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里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
晨起有山雾漫过水潭，傍晚落霞铺满整片竹林，日夜循环往复，安静得听不到半分尘世喧嚣。阴山那场死战留下的暗伤，原本扎根在五脏六腑的阴寒尸毒，在万灵刀日复一日的正阳刀气滋养下，一日淡过一日。
我每日固定两个时辰打坐养脉，黎明朝阳初升之时，还有夜半星月悬空之际。
清晨天光刚撕开山间薄雾，我便坐在水潭边青石上盘膝入定。后背靠着山壁，万灵刀横放在双腿之上，刀身裸露在外，承接第一缕初生正阳晨光。日光落在黝黑刀面，会折射出细碎金芒，顺着刀柄缓缓钻进我的掌心，顺着破损撕裂的经脉一点点游走。
尸毒残留的阴寒藏在经脉缝隙，刀气掠过之处，内里便会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灼痛。那痛感绝非皮肉擦伤可比，像是无数细小冰针扎在骨缝里，再被滚烫炭火缓缓熨开。我从不会运功强行压制痛感，反倒任由刀气细细梳理每一处受损经络。
当年在灞桥菜馆后厨常年干粗活，双手布满厚茧，早就练出一身扛痛的韧劲。后来踏足玄门，斩煞破阵无数，肉身早就习惯各类阴毒伤痛，这点折磨，远不及阴山老祖那一记尸毒掌来得凶险。
潭面水汽微凉，随风飘落在我的额角，混着额间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一滴滴砸进水中，漾开圈圈细碎波纹。周遭竹林沙沙作响，野鸟落在不远处的枝桠上，安静望着我打坐，半点不惧生人。此地灵气纯粹平和，无凶煞、无浊气，是天底下难得的静养福地。
白日打坐靠日光养刀、修复肉身，夜里便等星河铺满夜空。
深山无光污染，夜幕落下后，整片天穹密密麻麻缀满星辰，月光倾泻在水潭，水面宛若铺了一层碎银。我会挪动位置，坐在洞口正中，将万灵刀置于身前，引星月清辉汇入刀身。
此刀陪我从十六岁走出河南乡下，辗转西安灞桥，血战咸阳阴山，见证我所有狼狈与厮杀，早已与我神魂相通。寻常法器只能借天地外力，万灵刀不一样，它存着我多年心火正阳，我亦靠着它抵御万千阴邪，一人一刀，早已不分彼此。
每到夜半，刀身会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绵长的嗡鸣，像是在与周遭星月灵气呼应。温润刀气自刀柄蔓延全身，清出尸毒留下的经脉刺痛。体内气血一点点活络，丹田处原本暗沉无光的气海，重新生出一团暖融融的正阳火气，不再像此前那般虚弱空洞。
休养到第十五天清晨，我如常运功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潜藏在肩颈经脉深处的黑色毒气顺着毛孔消散在晨雾中时，我长长吐出一口淤积半月的浊气，胸腔之中再无半点滞闷沉重。抬手活动左肩，当初被阴山老祖尸毒掌拍出的重创，已经只剩下淡淡的酸胀，再也没有阴寒钻骨的剧痛。
我低头掀开肩头包扎的粗布绷带，原本乌黑溃烂的皮肉，已经长出粉嫩新肉，尸毒留下的暗沉黑气彻底消散无踪。
“总算熬过来了。”
我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万灵刀布满细微磨损的刀身。刀身传来温和暖意，似是回应我的话语。
这些日子隐居幽谷，心中积压的戾气也跟着沉淀消散。此前满脑子只想覆灭阴山、护住心上之人，步步厮杀，时时刻刻活在紧绷的戒备之中，连安稳睡上一觉都是奢望。如今阴山一派连根拔除，世间再无这伙蓄煞敛财、残害百姓的邪修，心头重担彻底卸下。
