色的斗笠,笠檐压到鼻梁以下,看不清脸。他出现在李千户的尸体旁边,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

兰馨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朝着句容的方向,走得很快,但他没有跑,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一样长,像是在测量什么。"

我转头看向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像是在消化一件大事的神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驿站外面的蛙声都停了一拍。

"你没有跟上去。"

"没有。"

"你也没有拦他。"

"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把整件事串起来。

"他是谁?"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他出现的时间不对。李千户刚死他就出现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他蹲下去看了李千户的尸体,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朝我点头——那不是一个陌生的动作,像是在说他认识我。"

兰馨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像是掌心在出汗。

"魏宁,"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觉得……他是朱燮的人?还是另一路人?"

"我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然后把头靠回柱子上,望着那扇门缝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但我得告诉你。你和我一起走这条路,你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膝盖上移过来,放在了我手边不远的地方,指尖轻轻挨着我的袖口,没有握上来,只是那么挨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驿站外面,田野里的蛙声重新响了起来。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角一堆枯叶沙沙地响。暮色已经完全合拢了,夜把整个世界裹进了它深蓝色的怀里。

我坐在黑暗中,肩上敷着柳掌柜的药膏,腰间别着那把沾过血的短刀,身边坐着兰馨,她的呼吸很轻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个人,"我最后说了一句,"他还会出现的。"

兰馨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挨着我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轻轻攥住了我的衣料。

"嗯。"她说。

驿站外面,田野尽头的官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把尘埃卷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的。但我总觉得那顶黑色的斗笠就在某处黑暗里安静地等着,像一只还没有落下来的鸟。

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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