乱世凶劫已平，我不必再执着于厮杀复仇。心火渡厄，卜断乾坤，我的道从来不是斩尽世人，而是庇护那些命途坎坷、求助无门的普通人。
收拾行囊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一件粗布长衫，简易换洗衣物，朱砂、黄符、银针、少量药材分装在布包之中，最重要的万灵刀用厚布层层裹紧，斜挎在后背，便是全部家当。
走到水潭边，俯身掬一捧清水洗去脸上尘土。潭水澄澈，清晰映出我的模样，面色虽还有几分苍白，可眼底一片清明澄澈，再无当初满身杀伐的冷戾。
环顾这片住了半月的幽谷，竹林苍翠，水潭静谧，岩洞安稳，心中生出几分不舍。只是此地只适合短期养伤，终究不能长久停留。我以卜道行走世间，四方百姓皆有劫难待解，不能长久困于深山避世。
踏出岩洞，拨开遮蔽洞口的枯藤枝蔓，山间薄雾还未散尽，空气中混着翠竹与草药的清浅香气。脚下青石路面布满湿润青苔，行走间脚下微微打滑，路边丛生不知名野花，沾着清晨露水。
顺着来时那条羊肠小道往山下走，沿途林木层层叠叠，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一路无人烟，只有溪流叮咚作响，飞鸟穿梭林间，山野风光安宁治愈。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方才抵达山下主官道。宽阔官道延伸向南北两头，往来偶尔有赶路行商、挑担农夫，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与深山幽谷的寂静截然不同。
我站在岔路口，抬手五指轻掐，心中起卦。
卦象显示南方水气旺盛，利于修身、渡人，适宜先往江南一带行走。江南富庶，经商之人众多，多半会遇财运阻滞、家宅不安的主顾，刚好可以用上我最擅长的四象聚财阵法。
心中定下路线，第一步前往江苏苏州。
听闻苏州丝绸生意遍地，商贾云集，多半有人被财气阻滞困扰，正合我此行渡厄本心。
抬眼望向南方天际，云层轻薄，风和日丽。后背的万灵刀安静蛰伏，没有半点异动，前路无凶险阻拦，尽是寻常人间俗事。
我束紧腰间布带，迈步踏上南下官道，脚步从容缓慢，不再有当初奔赴咸阳时满心急切的杀意。
从前行路，步步皆提防杀机，如今四方游历，只为渡化凡人心结，卜断世间细碎祸福。
长路漫漫，江南苏州，便是我灭阴山之后，第一处落脚化解尘厄之地。
一路向南走了七日，方才踏入苏州地界。
越靠近姑苏城，周遭景致越柔和温润。北方多见黄土、枯木，江南遍地小桥流水，河道纵横交错，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沿着河湾延伸，两岸白墙黑瓦民居连成一片，家家户户门前栽种杨柳，微风一吹，柳条轻扫河面。
时值初夏，河水碧波荡漾，河面飘着几叶乌篷小船，船夫摇着木橹缓缓穿行，橹声咿咿呀呀，是独属于江南的温柔声响。街上行人衣着素雅，往来绸缎铺子、糕点摊贩，人声温和，没有北方城市的粗犷喧嚣。
我寻了一处临河小客栈落脚，客栈不大，两层木质小楼，推开客房木窗便能看见楼下河道，晚风带着水汽涌入屋内，驱散一路南下的风尘燥热。
安置好行囊，将万灵刀稳妥放在床内侧靠墙位置，方才下楼寻吃食。客栈掌柜是个和善中年妇人，见我一身朴素长衫，孤身远行，热情端上一碗桂花粥、几碟清淡小菜。
席间听邻桌商人闲谈，城中最大一家丝绸批发铺，近半年生意一落千丈，囤货堆积如山，大额订单接连落空，老板四处寻访能人，却始终无人能稳住店内财气。
我心中一动，这便是卦象所示，此行苏州要化解的尘厄。
吃过晚饭，顺着青石板街巷往城内闹市走去。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绸缎商铺，各色绫罗绸缎挂满门头，五彩斑斓，只是不少店铺门庭冷清，只有零星客人驻足。走至街巷中段，一栋三层临街楼阁格外醒目，门头牌匾写着“锦云绸庄”，便是邻桌商人所说的那家铺子。
站在街对面静静观望片刻，我指尖暗中掐指，心中推演此铺风水格局。
整间铺子坐西朝东，正门朝向东侧人流主干道，本该源源不断吸纳往来客流财气，可东侧临街窗口堆放大量杂物，遮挡进气口；西侧库房厚重铁门常年紧闭，压抑守库玄武气场；阁楼横梁压在收银台正上方，形成横梁压财位的凶局，财气进门便被截流，根本留不住。
内外格局多处破局，财来即散，再多客源也难以留住积蓄。
在街边待到暮色降临，绸庄准备打烊，一名身着锦缎长衫、眉宇间满是愁容的中年男人走出店门，便是店铺老板。我上前两步，简单自报卜道身份，讲明能调理店内风水，稳住流失财气。
老板起初半信半疑，近来被各路江湖术士哄骗多次，早已心存戒备。我不急于争辩，只随口点出几桩家中琐事、生意阻滞细节，皆是心卦推演所得，分毫不差。老板脸色骤变，连忙恭敬将我请入店内。
入夜后的绸缎铺格外安静，一楼展厅挂满丝绸，空气中弥漫丝线与染料的淡味，二楼是会客洽谈区，三楼堆放库存布匹。我逐层走遍每一处角落，细细观察门窗朝向、横梁位置、货架摆放，同时询问老板生辰八字，结合命格判断适合的聚财阵法。
“胡先生，只要能稳住生意，花费多少法器材料我都愿意置办。”老板满脸愁苦，半年亏损几乎掏空大半积蓄，再无转机只能关店。
我轻轻摇头，告诉他寻常风水摆件只能借天地浅层气脉，治标不治本，想要长久锁住财气，需布一套四象本命聚财阵，以他自身气运为根基，与商铺气场相融。
阵法核心分两处，四方四象神兽铜雕，居中一株本命祭炼发财树。
青龙主生机客源，安放东侧橱窗，拔高招揽人流；白虎主偏财订单，摆在西侧收银台旁，锁住成交财运；朱雀主门面人气，置于正门内侧，接引八方来客；玄武主家底积蓄，安置三楼库房深处，稳固库存财库。四兽方位高低、朝向，全部按照老板命格五行精准调整，差一分，气场便会失衡。
重中之重，是居中的发财树。
此树不能随意市面购买，寻一株根茎粗壮、长势旺盛的发财树苗，取老板一缕发丝、指尖一滴精血，调和朱砂抹入树苗根部。发丝绑定本命气运，精血让草木与他命格共生，二者缺一不可。
我告知老板，需在家中搭建简易露天神坛，分两段祭炼树苗，共计四十五天。前二十一日白日置于神坛，承接朝阳正阳火气，消解商铺散财浊气；后二十四夜露天摆放，吸纳星月清辉滋养根脉。每日早晚我会隔空掐开光诀加持树苗，日夜不间断，完整走完四十五天祭炼周期，树苗才算真正与他命盘相连。
老板听得新奇，又满心期待，当即按照我的要求备好树苗、朱砂，剪下一缕发丝，刺破指尖取血，全程不敢有半分怠慢。
当晚子时，我留在绸庄，先用糯米净水逐层净铺，焚烧散煞黄符，驱散店内积压半年的衰败浊气，为后续布阵扫清障碍。窗外河道晚风穿过敞开的店门，吹动满架丝绸，布料簌簌轻响，昏暗灯火之下，整间铺子的衰败气场肉眼可见淡去几分。
次日一早，我带着老板一同敲定四象神兽摆放点位，标记好地面位置，叮嘱他四十五天内悉心照料祭炼中的发财树，不可让枝叶枯萎、神坛中断祭拜。
全部安排妥当，我背着万灵刀离开锦云绸庄，沿着河道缓步走回客栈。夜色下的姑苏城灯火点点，河道乌篷船缓缓划过，我心中清楚，等四十五天祭炼结束，这家绸庄散财的困局，便能彻底化解。
苏州这一桩财运劫难了结，下一处目的地，便是千里之外的长沙，那里等候我的，是一户老宅闹邪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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